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北京电影学院文学系的潘若简，这一节我们将介绍意大利新现实主义电影的转型。以《偷自行车的人》为代表，新现实主义电影创作到达了它的高潮阶段。那么在此之后，意大利新现实主义还有很多作品，但是观众对意大利新现实主义的热情其实渐渐就削弱了，为什么如此呢？

一方面是因为战争结束之后，意大利迅速从战争的创伤中恢复过来，经济得到很好的恢复。以《偷自行车的人》为代表的新现实主义电影的创作中，观众发现了深沉的情感，他们从中看到了自己的问题，看到了自己的痛苦。

但是随着战后意大利经济的恢复，随着战后意大利人生活的改善，新现实主义电影当中所表现出来的那种普通人的困境、生活的困境，渐渐就不再是观众最想看到的内容了，由于这样一种心理，曾经连接他们的共同反法西斯的情况不存在了。随着这种经济的好转，人们生活水平的好转，赤贫的生活不存在了，在这样的条件下，那些具有伟大深度的影片，他们也开始拒绝了。

其实1950年之后，意大利新现实主义有一些非常独特的、非常有影响力的作品，在海外有影响力的作品，意大利的观众其实都拒绝了，其中就包括1952年德·西卡的另外一部可以称作是杰作的作品——《温别尔托D》，虽然在票房上是惨败的，但是我们仍然想花一点功夫跟大家讨论它的重要性和它的动人之处。

▲《温别尔托D》

《温别尔托D》讲述了一个退休的大学老教授，在战争结束之后，生活的艰难使得他没有钱继续付房租，甚至绝望得想要自杀，但是他有一条小狗，他要把这条狗托付出去，到生命最后一刻的时候，小狗拒绝死亡，他跟小狗之间要重新建立一种信任的关系。

《温别尔托D》其实在某种意义上，作为新现实主义最高潮时期的杰作，同时也预示着新现实主义的结束。从孩子一直讲到了老人，但是在《温别尔托D》里，德·西卡仍然尝试把日常生活的普通场景完整呈现在观众面前，而这些普通场景的完整性、时间的完整性，都把观众带入到一个不仅仅是剧作情节当中，而是更深刻的一个对它的存在的感受当中。

所以巴赞也曾经热情洋溢地评价了《温别尔托D》，他特别提到在《温别尔托D》中有一个小女仆，小女仆怀孕了，她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然后影片非常完整地记录了小女仆早晨起床，淹死水槽里头的蚂蚁，煮了一杯咖啡这样一个漫长的时间。

这一段时间表面上看似没有什么特别强烈的情节冲突，没有戏剧冲突，但是当我们看到这样一个年轻的女孩子早晨起来的一种生活场景的时候，她的压抑、她的沉闷、她的绝望和一个退休老教授之间那种互相同情自己的命运生活这样一个状态中，当观众进入某种思考的时刻，观众会意识到这种普通的日常生活和我们每一个人之间的关联之处。因而《温别尔托D》在某种意义上说，讲了一个老人选择生命结束，在绝望状况下小狗不让他死，他既有一种绝望的状态，还仍然保留着一个对人和人与自然之间那种情感的互相依恋的情感状态。

▲小女仆与退休教授

所以我们说这部作品在德·西卡的创作当中是一部非常伟大的作品，那么德·西卡在50年代之后慢慢转型去拍摄商业电影了，但是他在新现实主义电影当中所创造出来的对人的关注，人跟现实之间的复杂关系，暧昧的关系，模糊的关系，和他在作品中所呈现出来的情感的力量，依然保持在他的商业电影创作当中。

我们提到战争结束之后，意大利在战争创伤中迅速恢复之后，观众就不愿意再沉浸在这种关于战争的伤痛记忆，关于贫困现实生活的想象中，他们更愿意以一种轻松的、愉快的方式去面对他们的新生活。

