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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 犍陀罗与凹凸花:西域的多元文化和佛教艺术

作者:黄小峰

2020-01-30·阅读时长10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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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 犍陀罗与凹凸花:西域的多元文化和佛教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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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听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来到《中国艺术史》第14课。

今天,我们要继续早期佛教的艺术之旅。这一次,我们要去遥远的西域。这片以中国新疆为主的广袤土地,曾经分布着大大小小的王国,亚欧大陆的商旅往来,政治交往,和文化传播,都要经过这里。早在汉代以来,这里就是丝绸之路的要地,是中国与世界进行交流的重要通道,堪称是一个多元文化的中枢。西域也是佛教进入中国的主要路线,要想全面了解中国的佛教艺术,就绝不能忽略这里。

西域佛教的传播和遗迹

说到新疆,我们会想到沙漠、戈壁。其实很久以前,西域的自然环境很好,绿洲里孕育了许多王国和政权。西域的古国除了大家熟知的楼兰,还有大国龟(qiu)兹(ci)国、于阗国,以及高昌。龟兹国在新疆的北边,现在的库车一带。龟兹国和唐王朝建立了联系,被编入唐朝的安西都护府。于阗古国在新疆的南部,现在的和田一带。高昌古国历史较短,在唐代也被编入安西都护府,唐中后期被回鹘人占领。这些西域的古国都信仰佛教。后来,回鹘人,也就是今天维吾尔人的祖先,在中亚的势力越来越大。因为回鹘人后来信仰了伊斯兰教,他们在11世纪占领了南部的于阗古国,于阗逐渐伊斯兰化。到了14世纪,北部佛教文化发达的龟兹国也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兴盛的佛教文化慢慢销声匿迹了。

经过一千多年的变迁,绝大部分的西域王国的文化遗存都被黄沙掩埋起来了。今天的我们是如何发现这些消失一千多年的文明的呢?

这就要回到1900年前后,当时中国的新疆和甘肃是西方探险家们的乐土。最早来到新疆探险和考察的是瑞典人斯文•赫定,他发现了楼兰古国。之后不久,英国人斯坦因从英属印度出发,穿过帕米尔高原,进入新疆,是第一位进入敦煌藏经洞的西方人。稍晚一点,法国的汉学家伯希和、德国探险家勒柯克以及日本探险家大谷光瑞等人都考察了新疆的佛教遗存。这些探险家们在中亚腹地的沙漠中,发现了很多已成废墟的古城,里面有庞大的佛教寺院、佛塔,还有很多佛教雕像,此外,他们还发现了荒废已久的佛教石窟。惊叹之余,他们取走了很多精美的艺术品,今天很多西域的佛教艺术品,流传到了印度、英国、德国的博物馆里。

西域千余年的发展史,是西亚、中亚和汉地的争夺史,也是佛教、伊斯兰教的相继兴盛和发展的历史。尽管佛教文化在龟兹、于阗等国最后衰落了,但在此留下了宝贵的文化遗产,并且经由西域,传入了中土。

犍陀罗与西域佛教艺术

20世纪初以前,人们尽管很熟悉唐宋元明清的佛教艺术,但对于中国最早的佛教艺术的面貌,没有人说得清楚,直到西域佛教艺术的重新发现。

1906年,斯坦因在楼兰古国的米兰古城,发掘了好几座2、3世纪的大型佛塔。佛塔是印度式的覆钵形,在梵语里叫“窣堵坡”。斯坦因在佛塔下回廊的墙壁上,发现了好几块壁画残块,上面画着长着翅膀的英俊男孩,看起来像是古希腊神话中爱神丘比特的中亚版本。他敏锐地感觉到中亚艺术和希腊艺术有着紧密的关系。他把找到的7块他称之为“有翼天使”的壁画全都切割下来带走了。后来,来自日本的探险队也在这里割走了另一幅有翼天使的壁画。壁画中长翅膀的男孩是一个半身胸像,高鼻大眼,双眼皮,深眼窝,线条和颜色虽然简单,但有明暗变化,画出了一定的体积感。

