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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 佛在人间:石窟与佛像的黄金时代

作者:黄小峰

2020-01-23·阅读时长10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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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 佛在人间:石窟与佛像的黄金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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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听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来到《中国艺术史》第13课。

今天我们要讲的是早期佛教的艺术。佛教是对中国影响最大的外来宗教。平常里,我们不知不觉中,都在与佛教发生着联系。大家应该都去过佛教寺院,或者去看过佛教石窟,可能也喜欢随身佩戴佛和菩萨的小饰品;佛教甚至渗透进了我们的日常思维和语言之中。我再给大家造个句子,来感受一下:当你躺在“一尘不染”的地上,你的“觉悟”会在“一刹那”之间提升,从而领悟到“世界”的广阔。我用重音读的5个词全都来自于佛教。这一课,我们将通过艺术来进入佛教的世界。

佛像征服中国

佛教大约产生于公元前五世纪的古印度。到公元前三世纪孔雀王朝的阿育王时代,佛教一度成为印度的国教,开始向外传播。在东汉或者更早的时候,佛教进入了中国,到魏晋南北朝时代,突然之间在南北方获得迅速的发展。学术界曾提出“佛教征服中国”这个说法,那个时代,无论是统治者、上层精英,还是普通民众,都对佛教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你可能会问,汉代以来,主宰中国人思想的,是黄老之学影响下的神仙信仰。帝王谋求升仙,民众渴望不死。而外来的佛陀,是怎么硬生生的挤进来,并成为当时主导的信仰的呢?佛教的世界,又给我们带来了什么样的文化艺术遗产?

让我们先来谈谈佛教兴盛的背景。魏晋南北朝时期政权分裂割据,战乱频繁,大量民众流离失所,社会蔓延着忧患和苦难的意识。佛教的出现正好提供了一套脱离现实苦难,把美好的理想寄托到彼岸世界的信仰体系。佛教教义的根本,就是“四谛”,所谓苦集灭道。对苦的认识,是佛教的出发点,佛教说,人世间有各种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只有对苦的根源透彻的了解,才能像佛一样觉悟。所谓无生无死,无欲无求。现实中实现不了的,可以通过修行,达到转世轮回。

佛教的盛行还得益于它系统的信仰体系。如果说,中国本土的神仙信仰是一个松散的系统,既没有统一的经典,也没有完善的神仙谱系,那么,佛教信仰则是系统性的、实在的。佛教是成熟的宗教,它既有系统世界观和理论体系,这体现在那卷帙浩繁的佛经之中,就是所谓的“三藏”;也有成熟的组织系统,比如佛教的寺院建制、僧侣组织、传教团体等等。简单来说,就是所谓的佛、法、僧。而佛陀,也是从一个实实在在的王子转化而来,他体会到了世间的痛苦之后,大彻大悟,为世人带来解脱生死和烦恼的方法。

佛教在中国传播的过程,大致有两条线索,一条是佛教的教义,也就是佛经,另一条就是佛教艺术。总是以“如是我闻”开头的佛经,名义上全部是已经开悟的佛陀说法的结果。而佛教艺术的核心,则是以石窟雕像和佛陀造象为主的佛像的艺术。

佛教在魏晋南北朝兴盛之后,佛教徒们制造出来一个传说,东汉明帝,夜梦巨大的金人,灿烂夺目,皇帝受到震动,从而遣使去西域请来了佛经和佛像。这个故事中,佛陀与汉地神仙那常常集合了早期巫术信仰而形成的形象,有着极为不同的视觉特征。

佛教对中国艺术最大的影响之一,是为中国引入了偶像艺术。中国上古以来的艺术中,看不到偶像艺术的传统。祭祀的神灵,都是虚幻无形的。而所谓的“偶人”,都不是供崇拜的。甚至汉代影响最大的西王母,其实也并没有统一的模样。还有学者提出,我们常常在画像石和壁画里看到的正面端坐的西王母形象,乃至墓葬壁画中正面的墓主人形象,很可能都是受到佛教的偶像艺术的启发。下面我们就来看看,佛教的偶像艺术,给中国艺术带来的新的视觉景象。

石窟大佛与朝圣的景观

凡人是肉身的,而作为偶像的佛是永恒不灭的。佛教出现后,选择了石头这种持久的材料作为主要媒介,制造巨大的偶像。这个传统最早也来源于印度,印度的佛教用石头来造佛塔和石窟。大约在公元4世纪,石窟的传统也传播到了中国。石窟,也就是“石窟寺”,其实是一种特殊的佛教寺庙。和建造在平地的佛寺建筑不同,石窟寺都是开凿在远离城镇的山上,用来供僧人进行苦修。

传播佛教的来自印度、中亚的佛教徒,往往要通过丝绸之路进入中国。因此,中国最早期的重要石窟,首先出现在西北一带。在甘肃,有敦煌、麦积山、炳灵寺;后来逐渐扩散到山西,比如,云冈;再到河南,比如龙门;稍晚一点,河北邯郸的响堂山也出现了石窟。这与“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的南朝很不相同。不夸张的说,北朝时代,是石窟艺术的黄金时代。

