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各位朋友，大家好！在讨论了《曼陀罗》的故事情节之后，这一节，我们将集中讨论《曼陀罗》的政治教诲。

《曼陀罗》的故事情节概括来说，就是一位贞节少妇，被一位青年通过一场精心设计并顺利实施的计谋，从诱奸到顺奸，终至通奸的故事，故事情节悬念迭起，环环相扣，在满足读者的偷窥欲的同时，故事结局也格外耐人寻味。

马基雅维利将卢克蕾佳（Lucrezia）作为喜剧女主人公的名字，这个名字本身就值得细心的读者仔细回味。在文艺复兴年代的意大利，女子以卢克蕾佳命名极为普遍，但看到这个名字，稍微敏感的读者会很自然地想到罗马共和开国史上的卢克蕾佳（Lucretia），而且马基雅维利似乎通过情节，向读者暗示这部喜剧情节本身与这段历史的内在关联。

当初，历史上的卢克蕾佳之所以被塔昆王子盯上，正是发端于一帮罗马贵族青年在私人宴会上相互PK谁家的妻子最贤惠，而在喜剧中，卡利马科之所以被撩拨起如火的情欲，正是源自私人宴会上，客人们围绕究竟哪里的女人最漂亮的争论，在这里，马基雅维利显然是在喜剧情节中有意戏仿历史情节，与历史上那个因不堪其辱毅然选择自杀的卢克蕾佳不同，喜剧中的卢克蕾佳在被诱奸过程中，却无形中被激起强烈的情欲，享受到与诱奸者交媾的极乐，进而互通款曲，直指私定终身，从最初的不情愿到半推半就，终至于两人私相授受，马基雅维利笔下的这位基督徒女子卢克蕾佳，不就是当年遭到奥古斯丁诛心的那个选择自杀的罗马女子卢克蕾佳吗？

奥古斯丁曾质疑道，被罗马人奉为贞女的那个卢克蕾佳或许在事实上并不贞洁，“在那个青年暴烈的欲望引诱之下，甚至也激起了她自己的情欲，于是也乐意交媾，那么，她就因痛悔而惩罚自己，认为可以通过死得到宽恕？如果她能够在她的那些伪神面前获得赦免的结果，她也没有必要杀死自己。如果确实是这样，那就不是二人同床一人犯奸，而是二人一起犯了奸淫，一人主动袭击，另一个暗中默许。”（《上帝之城》，页30）看来，古代的卢克蕾佳非但不贞洁，简直与淫妇无异，而马基雅维利喜剧中呈现给我们的这位基督徒妇女卢克蕾佳，若与奥古斯丁所会质疑并攻击的那位古代淫妇卢克蕾佳对观，实在是严丝合缝，相映成趣。这样，我们便不得不产生如下疑问：古代的卢克蕾佳与现代的卢克蕾佳，到底谁是淫妇？谁又是贞女？或者在现实生活中，我们根本无法找到绝对的判分标准，而所谓贞洁与淫荡，只不过是名分的差异，事实上并无实质的不同，更多地要视具体情形而定。 

▲ 曼陀罗有毒，以果实特别是种子毒性最大

马基雅维利如此意味深长且苦心孤诣地位女主人公冠名，显然是在提点读者注意理解文本的如下古今视野：两个卢克蕾佳毋宁是两种伦理品格、两个精神世界的折射，她们之间的分际对应的正是基督教世界与异教世界的分际。如果说奥古斯丁当年通过基督教解构异教罗马的政治德性，马基雅维利则反其道而行之，转而透过罗马人德性促使基督教世界人们的生活方式异教化，奥古斯丁以今非古，透过基督教消解罗马，马基雅维利则借古喻今，重新树立罗马政治的尊严。

