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你们好，我是李一鸣，上一节我们为大家介绍了衣笠贞之助和市川昆，这一节我们要了解的是小津安二郎。

战后日本影坛上，另一位大师级的人物就大家熟知的小津安二郎。有人把黑泽明称为日本电影的“天皇”，与之相对应，小津是被称为“日本电影之神”，其地位可想而知。而他在默片和日本电影的第一个黄金时代实际上就已经达到了自己创作上的一个高峰。

▲小津安二郎

小津的电影风格是被讨论最多，总结的最清晰，也是最容易边辨识的，原因在于即便在世界性导演的范围内，他的电影风格也有着唯一性。这就是他影片中普遍采用的低机位——就是低于我们正常摄影机位的视角，而采用这一手法的原因是因为小津的故事都是聚焦于日本的家庭生活，日本民族跪坐的习俗让这种低机位正好可以构成这种日常生活中的视平线，

小津电影的另一个特点就是他多采用固定的机位拍摄，而绝少运动跟拍镜头，这和大量使用移动的长镜头的沟口建二截然不同。在他的电影中，几乎每个段落都是以这种静观式的镜头的切换来构成时空连续。不过，这种固定的镜头并不影响小津电影里画面里的流动性，他是通过让人物不断在画面中的进出，和大景深的空间透视，让画面里充满了丰富的信息，同时他也经常在段落点上固定地切入室外的空镜头，形成节奏的变化。

在内容上，相比于战后日本在国际A级电影节上连连获奖的影片，小津电影中的“日本电影”概念完全不同。和这些在西方视域下有着浓厚东方色彩影片相比，小津的电影是以日常的日本普通市民生活，特别是家庭为主题，因此也被称为是一种小市民的电影。而在战后小津电影中的日本家庭里，嫁女的忧伤以及成年的子女因婚嫁而离开父母，留下老人孤独面对今后的人生，似乎成了他唯一的主题。这种带着淡淡的哀伤的东方伦理和亲情关系，对西方的观众来说显然是缺少冲击力的。

1949年，战后的小津回到摄影机前，拍摄了这样一个以女儿出嫁为主题的《晚春》，这部影片对于战后的小津电影有着奠基的作用，也标致着他风格的成熟。在影片的家庭里，只有当教授的父亲和未出嫁的女儿由纪子，生活幸福而又平静，甚至让人不忍打破这对儿父女之间的美好生活。不过影片很快就转向了自己的主题，两个人终究要面对着由纪子的离去。姑妈不停地关心着由纪子的婚姻，老教授也曾幻想女儿可以爱上他高大俊朗的助手，而其实他的助手已经有了女朋友。女儿的闺蜜也不断向纪子灌输着婚姻生活的美好。不过由纪子始终淡定地面对着这些鼓惑，并没有离开父亲的打算。最终，纪子还是出嫁了，在为女儿穿上嫁衣的仪式般的场景中，我们看到了父亲和女儿幸福的表情，也同样可以感受到人物内心一种难以言说的哀伤。

▲《晚春》

小津的电影大都带有这种淡淡的哀伤，它的表面，似乎是那种东方式的难以割舍的伦理亲情，但是它背后展现的实际上是小津对旧有生活秩序的不舍。在影片中，父亲和女儿都在有意无意地抵抗着生活的改变和外来世界的冲击，而这种抵抗既有旧的男权体制对女性诉求的压制，例如姑妈显然是代表着缺席的母亲，表达着这种女性的诉求；也有对于现代婚恋生活体制和物质诱惑的躲避，这种代表着现代世俗生活的诱惑是来自纪子的闺蜜。影片中女儿与父亲的关系的描绘显然几乎已经超出了正常父女伦理，他们组成的家庭看似残缺，其实代表着亦父亦夫，亦母亦女的完整的家族。而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女儿虽然最终结婚出嫁，但她的丈夫或者叫男朋友，在影片中从来没有出现，当然也没有婚礼的场面。这意味着，小津甚至完全回避了新的生活秩序，也抹去了外来者的进入和旧秩序的解体。显而易见，小津在这些嫁女的故事中表达的不仅是东方式的伦理亲情，而且是代表着大量的普通民众表达着对旧秩序的不舍和对战后外来的新秩序冲击的不安。这样我们也不难理解他影片中那种整洁端正的构图和静观岁月静好的充满仪式感的镜头。