▲米兰发现的“有翼天使”壁画

那么,这个带翅膀的男孩与古希腊、罗马神话和艺术中的小爱神究竟有没有关系呢?学界有很多不同的争论,比如说,有人认为这个长翅膀的男孩和爱神无关,而是佛教中的有翼鸟迦陵频伽,甚至有人提出是汉代艺术中的羽人。不过,对图像样式的追根溯源会发现,斯坦因的猜测是有道理的。有翼人像画在一个圆形之中,是大型佛教壁画的边缘装饰图案,其基本形式是波浪纹装饰带上点缀的圆形,这种形式可以在更早的古印度佛像雕刻的装饰带上找到,表现的是“花环和爱神”。这种雕刻具有浓厚的古希腊、罗马风格,被称作“犍陀罗”艺术。什么是“犍陀罗”呢?简单来说,犍陀罗是一种受到古希腊、罗马艺术影响的印度佛教艺术风格。因而,西域的佛教艺术的确可以说间接受到了古希腊的影响,“有翼天使”壁画就是欧亚大陆艺术交流的重要证据。

你可能好奇,遥远的古希腊是如何影响到古印度的呢?说来话长。“犍陀罗”原本是古印度地区的一个古国的名称,位于今天巴基斯坦西北部和阿富汗的东部。后来,印度的贵霜帝国在公元1世纪兴起之后,佛教在这里逐渐占据了统治地位。就在南亚次大陆印度文明不断发展的时候,西亚伊朗高原的波斯帝国和希腊的马其顿王国也在迅速发展。公元前4世纪,马其顿国王亚历山大征讨波斯,大败波斯皇帝大流士,占领了波斯帝国,并进一步向东推进到印度河流域。这次东征,把希腊的文化带到了西亚、中亚和南亚,开启了“希腊化”的时代。印度的佛教艺术也深受影响,出现了新的风格,被后来的人命名为“犍陀罗”风格。

▲ 印度犍陀罗样式佛像

“犍陀罗”风格形成于1世纪,持续到5世纪。我们知道,印度之前的艺术传统是反偶像的,佛的形象不是实体化的,而是以法轮、脚印等来象征佛。而受到希腊影响后,开始直接表现佛陀的形象。尤其是雕塑,吸收了古希腊雕塑理想化而又写实的传统。佛、菩萨通常是完美的希腊人的脸型和身材,身上的袈裟衣纹也像希腊雕像一样富有韵律,并且随着身体的起伏而变化。佛的头发多是波浪形,还长着小胡子。古希腊的雕像有理想的人体,“犍陀罗”风格的佛教雕像也常常有大面积的身体裸露,凸显出强健的身体。

▲米兰遗址的犍陀罗风格石雕

新疆发现的佛像,就具有这样的特征。比如,探险家们在米兰古城、于阗古城的佛寺遗址,发现的泥塑的佛像。这些佛像不太完整,要么只剩下头,要么只剩下身体。佛的相貌也是挺直的鼻梁,身体很壮硕,有宽阔的肩膀,细细的腰,粗壮的大腿。袈裟裹在身体上,密密的衣纹褶皱凸显出身材的体积感。这种特征,就具有明显的犍陀罗风格。

犍陀罗风格的传播和本土化

“犍陀罗”是理解西域和中国早期佛教艺术的关键。但艺术风格都不是一成不变的,而是随着传播不断与当地的艺术传统相互融合,产生新的变化,也就是本土化。艺术的传播离不开人的流动。除了军事人员、商旅以外,佛教艺术最核心的传播者是僧侣。在中国佛教史上,公元四世纪的龟兹高僧鸠摩罗什是一位极其重要的人物。他的父亲就来自于印度,出生在龟兹的鸠摩罗什年轻时曾到印度游学,回到龟兹后获得很高的声望。公元382年,十六国的前秦政权出兵龟兹,把鸠摩罗什带到了凉州,也就是今天甘肃武威一带,为他建立了寺庙,请他译经、讲经,传播佛法。鸠摩罗什从龟兹去凉州时,随身还带了很多梵文佛经,还有佛像。类似于这样的人员和佛教艺术品的旅行和传播,把印度、新疆和汉地的佛教艺术连接起来。犍陀罗的艺术,大致也就在公元4、5世纪传播到了凉州地区。

