各位听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来到《中国艺术史》第12课。

和上节课的传奇画家顾恺之比起来，今天我们要讲的王羲之和《兰亭序》，几乎无人不晓吧。大家高中语文课上都应该学过《兰亭序》，爱好书法的朋友肯定都临摹过《兰亭序》，喜欢流行音乐的朋友可能知道周杰伦还有首歌叫《兰亭序》。那么，《兰亭序》究竟代表着什么？它为什么成了一个名垂青史的文化符号？今天这节课，我们就来讲讲王羲之和《兰亭序》。

兰亭序的版本传奇

首先我要告诉大家，关于《兰亭序》的真迹和创作背景还充满了争议。从晚清时代开始，就不断有人提出，《兰亭序》可能与王羲之没有什么关系。1960年代，中国的学术界甚至有过一次宏大的“兰亭论辩”，这争论一直持续到现在。从书法的风格来看，有人认为，不会早过隋唐时代。从《兰亭序》这篇文学作品来看，又有人认为是经过了后代人的修改增添，并不是出自东晋王羲之之手。这个问题目前还没有定论或共识，但王羲之和《兰亭序》延续。

王羲之

我们先从书法的角度来讲。提到《兰亭序》，我们大多数人头脑中浮现的可能是一件作品，其实《兰亭序》不是单数的，而是复数的。什么意思呢？因为《兰亭序》有很多不同的传世品。最重要的一件，是藏在故宫博物院的绢本《兰亭序》，称之为“神龙本兰亭”，因为在作品的开头盖有一枚唐中宗神龙年号的小印。这件作品虽然经典，但并不是真迹，据说是由唐太宗时期 的书法家冯承素临摹的。临摹就是复制，古代没有照相术，书法的复制，大多是采取“双钩廓填”。就是在一个暗房里，开一扇小窗，把原作固定在窗户上，然后把纸和绢覆盖在原作上面，光线一照射，原作字迹的微妙变化全都透过来了。于是就用细线把每个字的轮廓变化钩下来。然后再对照着原作，用一丝一丝的墨色填满轮廓。在正常光线之下，这种临摹本几乎与原作没有任何差别，鉴定家们要辨别一件作品是不是双钩的摹本，同样需要把它聚到强光下面，这样才能看到轮廓处钩填的痕迹。

话说唐代的皇帝非常痴迷《兰亭序》，痴迷到什么程度？文献记载，是唐太宗千辛万苦找到了《兰亭序》的真迹，死后，还把真迹带到了自己的陵墓里。也许有人要问，既然真迹没有了，我们凭什么说这件神龙本就一定可信呢？因为还有一些其他人的临摹本可以参照。

兰亭序

墨迹本，也就是毛笔蘸墨手写的本子，比较著名的还有唐太宗的大臣，也是著名书法家虞世南的临本。和神龙本确实差不多，只不过是“临本”，就是照着临写，而不是复制。除了这两件唐代的临摹本，还有一个北宋的本子很著名，是拓本。说起来也相当传奇，北宋仁宗庆历年间，人们在河北定武，就是今天的定县，发现了一块残破的石碑，上面刻着《兰亭序》。据说是唐代的刻石，还是唐太宗，太喜欢《兰亭序》了，又让另一个大臣欧阳询，也就是后世楷书“欧体”的祖师，临写上石，制成石碑，放置在学士院。经过几百年，唐末五代的战乱时期，这块珍贵的刻石从长安移到了开封，又经过不少年，才被重新发现。当时的人为之疯狂，争相从这块残石上塌下兰亭序，广为流传。这块残石早就没有了，只留下了北宋时的拓片。而后，北宋的拓片又不断被后来的人重新仿刻成碑帖，衍生出子子孙孙的版本。

再到后来，清代的乾隆皇帝终于通过各种机缘，收集到了包括上面3个在内的8个不同的兰亭序版本，而且一一刻在石柱上，又有一个名称，称之为“兰亭八柱”。

兰亭八柱亭

刚才提到的几个唐宋临摹本，今天全部都有高精度摄影的图片。不过，复制技术的发展，丝毫没有减弱兰亭序那些唐宋复制本的价值，《兰亭序》，早已经是一个传奇。

公元353年的雅集

《兰亭序》源于1666年前的一次户外聚会。公元353年，东晋永和九年，三月三日，一群东晋高官聚集在绍兴的兰亭，一起过“上巳节”。参与者之一，时为会稽内史的王羲之为这次集会撰写了《兰亭集序》，并亲手抄写下来，为我们贡献出中国艺术史上最著名的一件作品。王羲之是东晋会稽山阴人，就是今天的绍兴，他出身世家大族，所谓“旧时王谢堂前燕”，王，就是王羲之的琅琊王氏，是东晋最重要的大家族之一。而谢家的著名人物谢安，据说也参家了这次聚会。