石窟的开凿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大型的石窟,都要持续好几百年,开凿出上百个窟,窟和龛不断叠加,把整座山变成了大大小小的佛陀显形的地方,成为朝圣的圣地。石窟的选址都经过了精心的考虑,一般都会选择临水的山,便于修行的僧人生活。在山上雕刻佛陀,无形中与佛教中的说法是吻合的。佛陀就在灵鹫山上说法,而世界的中心是须弥山。当一座山上显现出佛陀形象的时候,就会让人觉得这座山幻化成了佛陀之山。要达到与山的尺度匹配的效果,大佛就显得尤其重要。

大佛的开凿在唐代达到了一个高峰。在四川乐山,大渡河、青衣江和岷江三江的汇流处,有一座花了差不多90年的时间雕凿的弥勒佛的坐像,高达71米,占据了整个山崖。唐代重要的石窟大佛,还有洛阳龙门石窟的奉先寺大佛,高17米。几乎每个石窟,都会有大佛坐镇。在甘肃天水的麦积山石窟,隋唐时代雕刻的大佛高15米。而在甘肃永靖的炳灵寺石窟,山体上有一尊和乐山大佛很像的弥勒坐像,高达27米。

乐山大佛

唐代大佛,奠基于更早的北魏时期的大佛传统。山西大同的云冈石窟中,保存了一系列开凿于北魏时期的大佛窟。最著名的是16至20窟。石窟内部是巨大的穹窿顶,和印度石窟方整的窟形不同,可能是从鲜卑民族的穹窿形毡帐获得的灵感,体现出佛教本土化的趋势。石窟里的主尊都是高达十多米的大佛。其中,第20窟由于石窟顶部坍塌,一尊高达13.7米的坐佛完全暴露在阳光之下。光线照射在佛的身体上,形成鲜明的体积感。佛盘腿而坐,站起来的话恐怕有30米高了。大佛的左右两边还分别站立着一个身体小一些的佛,他们是三世佛。佛教所说的世界,世就是时间概念,是过去、现在、未来。20窟的中央大佛,是现在佛。佛的两手交叉在一起,放在腿上,摆出禅定的姿态。身体微微前倾,俯视着芸芸众生。

云冈石窟

巨大的体量,象征无边的法力,衬托出人的渺小。这自然是表达宗教感染力的方式之一。除了体量,同样重要的,是佛像面部的精心刻画。我们可以用“栩栩如生”这个词来形容20窟大佛。我们会看到,佛的眼睛,是用黑色的琉璃镶嵌而成。就像真实的眼球一样。云岗石窟中,很多佛像的眼睛都是采用这种方法,虽然有些可能是后来镶嵌上去的。但最早的时候,佛陀双眼的设计就是挖出黑眼球的部分,再镶嵌特殊材料。佛教中,有给佛像“开光”的仪式,就是点眼睛。逼真的眼睛,仿佛使石刻的佛像变成了真正的佛陀。当你仰起头,直视20窟大佛的目光,就能感受到一种震慑。同时,大佛的嘴角微微上挑,显露出慈祥的笑意。这笑容,又使得佛像极具亲和力。

帝后礼佛

大佛的开凿,费时费力,常常需要有国家的支持。比如,云冈16至20窟,一般认为是云冈最早开凿的“昙曜五窟”,昙曜是当时北魏最高的僧官,他奉旨开凿了五个大窟,其中的大佛分别象征5位北魏的皇帝,据说有的皇帝身上有黑痣,所以大佛上也用黑色的石头镶嵌。世俗政权的最高统治者皇帝,与最高等级的宗教大神,合二为一。这也是佛教能够在中国迅速取得合法地位、甚至支配地位的重要原因。

魏晋南北朝佛像

龙门石窟的唐代奉先寺大佛也是如此。龙门石窟的开凿要晚于云冈。但都与北魏政权有直接的关系。一直到唐代,洛阳都是重要的文化与政治中心,号称“东都”。所以,龙门石窟在唐代又得到一次大发展。龙门石窟最大的窟,是开凿于公元672年的奉先寺,号称由皇后武则天捐助脂粉钱而建成的。和云冈“昙曜五窟”把大佛藏在大窟里不一样,奉先寺采取的是露天摩崖大龛的形式,主尊是卢舍那佛,另有8位弟子、菩萨、天王、力士陪伴,众位弟子菩萨似乎都在聆听佛陀说法。佛陀也是面带微微的笑意,和云冈大佛比起来,眼睛细长,脸部更为柔和。据说,佛的面部是按照武则天雕刻的。这位即将成为中国第一位女性皇帝的人物,刻意的把政治权力和宗教权力融为一体。