▲炳灵寺169窟420年题记弥勒像

如果大家去风景秀美的甘肃炳灵寺石窟参观,顺着陡峭的楼梯爬到石窟峭壁上的169窟,会看到一尊泥塑的弥勒菩萨,他宽阔的肩膀和结实的身体,有着明显的犍陀罗艺术的影子。这尊佛像旁边有西秦建弘元年,也就是公元420年的毛笔墨书的题记,是中国佛教石窟造像中最早有明确纪念的佛像,有着重要的意义。不过,这尊雕像身体的写实表现已经有所减弱,跟上节课讲过的云冈石窟第20窟大约雕造于460年前后的大佛,尽管一大一小,已经比较接近,比如都是坐佛,禅定的姿态。这是犍陀罗艺术进入中国后逐渐本土化的新发展。

▲龙门宾阳中洞主尊

进一步本土化的发展,体现在更晚一些的龙门石窟北魏造像中。佛像中来自印度的袈裟和僧衣样式,被一种宽松的衣袍替代,还露出贴体的内衣和上面垂下的带子,被称作“褒衣博带”。佛像的脸型,也变得清瘦。这种形象,其实是来自于东晋以来士大夫的形象。也就是鲁迅先生所说的“魏晋风度”。深受玄学影响的士大夫们,把佛教与谈玄结合起来,追求一种特别的气质,称作“秀骨清像”。佛教艺术因此呈现出这种特别的风尚,也反映出佛教本土化的新的追求。

石窟壁画与凹凸花

讲了西域的佛教造像之后,我们再来讲讲佛教壁画。石窟中的壁画是为修行的僧人或者世俗的观者,创造一个理想的修禅空间。佛教艺术基本上都是围绕着佛教经典而来的。佛经中很多丰富的内容,无法或者很难用雕刻手法表现出来。这就要依靠能够在平面上创造出一个三维空间的绘画。

石窟壁画的传统,同样要追溯到古印度。古印度的壁画比较著名的是阿旃陀石窟,始凿于公元前2世纪,有5个大型的支提窟,梵语中的“支提”,是塔的意思,就是在方形的窟中,中央有一个佛塔,上面会有佛像,而四面墙壁上有很多雕刻和壁画。就像大型的礼堂,供僧侣和信徒们瞻仰礼拜。这种样式被新疆的石窟继承并发展,新疆石窟中,塔变成了一根起着支撑作用的中心柱,因此,也称作“中心柱窟”。通常,礼拜者要以一种顺时针的顺序,称作“右旋”,围绕着中央的塔柱走动,一边走一边观看中央塔柱和四面墙壁上的雕刻和壁画。这时候,四周的壁画就显得很重要。

在新疆地区,最早被发现的,是位于拜城的克孜尔石窟。新疆地区的早期石窟,主要是库车一带的龟兹国石窟群,包括克孜尔石窟和库木吐喇石窟。其中最重要、最独特的是克孜尔。大约从公元三、四世纪之交就开始开凿了,是中国建造最早的石窟,一直持续到公元八、九世纪。由于新疆的独特地质结构,石窟中的佛像都是泥塑,绝大部分都没有保留下来,但是令人吃惊的是,石窟中保留了大量的壁画,二百多个窟中有将近八十个都有壁画。

克孜尔保存的壁画,比阿旃陀石窟的更为丰富。壁画上的图像,基本都是对佛经的系统的阐发和表现。这些壁画的题材,主要有5种,第一种是佛陀的说法场景,第二种是灿烂的佛国世界的表现,第三种是佛陀一生的故事,称作“佛传”故事,描绘的是佛陀从一个凡人成长为佛,最后涅槃的过程。第四种是佛陀前生的故事,佛陀以不同身份出现,牺牲自己,拯救生灵。第五种是其他佛教人物的故事,比如善男信女,虔诚的僧人等等,称为因缘故事。