把这些大人物聚在一起的“上巳节”，是一个大型的节日。时值阳春三月，天气转暖，人们经过一冬天，这时要外出踏青，到水边沐浴洗涤，用水来清洁身体，去除不详的邪气，称作“修禊”（xi）。这也就是为什么古时候就把《兰亭序》称作“禊帖”，或者称作“兰亭修禊”。这帮高官文士聚在一起，想出了一个非常有创意的“修禊”方式，他们找了一条曲曲折折的小溪，分散坐在溪水的两岸，然后把酒杯用能够漂浮的工具，比如荷叶乘着，放到小溪里，酒杯随着溪水，流到谁的面前暂时停留或者打转，那么就轮到谁拿起酒杯作诗，并且饮酒。这种传统，据说可以追溯到西周时期，但也可能是经过当时的人改进过的。在那天的聚会之后，所有人的诗被汇集在一起，王羲之专门为诗集写下一篇序言，这就是《兰亭序》。

现在看到的《兰亭序》的各种版本都是一个稿子，还并不是最后抄在诗集最前面的序言定稿，我们可以看到后半部分有一些涂改。恰恰是这些涂抹的地方，让我们看到了一种自由的挥洒，我们似乎能看到一边想一边写的过程，千年之后，我们的思绪也似乎一边读着文字，一边随着书法的线条回到了那一天。

从刚才讲到的内容，我们可以看出《兰亭序》首先是一篇文学作品，他被王羲之用毛笔写下来之后也成了一幅书法，它产生的背景是一次独特的雅集聚会。而今天传奇般的《兰亭序》可以说是所有这几个方面的综合。在中国的艺术史上，很少能够再找到类似的东西。因此，要理解兰亭序的经典所在，有必要把几个方面联系起来。

兰亭序的书法价值

《兰亭序》几乎成了书法艺术的象征，我们先从书法讲起。《兰亭序》一共28行，324个字。练过书法的朋友，会知道我们现在书法入门一般是先写楷书，要练习“永字八法”，就是说“永”字包含了书法的八种基本笔法。大家可以看一下分解图。这个“永字八法”怎么来的呢？一般认为，就是从《兰亭序》第一行“永和九年”的永字来的的。不过，这种久远的说法可能也并不可靠，但却能体现出《兰亭序》在成为经典的过程中产生的影响。《兰亭序》介于行书和楷书之间。真、行、草、隶、篆，是中国书法的5种主要书体。虽然好像练字要从楷书练起，但真书，也就是楷书其实出现得比较晚。

那么《兰亭序》的书法究竟有什么玄妙呢？这还得从中国书法发展的脉络讲起。中国文字最早的是甲骨文和青铜器上的金文，更具有象形文字的特点。从中发展出来篆书，秦始皇统一六国文字，规范了篆书的写法。可是篆书笔画也比较复杂，写起来慢，为了提高效率，秦朝，尤其是汉朝的时候，在政府机构的日常书写中，逐渐发展出了隶书。我们现在可以看到的汉代的石刻，还有写在竹简和木简上的文书，很多都是隶书，比划比篆书减少了很多，也没有那么多的弯曲转折。当隶书写得很快的时候，就会出现了连笔，草书就开始出现了。不过，草书因为比划很简单，所以区分度很小，也不够丰富，所以很难彻底取代隶书成为通行的官方书体。大概要到南北朝时代，隶书的支配地位才逐渐被更简洁的楷书取代。楷书其实和草书的发展差不同时候，在三国魏晋以来得到大的发展，隶书那种一波三折，或者叫“蚕头燕尾”的典型笔法才逐渐发展成横平竖直的楷书。至于行书，介于楷书与草书之间，即能写得迅速，又易于辨认，于是乎，就成为发展最快的书体之一。《兰亭序》就是在这个阶段出现的，它在后世有一个称号，叫做“天下第一行书”。