当然马歇尔计划的顺利实施，使得意大利也迅速从一个农业落后的国家成为一个经济发达的、新的欧洲先进的国家。在这个过程里，意大利的社会现实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而意大利人在现实中所关心的就是有着新的问题和新的关注点，所以意大利新现实主义在50年代之后，从创作上来讲，严格意义上的新现实主义其实就结束了，但是意大利新现实主义的这些美学原则依然被保留，比方说，用景深镜头去表现人跟自然的关系的这些创作原则依然保留，那么就会出现很多非常有趣的变化。

我想举一个例子去跟大家谈，意大利观众和世界观众中对新现实主义这样一个选择的改变。1953年，好莱坞有一部非常有名的爱情片上映，这部影片叫《罗马假日》（Roman Holiday，1953），那么这是好莱坞第一次外景拍摄，他来到了罗马，罗马从此之后就成为了一个浪漫的想象之地，成为一个爱情的浪漫的选项之地，“真理之口”，“西班牙台阶”都成为全世界观众对罗马的想象。

▲《罗马假日》

1953年意大利市场上最卖座的一部电影是《面包，爱情与幻想》（Pane, amore e fantasia，1953），这部电影的男主角是德·西卡，讲的是西西里岛的一个爱情故事，在这个故事里，西西里岛或者说南部的偏远农村，成了意大利人对于爱情，对于虚幻世界的一个想象，后来就被称作“玫瑰现实主义”，它其实是用了一种看似是现实主义的方法，但是已经完全进入到了情节剧的，非常喜剧的一种表达方式，跟真实生活的伤痛已经没有太多关系了。

▲《面包，爱情与幻想》

所以在新现实主义创作的变化里，我们会看到普通观众越来越开始去选择那些能够让他们愉悦的，忘记现实生活苦恼的影片了。而意大利的这些电影作者们，自觉要表现人跟现实复杂性的这些电影作者们，依然继续用电影去表达人与现实之间复杂关系。

所以我想提一部影片，1951年柴伐蒂尼和德桑蒂斯根据社会新闻拍摄的一部非常重要的影片，也是新现实主义趋近尾声时的一部影片叫《罗马十一时》（Roma ore 11，1952）这个故事又是从社会新闻当中得来的灵感：

有一个岗位的应征，200多名应征者在一个破旧的小楼里导致楼最后坍塌了，影片以10位女性展开她们的故事，延伸到她们的生活当中。但是我们想跟大家提这一刻的时候，其实影片已经有90%的内容是在摄影棚内完成的。

在这部影片当中，与意大利新现实主义曾经倡导的比方说非职业演员不同——这部影片已经是意大利当时最优秀的演员在表演了。这部作品其实从另外一个侧面印证了意大利新现实主义不是简单的自然主义的表现，而是要精心结构，所以一会儿我会谈新现实主义创作的美学原则，并不是僵死的。

而另外一方面，其实我们也可以看到新现实主义的那些创作方法走到1951年的时候，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走入到了一个必然要发生变化的时代了。

当然《罗马十一时》仍然是非常生动，有吸引力的一部电影，这部影片其实在很大程度上也影响了我们中国的一位非常重要的电影导演谢晋——当时在电影学院上学的时候，他曾经做过非常完整的关于《罗马十一时》的拉片笔记，这篇笔记后来还被《当代电影》杂志发表过，我们中国电影人从意大利新现实主义当中曾经汲取过很多的营养。比如娄烨在电影学院上学的时候，也曾经非常仔细的做过一部意大利电影的拉片——他对安东尼奥尼的电影《红色沙漠》做过一个非常详尽的拉片，也发表在电影学院的学报上，可以看到，其实在某种意义上来讲，所有意大利电影都是新现实主义的继承人，而意大利新现实主义对全世界电影又有非常深远的影响。