五种题材中,后三种故事性更强,画得最多,这些故事有关佛陀和佛教圣徒的自我约束和牺牲,为信徒们树立了修行的楷模。这种重视戒律和苦修的思想,通常被称为小乘佛教。龟兹的佛教,主要是小乘佛教,强调要躲避到深山中自我修行,苦修禅法;并认为世界中只有一个佛,就是释迦牟尼佛,所有的一切都围绕他展开。

石窟的开凿通常都与小乘思想有比较紧密的关系,而建造在城市中的佛教寺庙,则常常体现出大乘思想的影响。想象一下,某一位龟兹的僧人,藏在远离人世的洞窟中,在幽暗的光线下,怎样的图像会更能唤起他苦修的坚定决心,并且有助于他集中精力参禅呢?

克孜尔壁画里出现最多的图像就是释迦牟尼的佛传和本生故事。比如,佛传故事类的画像中,有一个是关于佛陀苦修时进入冥想状态,不吃不喝,身体几乎消瘦成一具骷髅,却依然在抵抗恶魔的侵扰。本生故事类的画像中,则有佛陀前生变成萨埵那太子,为救饥饿的老虎而不惜牺牲自己的肉体。这些故事在石窟中大量出现,常常以一种菱形图案的形式一排排的出现在洞窟墙壁上。

为了辅助僧人修禅,在石窟中还常会看到一类禅定图像,比如禅定的佛,或者坐禅的僧高僧。佛教禅法中,有一种白骨观想,就是坐禅时想象看到自己全身慢慢的变成了白骨,通过这种生与死的感悟,来领会佛法。在龟兹的石窟中,就有头骨的形象,甚至描绘出坐禅的僧人和旁边的头骨,显然是在表现白骨观的状态。对于观看壁画的僧人而言,这既是佛法微言大义的显现,也是正确禅法的指导,是以参禅时会浮现出的视觉意象来指引自己正确参禅。

▲比丘及骷髅 克孜尔第212窟 现藏德国柏林亚洲艺术博物馆

佛教艺术,是审美趣味与宗教功能的结合。壁画要达到特殊的艺术效果,常常需要特殊的艺术技法。克孜尔石窟壁画中的人物形象,大多都用晕染的手法,根据轮廓线的变化来染出明暗关系,表现出人物身体的体积感,有点浅浮雕的效果,有时候还会画出高光部分,比如人物的鼻头。之前我们讲到的“有翼天使”,也是这样。大家回想一下,这种画法和中国传统的壁画技法,比如说墓葬壁画,区别非常大。所以,当这种画法后来传入内地的时候,给人带来极大的触动,被称作“凹凸花”,被认为是从印度来的“天竺遗法”。的确,从阿旃陀石窟的壁画中,也可以看到这种富有立体感的画法。这种产生凹凸效果的画法,在佛经和其他一些古印度的文献中都提到过,也称作”深浅法“或”高光法“。很有可能和犍陀罗风格一样,也与古希腊的绘画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库车寺院遗址发现的6世纪初壁画残片,苦行者的腿部和头部

据说,隋唐时期,来自于阗的大画家尉迟乙僧很擅长这种凹凸花的画法。此外,南朝大画家张僧繇也很擅长这种凹凸花的画法。可惜这些大画家,也没有作品流传下来。而新疆地区保留下来的众多佛教艺术,都没有作者的名姓。在这些无名的艺术家手下,中国的佛教艺术史逐渐成熟,粲然绽放。而带着文化交流痕迹的犍陀罗、凹凸花也在中国生根发芽,成为中国视觉艺术传统的重要组成部分。

好了,今天我们就讲到这里,下节课,让我们在中国佛教艺术的宝库敦煌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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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作者

黄小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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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美术学院教授、人文学院副院长,艺术史学者

中读签约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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