《兰亭序》的书法好在哪里？这就要对比着来看。如果我们相信《兰亭序》的原作写于公元353年，那么比它时间更早的行书相当罕见。我们通过考古，发现了魏晋时期一些简牍中写得比较快的行书，但要么还带有明显的隶书笔法，要么写得简朴，笔划的变化较少。而现存传为王羲之的书法，除了《兰亭序》之外，还有其他一些，大都是书信，几乎都是行书。书信字数通常都很少，一般十几个字。相比起来，《兰亭序》体量很大，拥有更丰富的字形变化。28行，每一行的行距都有所不同，比如，开头几行行距宽，慢慢的发生变化，有时很紧，有时稍微松一些。字与字之间的距离，也就是字距，也有丰富的变化。有时候靠得近，有时候离得远，有时候字大，有时候字小，有时候字长，有时候字扁。字距和行距的变化，就形成了韵律和节奏。整篇作品，总体上来说，变化微妙，就在毫厘之间。而且我们会看到，每个字都是独立分开的，字与字之间没有一笔相连。这就是我们常说的典雅风格。这种风格和王羲之另一个著名的帖，《丧乱帖》，很不一样。《丧乱帖》中我们能看到不少字之间的连笔。这个帖其实是一封书信。它的背景是王羲之听说山东的祖坟由于战乱遭到破坏，而自己却无能为力，所以发出深深的自责。在书写的时候，就体现出很强的感情，头两行写得还比较工整，字与字都不相连，再后来就写得越来越快，连笔越来越多，仿佛刚开始压抑的情感逐渐爆发出来。尤其是“痛贯心肝”的“痛贯“二字、似乎能感觉到书写时的悲愤无奈的心情。《丧乱帖》具有强大的感染力，这种感染力是基于王羲之的个人情感，可能对于我们是比较难体会到的。

丧乱帖

和需要快速写就，找人递送的私人书信不同，《兰亭序》写作时不赶时间，可以仔细斟酌。所以虽然字数很多，书写时比较平均。它的主题不是私人生活，而是超越个人情感的宏大的思想漫游，正是这个主题，具有特别的吸引力。 

文学和思想意义

这里，我们就要讲到《兰亭序》的另一个层面，也就是这篇优美的文学作品的主题。还是从书法来切入吧。仔细看《兰亭序》书法的全篇，会发现一个特点，前半部分，没有任何涂改。后半部分，却有好多处涂改。这可能是偶然，不过我认为，我们可以把这种不同和整篇文章的结构联系起来。文章也有前后两个部分，前一部分，是记叙这次雅集的大致情况，时间、地点，参与人、雅集的天气状况、基本环境、雅集的方式，等等。后一部分，则是抒发感概。作者感慨人生在世，虽然可以成就一番事业，但与天地相比，人生苦短，渺不足道。世俗之乐转瞬即逝，死亡随时等待着我们，生命的有限无法超越！前后两段文字，情绪很不相同，前一部分是“乐”，欢乐，后一部分，则是“痛”，痛苦。

我们读一读吧，先读前一部分的主题句：“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欢乐，不是因为天气好，而是因为在好天气里，人的眼睛仿佛能穿透世界的个个角落，抬头看到天的宏伟，低头看到了地的丰富，眼睛超越了肉眼的局限，在天地宇宙间遨游。然而，后一部分的痛苦，也正是因为这种超越凡人的物质情感的欢乐，突然之间意识到人生的短暂，这里的关键句是：“古人云：‘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和《丧乱帖》一样，这里也出现了“痛”字。而且仔细来看，这个“痛”字经过了涂改，是先写成“病”字，显然，“病”太过含蓄，不能直接传达出痛苦。不过，《丧乱帖》中的“痛”字，写得快速，是个人情感的直接表达，而《兰亭序》的“痛”则是深思熟虑后的改动，写得平稳，体现出一种超越个人情感的对生命的无奈。都是“痛”，却不是一种“痛”。每个时代的人，无疑都能体会到人类面对生命的限度时的痛苦。 

从这个角度来看，1600多年前的这一次聚会，也是一次中国古人对人生价值的思考。因此，兰亭序背后的“兰亭雅集”这个事件，也就有了更多的意义。这不是一次普通的雅集，在公元353年，它是一群东晋核心大家族的成员在战乱频繁的背景之下，在玄学、儒学等各种思想的影响之下，从世俗的人生乐事里反思生命的局限和人的意义，通过一篇当时最有创新性的书法作品表现出来。《兰亭序》中最后说：“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就是说，这篇文字，以及这篇书法，是为了后来人观看的。生命注定会消失，惟有艺术留了下来。《兰亭序》文字中的个人感怀和思考，通过书法的呈现，永远的凝结下来，被历代的人所看到。

在一千多年的流传过程中，《兰亭序》的意义早已经超越了时空。它首先是我们认识和理解中国书法史的一个起点，人们从中看到了充满控制力又复杂多变的笔法、典雅而矜持的节奏；我们也看到了作者“书如其人”的自我表达，看到了对人生的局限性的思考。正因为如此，《兰亭序》超越了一件书法作品的物质存在，成为了一件文化遗产，一个文化符号。

好了，今天就讲到这里，我们下次课再会！

喜欢本课程  欢迎转发海报

和更多人一起漫步7000年中国艺术史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