▲《罗马十一时》

1950年之后，意大利进入到一个现代的意大利之后，生活在一个和平年代一个新的经济发达时代的意大利人将会遇到的更为复杂的生存状况、生存困境、心里的困惑，那么年轻一代的电影导演们，以费里尼和安东尼奥尼为代表的创作者们就出现了。

1953年，费里尼拍摄了一部非常有趣的影片《浪荡儿》，是以自己家乡里的五个好朋友、年轻的小伙伴为表现对象描绘了当时战争结束后生活日渐轻松的一些年轻人的选择，影片在某种意义上预示了后边成长起来的新一代，没有战争压力，甚至没有什么战争伤痕的他们所有面对的问题是：我如何跟这个世界对应，我如何在这个世界当中实现我的愿望，这样一种要求。这五个小孩都想离开他们的小镇，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他们自身的懦弱，现实生活当中的困境，最后只有一个孩子坐着火车离开了。

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费里尼的生命经验也特别有趣，费里尼自己是里米尼的孩子，他小的时候酷爱马戏团，曾经说恨不得跟着马戏团走，在成为一个电影剧作家之前，他是一个漫画家和一个新闻记者，最后成为一个非常重要的意大利的导演。后来他再也没有回过他的家乡里米尼，但在1976年他曾经完全根据回忆在罗马影城重建了里米尼镇，拍摄了他获得奥斯卡奖的影片《我的回忆》（又名《阿玛柯德》Amarcord，1973）。而《浪荡儿》描绘的是一个冬天充满雾气，看不清彼此，非常潮湿寒冷的小城，年轻人被陷在这里，某种意义上来说，也预示着新一代意大利年轻人将要遇到的困境。

▲《阿玛柯德》

而费里尼之后，意大利电影当中另外一个非常重要的电影创作者安东尼奥尼（Michelangelo Antonioni），是电影杂志和实验中心培育出来的导演，他曾经深受法国的编剧和导演马赛尔·卡耐尔（Marcel Carné）的影响，曾经为他做过助手，在成为一个虚构故事片导演之前，他最重要的电影创作是在1942年到1947年拍摄的纪录片《波河上的人们》（Gente del Po，1947)，完整记录了波河上的人们的各种各样的生活经验和生活方式。到了50年代的时候，在1955年他拍摄了《女朋友》（ Le amiche，1955）。

▲《女朋友》

那么这些电影的特点在哪？新现实主义的创作在高潮阶段的时候，写的都是平民生活，但是安东尼奥尼开始关注所谓的“中产阶级”，贫民之外的其他阶级，没有生活困苦的那些阶级，他们会遇到的问题。

当然他在1958年拍过一部影片叫《呐喊》（Il grido，1957）这是一个平民阶层的故事，但是到60年代的时候，安东尼奥尼拍的《奇遇》（L'avventura，1960）、《夜》（La Notte，1961）——“爱情电影三部曲”，也可以叫做“没有爱情三部曲”，因为它表面上写爱情故事，但实际上在讲的仍然是现代人失去了传统伦理道德的支柱，在面对更为工业化，更为复杂的现代生活时，该如何寻找自己，如何寻找自己跟现实之间的关系。

▲《夜》

这些电影依然保留着新现实主义电影的美学原则，比方说长镜头，景深镜头，比方说完整的时间，但是他所关注的已经不再是一个情节上的丢了个自行车，找不到工作……这些特别具体的事件，主人公是为了某种我们难以感受到的那种心理上的困惑，而在银幕上游荡着，他们需要跟日新月异的现实之间找到某种沟通的办法，那么这就构成了所谓的“心理现实主义”或者说“现代主义”的创作，新现实主义的真正创作，实际上到了1960年代画上了一个句号。

所以我们从费里尼、安东尼奥尼的这些创作当中会看到，他们虽然依然保留着新现实主义创作的原则，但是他们的创作其实已经进入到了非常鲜明的转型时期。

下一节我们将会介绍意大利新现实主义创作的美学原则和它对意大利电影、世界电影的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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