这种包含在亲情伦理中复杂的离愁别绪主导着小津战后电影的风格。日本文化中物哀的审美观让他们经常把自己的故事和人物去放到四季时变的季节中去描绘，而从这部《晚春》，到其后的《秋日和》、《麦秋》及《秋刀鱼的味道》等影片片名中，我们就不难看到小津所表达的时移物异的伤怀。

▲《东京物语》

旧秩序的分崩离析是不可避免的。小津还是无奈地接受了外来世界对家庭的冲击。在1953年的《东京物语》中，他对于家庭中亲情关系的考察有了新的发展。影片中的平山夫妇身边同样有一个未出嫁的女儿，但其他几个子女都已成家，并搬到东京等更大的城市居住。影片讲述了住在小城中的老两口，去探望在东京成家立业的子女，而后又很快回到各自原有的生活轨迹的故事。现代生活和儿女的婚姻显然已侵蚀了传统的亲子关系，矛盾开始显现。母亲在归来后即因病去世。影片展示了传统的大家庭正在无可挽回地走向解体的过程，也使小津安二郎在国际上获得了第一个重要奖项，第1届伦敦国际电影节萨瑟兰奖。

50年代日本电影的另一个大事件是独立制片的兴起。战前的日本电影和好莱坞电影一样，是大公司电影的天下，但战后几乎和日本在国际影坛上的崛起的同时，独立制片也开始成为一股潮流，显示出日本电影的独特之处。

独立制片主要来自于社会派导演，1950年，东宝公司的老导演金井正和山本萨夫等创办了“新星电影社”，紧接着是吉村公三郎和新藤兼人等脱离了松竹成立了“近代电影协会”（1950年3月），它们成为战后民主独立制片电影的先驱。一直郁郁不得志的抒情艺术派导演金井正1949年曾以大受好评的《绿色山脉》获得了商业上的成功。1951年拍摄了独立制作的《不，我要活下去》，以贫困和失业为题材，表现了战败后的混乱中的阶级冲突，显示出其社会派的一面。特别是他描写战时少女前线服务队的反战电影《山丹之塔》（1954）打破了日本有史以来的票房纪录，而他在将近十年的时间里，是获得各大媒介评选的十大电影中名列前茅最多的导演。

社会派的形成与进步思想和左翼力量的积累直接相关。战前被禁止的进步思想，发酵为社会意识。其中山本萨夫1952年的《箱根风云录》、反战电影《真空地带》，新藤兼人编导的《原子弹下的孤儿》等影片都成为独立制片和社会派电影的代表作。而和金井正并列为社会派中坚的导演木下惠介也在这一时期接连推出了以冷峻的眼光对战后现实的考察的《日本悲剧》（1953年）和反思战争《二十四只眼》1954。

▲木下惠介

战后日本电影的确进入了一个黄金时代。到50年代中期，战争期间的三大公司变成了六大公司，电影的年产量达到了世界第一的500多部。这时，能够对日本电影产生威胁的只有刚刚兴起的电视了。随着和电视相对抗的彩色宽银幕电影的出现，日本也出现了著名的《哥斯拉》、《拉东》（1956）等一批科幻和怪兽式恐怖片。其中《哥斯拉》作为唯一遭受过原子弹攻击的国家日本所想象出来的怪兽，最终成为国际电影中著名的恐怖形象。

▲“哥斯拉”