龙门石窟

宗教神权和世俗皇权的融合,除了把佛像塑造成统治者的形象,还有另一种形式。在龙门石窟开凿于北魏时期的宾阳洞中,在中央佛像的两边石璧上,用浮雕的方式分别雕刻了皇帝礼佛图和皇后礼佛图。当年,北魏皇室在浩浩当当的仪仗队陪伴下到龙门石窟礼拜佛像的场景,艺术性的转化到了石窟里。在河南巩县,也有一处北魏开凿的石窟,其中也有帝后礼佛图。这里的帝后不是某个真实的北魏帝王和皇后,而是在表明世俗权力的合法性,也是为世俗权力祈福,希望得到佛陀的庇护,长盛不衰。

金铜佛与造像碑

石窟艺术与皇权的结合,是在当时的社会制度下,佛教进入中国社会的必然结果,也标志着“佛教征服中国”最终完成。不过,当佛像一开始进入中国的时候,主要还是以小型的金铜造像的形式在民间流传。所谓金铜造像,就是用青铜铸造,再鎏金而成。这些小金人,一般也就几十厘米高,小的甚至只有十几厘米。佛经中,描述佛陀的相貌,有“三十二相,八十种好”之说,放出黄金的光芒就是其中一相,这恐怕也是金铜佛像盛行的原因之一。

十六国时期的佛像

目前所能见到最早的、有明确纪年的单体金铜佛像是美国旧金山亚洲美术馆收藏的后赵建武四年,公元338年铭款的铜鎏金坐佛造像,是一尊盘腿而坐的禅定像,高39厘米。金铜造像虽然小,但却很精致。制作精良的金铜造像是由可以拆卸的几个部分组装而成。比如,1955年河北石家庄北宋村出土的一座十六国时期的佛像,高只有19厘米,却由基座、佛像、背光、伞盖四部分分别铸造、拼装而成。不仅方便拆卸携带,而且方便清洁。正符合了游牧民族随身携带佛像礼拜的要求。某种意义上而言,随身的佛像也就变成了一个护身符。

就体积和功能而言,介于不可移动的大型石窟造像和随身携带的小型金铜造像之间的,是一种盛行于南北朝时代的佛教造像碑和单体造像。造像碑结合了中国传统的石碑与石窟中佛教造像龛的形式,是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移动的,往往是由出资人捐资雕造,摆放在地面上的佛教寺院中作为礼佛而用。大小有时候相差悬殊,小的一米,大的可以高达好几米。相比起石窟,造像碑由于体积小,而且可以较为从容的制作,所以通常都比较精致。造像碑有正反两面,两面通常都会雕刻不同的题材,结合高浮雕、浅浮雕、线刻等不同的雕刻手法。如果说小型的金铜佛像庇护的是随时随地虔诚礼拜的信徒,那么石头的造像碑庇护的则多是已经死去的人,他们将往生佛国世界,甚至进入极乐净土。

四川成都有一座千年古寺,万佛寺,从晚清以来,万佛寺的遗址就不断出土南朝的石刻造像。其中,有一座十分特殊的造像碑,正面是一对高浮雕菩萨像,背面用线刻的方式,展现出一幕佛陀在西方净土世界中说法的场景。西方净土是佛经中的西方极乐世界,是佛教徒最向往的地方。画中的这个极乐世界是一个有莲花池的园林,死后升入净土世界的人,就将从莲花中化生而出。画面采取中央对称的形式,近大远小的透视,把佛陀在园中说法的庄严景象展现出来。佛陀和众弟子众菩萨,出现在透视线的末端,体量很小,仿佛离视线很远。这种有点类似焦点透视的手法,在公元5到6世纪,是极度新颖和先进的。透视法带来的幻觉空间,让观看者有强烈的身临其境之感,人们似乎能穿透石头进入画面,跪拜在净土世界的边缘,虔诚听法,领悟修行法门,去往极乐世界。信仰的需求与艺术的创新融合在一起。

还有一种更灿烂的佛教世界图景,就是一种被称作“法界人中像”的佛像,基本样式是在一尊佛像的正背面的全身,刻满或画满了佛经中所描绘的过去、现在、未来的各种世界,还有六道轮回等各种图景。在山东青州龙兴寺出土的北齐佛像中,就有这样的的佛像。在美国弗里尔美术馆也藏有一尊满刻法界人中像的北齐佛像。佛,是超越时空的,他显现在永恒不灭的法界之中,他身上显现出的佛教宇宙,意味着他就是那个宇宙,凝结的是最深奥的佛法,指引人们走向开悟之境。

讲到这里,今天的佛教艺术之旅要暂告一个段落了。我们今天讲了把一整座山变成佛陀之山的石窟,讲了可以一只手握住的金灿灿的金铜佛像,也讲了雕刻精细、充满创意的造像碑和单体佛像。它们虽然来自于佛教宇宙的各种不同时空,但都是佛的化身,是佛法在人间的显形。看见,就是相信。它们等待着被人观摩、崇拜,准备着倾听人间的苦难,度人去往灵魂的彼岸。下一讲,我们将要去到遥远的西域,看一看佛教艺术的另一个维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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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作者

黄小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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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美术学院教授、人文学院副院长,艺术史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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