马基雅维利发现，基督教的教养将现代人驯化得羸弱不堪，他们不再像古人那样热爱自由，他们鄙视现世荣耀，推崇谦卑，贬抑政治，他们丧失了古人充满活力的狂野能量，变得消极萎靡，甘愿沉沦，致使军功卓著的将军凤毛麟角，伟大的共和国已无迹可寻，那些曾经帮助缔造罗马共和国的罕见德行，从此销声匿迹。为此，马基雅维利这样写道，如果说古代的信仰推崇的是军队的将帅和共和国的君主，那么，“我们的信仰所推崇的，却是卑恭好思之徒，而不是实干家，它把谦卑矜持、沉思冥想之人视为圣贤，古代信仰则极力推崇威猛的勇气和体魄，以及能够使人强大的一切。如果我们的信仰要求你从自身获取力量，它是想让你具备更大的能力忍辱负重，而不是要你去做什么大事。这种生活方式让世界变得羸弱不堪，使其成为恶棍的盘中餐；看到那些一心想要上天堂的民众，只想忍辱负重，从来不思报复，他可以放心地玩弄世界于股掌。这个世界被搞得看上去女人气十足，天堂也被解除了武装。”（《论李维》，页214）透过《曼陀罗》中基督教世界那个苟且懦弱、女里女气的卢克蕾佳，马基雅维利似在提醒我们那个曾经作为伟大共和德行之代表的充满男子气概的卢克蕾佳。

奥古斯丁指出，基督徒妇女若遭受强奸，他们不会选择自杀，而是坚定地活下来，因为犯罪的是意愿，只要心灵坚贞，内心纯洁，即便身体的某些器官遭到暴力损害，她们也根本没有理由因为他人强加在自己身上的恶而感到羞愧，更没有必要为此承担罪责。二人同床，一人犯奸，既然古代的卢克蕾佳在遭遇强奸时有着无比贞洁的意志，那她就完全没有必要以死来惩罚自己，而既然她选择了自杀，那她肯定就不是无辜的嘛！

在喜剧《曼陀罗》中，马基雅维利透过提莫窦修士开导卢克蕾佳的一番话，正是对奥古斯丁上述辩驳的戏谑式模仿。喝了曼陀罗汁可以帮助卢克蕾佳治疗不孕，但头一次与她交合者将会中毒而亡，既然她的丈夫尼洽老爷不能死，那只能寻找一个“替死鬼”与她交合，后者实际上是替尼洽老爷拔毒，为此，卢克蕾佳感到良心难安。对此，提莫窦修士首先替卢克蕾佳权衡利弊，评估得失，说这样做的好处是她怀上孩子，丈夫开心，自己因此也得到尊重，即便与她交合的那个倒霉蛋会死掉，但他因此挽救了尼洽老爷的生命，两相权衡，还是好处（bene，善）远远多于坏处（male，恶），至于说这行为有罪，那早就是陈词滥调啦！“犯罪的是意愿，而不是身体。”《圣经.创世纪》中不是说，索多玛和蛾摩拉被毁，罗得和他的两个女儿逃至一个山洞里，眼见没有男子同她们结婚生子，两个女儿便将父亲灌醉，并与父亲交媾，最终生下了摩押人和亚扪人的祖先。对于罗得两个女儿的上述举动，这位修士继续开导卢克蕾佳说：“因为她们的意图是好的，所以她们就不算犯罪。”（《曼陀罗》，71-2）

▲ 《曼陀罗》剧照

喜剧《曼陀罗》更像是一部生活版的《君主论》，卡利马科通过一整套计谋，成功赢得少妇的芳心，使其怀上自己的孩子，只要她的丈夫尼洽老爷在不久的将来撒手人寰，卡利马科即可风光体面地入驻尼洽的府邸。可以说，卡利马科正是“新君主”的典范，德行的化身，他深知“人生短暂，痛苦甚多，每个人活着便是受难”，那些为满足欲望而付出的劬劳和心机，背后却是患得患失的恐惧，而在欲望满足之后，必须面对继之而来的空虚和失落，这既是人世隐含的悲凉，更是政治潜在的虚无。但即便如此，“你最糟的事儿也就是死掉下地狱：别人这么多都死了！地狱里不尽是大好人儿？你就面对命运吧；或者就躲开恶，要不然，如果你躲不开，你就扛住它，像一个男人；别趴下，别像女人那样气馁。”（页80）而作为整个计谋的设计者，李古潦正是写作《君主论》的马基雅维利人格的化身。

好的，这一节就讲到这里，下一节我们将进入马基雅维利的《君主论》。

这里是西方政治文明之旅第15站

欢迎分享课程海报到朋友圈

与更多人分享你的收获与体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