不过，对于日本影坛来说，和哥斯拉的登陆同样令人震撼的是和它同年出现“太阳族”电影，它以对战后日本青年一代虚无和堕落的青春生活的描写和明显的性和暴力引发了激烈的社会争议。所谓太阳族电影，名称是来自它的第一部影片《太阳的季节》。这部根据当时的大学生石原慎太郎青春题材的小说改编的影片一上映就引来了大量的模仿者。

▲《太阳的季节》

《太阳的季节》，描写的是一群富家子弟的高中生。其中主人公津川龙哉热衷拳击，但终日无所事事，和同伴在一起四处游荡，过着自甘堕落的生活。他在街上认识了少女英子，两人发生了肉体关系，英子逐渐被龙哉所吸引，可是龙哉却对英子却毫不在意，竟把她以五千元的价格卖给了自己的哥哥。而这样的事在三人之间甚至重复上演。直到英子知道自己怀上了龙哉的孩子，被迫做了堕胎手术。但手术失败，英子患并发症而死。

太阳族电影也是日本青春电影的开始，而且以高达2亿日元票房的收入引起了商业性的共鸣。随后半年多的时间里，日本银幕上出现了20多部“太阳族”青春片。其中有代表性的还有《疯狂的果实》以及市川昆导演的《处刑的房间》。在市川昆的影片中，他把这种荒芜的青春扩展到大学校园，片中的男主人公阿胜同样无所事事，靠和同学组织舞会赚钱和打发时光。一次他们邂逅了两个女孩，胜竟然买来安眠药借此强暴了其中的女孩京子。虽然之后京子爱上了他，但如同太阳的季节中的龙哉一样，他却反应冷漠。影片最后，胜在和一群有着黑社会背景的小混混们发生冲突后，被后者在小酒吧里处以私行，捆绑殴打。而赶来的京子因遭到他的鄙视而失手刺死了他。

▲《疯狂的果实》

太阳族电影展示了战后青年一代的冷漠、自私，以及虚无和幻灭，完全抛弃了日本电影如小津电影里那种温文优雅的市民道德，并以一种不加粉饰的方式展示着现实的残酷。影片中所表现的他们与主流社会道德断裂并没有什么明确的社会指向性，它的热潮反倒更多是来自商业的诉求。不过在商业诉求背后，它的出现也是与朝鲜半岛的战争后的日本社会的变化相关的。

我们知道， 50年代初发生的朝鲜半岛战争让美国开始重新在日本加强了控制，试图把日本作为对抗东方社会主义阵营的基地，而放弃了日本的民主建设，清除进步思想和意识，使日本社会的发展失去了方向。而在更大的背景上，太阳族电影的出现也和战后世界范围内青年文化的崛起有关。二战之后，随着和平的到来和“婴儿潮”带来的青年人口的增长，青年文化开始形成了自己独立的力量，年轻的世代们试图用自己的价值观重新定义这个世界。在此时的美国，以《伊甸园之东》和《无因的反抗》等青春片为代表，展示了战后一代美国青年对现实的不满和“无因的反抗”，其主演者詹姆斯·迪恩也成为一代美国年轻人的偶像。同时它们也是用刚刚出现的彩色宽银幕来拍摄的，它意味着战后一代青年已经登上了主流电影的银幕。而在这之后，青年文化的兴起，也直接形成了50年代末法国的电影新浪潮运动，推动了世界性的电影革命，它也在60年代的美国形成了一场长达数十年的关于青年文化和传统文化之间的激烈辩论。所以，太阳族电影也受到了法国新浪潮电影主将之一特吕弗的激赞，称它为：“法国高等电影学院应该买个《疯狂的果实》的拷贝，在每个月的第一个星期放给学生们看看。”

因此，虽然太阳族电影的热潮在日本仅仅半年的时间就迅速消退，但是随后的日本电影新浪潮的兴起则迅速接过了这一青年文化的旗帜。

以上就是本节的全部内容，下一节我们将要了解的是大岛渚和日本电影新浪潮。

我是李一鸣，感谢你的收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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