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中国传媒大学的范小青，本期《电影正传》的课程主题依然围绕“新世纪韩国电影的崛起”展开。在第一讲中我们了解到了“韩国电影品牌创立”的过程，也就是说从1999年开始，韩国观众终于开始相信自己本土电影的品质并主动找韩国电影看了。在第二讲当中，我会跟大家继续分享韩国电影在品牌创立后的品牌升级。它是如何不断的保持并扩大品牌声誉，进行消费升级与朋友圈扩大的。

大家知道，一个品牌的创出固然重要，但如果后继乏力，那品牌不过是昙花一现，消费者很快又会被其他尖货硬货潮货吸引走。这样的例子数不胜数，就像我前年买的最in的路由器，现在早已在市场中不见了踪影……此处略去一百字哈。言归正传，韩国电影继《生死谍变》收复票房失地后，一路奋勇，势不可挡，两年后2001年本土片市场占有率首次突破50.1%，在民族国家电影不振的年代里成为奇迹一般的存在。同时，开始频频登陆欧洲三大国际电影节并屡屡得奖。墙里墙外花都香的劲头，一时风头无俩。异军突起的韩国电影，理所当然的成了新世纪电影圈胜出的一匹大黑马。亦是全球影评人聚焦的所在。

▲林权泽

新世纪伊始，韩国第一代导演、64岁的电影教父林权泽凭借《春香传》首次引领韩国电影进入戛纳电影节的竞赛单元。《春香传》也是韩国电影届的传奇。从1935年的韩国第一部有声片到1955年的韩国电影进入历史上第一次文艺复兴，都有这部同名电影的影子。《春香传》是韩国著名的古典爱情小说。讲述了艺妓之女春香和贵族公子李梦龙的忠贞传奇爱情。无巧不成书的是，每当韩国电影在重大转折时期，这部小说就会被重拍。

两年后老导演林权泽又凭借《醉画仙》（2002）一举夺得戛纳电影节最佳导演奖。这是韩国电影历史上从未有过的艺术殊荣。此后，韩国电影就像开挂了一般，在各大电影节上获奖不断，与春天戛纳所展示的古典狷狂的韩国之美不同，02年秋天李沧东导演在59届威尼斯电影节凭借现实主义力作《绿洲》斩获最佳导演金狮奖和最佳新人演员奖。

▲《绿洲》

这部荒凉中咏叹超越世俗之爱的作品，沉静脱俗，而女主文素丽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表演，亦被世人惊叹。出身小说家的李沧东导演虽说四十岁才初执导筒，但仅凭三部作品《绿鱼》《薄荷糖》《绿洲》便奠定了新一代亚洲现实主义大师的身份。顺便说一句，据说他还是最会调教演员的导演，《薄荷糖》令薛景求一气儿拿了十座大奖，《绿洲》让全球影迷认识了文素丽，而第四部作品《密阳》更是直接将全度妍送上了戛纳电影节最佳女主角的宝座。

2004年，韩国电影愈加气势不可挡，三大电影节悉数得奖。在中国最有观众基础的金基德导演前所未有地在同一年拿下了柏林和威尼斯两个电影节的最佳导演奖，刷新了记录，同时也宣告韩国导演在三年内把世界三大电影节的导演奖得了个遍。更加有趣的是，金基德导演的一年两次夺金，不仅令韩国内反感他的高知记者、评论家们瞠目结舌同时也让全球孜孜不倦追求艺术高峰而不得的创作者们有些情无以堪。这个电影界的野生力量将多快好省的电影创造美学再次更新。非常个人化、同时又很国际化，尤其是省略语言的做法，不仅回避了小学毕业的金基德文学基础薄弱的环节，更将自小擅长的美术画面感，发挥至极大。可以说开创了极致主义的电影新美学。

▲朴赞郁

同年5月 ，朴赞郁凭借令人生畏的《老男孩》一举夺得戛纳的银棕榈奖——评审团大奖。该片原著取自日本漫画，因此日式变态+韩式复仇，成就了无与伦比的东方暗黑系名作。此后，朴赞郁成为了“复仇”的代言人，他的作品浅入深出，秘密、谎言、暴力、谋杀等朴氏标签贯穿其中，画面、音乐、剧作处处见精致，却又随时被破坏。导演自己循规蹈矩，角色却奋不顾身地以恶制恶，绝不按常理出牌。在他的作品中，只有更狠而没有最狠。因此韩国电影“恶名远扬”恐怕与2004年朴赞郁和金基德的大出风头实在相关。其实有着深厚美学基础和见地的朴赞郁成名是早晚的事儿，他的家庭出身（画面、建筑、色彩）、个人修养（影评人+哲学背景）与宗教渊源都是作品的直接给养，关于大师们的起底儿，我们且听后续。

总之，2002-2004的两年中，世界影迷们一而再地震惊于韩国电影的多样化与含金量。从1997年前只有四部电影受邀参加过戛纳电影节，到21世纪头10年，戛纳电影节全单元都有韩国片的影子，可见其超速的崛起。它绝不是依靠某一个人的力量，而是整个一代创作者风格迥异地崛起。在2000年之前，韩国电影在海外市场销售时，都被贴着“亚洲电影”的标签，也就是说海外销售商把韩国电影归为亚洲电影的某一类型进行销售，比如说，亚洲的恐怖片、亚洲的动作片。但是从2000年起韩国电影开始拥有了自己的分类标签——“K MOVIE”。当然海外销售商们看中的除了三大电影节的得奖之作外，还有每年度的票房吸睛之作。比如2001年的票房三大《朋友》《我的野蛮女友》和《我的老婆是大佬》，后两者更是抢着被好莱坞签署了翻盘版权。含金量与吸金量旗鼓相当正是韩国电影令世人着迷、令韩国电影生生不息的元气所在。多种风格的交相辉映与罕见的高-原创性一起打造了韩国电影生机勃勃的黄金二十年。

随着韩国大作在电影节频频获奖项认可的同时，韩国国内票房再冲新高。与《生死谍变》和《共同警备区JSA》理念相似但设备升级的韩国大片在03年底闪亮登场，先是康佑硕导演的由真实事件改编的军事大片《实尾岛》在03年圣诞公映并历史性突破1000万观众（1108），紧接着春节由姜帝圭导演的战争大片《太极旗飘扬》接档，再次突破1100万观众（1175）。对于人口不到5000万的韩国而言，突破千万观众，可谓全民观影的现象级。

▲《太极旗飘扬》

有趣的是，这两部千万观众的票房大作故事核心依然是南北朝鲜的分裂，是分裂之苦造成了银幕上普通百姓的生死离别之痛。话题的沉重与大众的热烈反响再次成正比，军事独裁期间完全没可能碰的“南北题材”如今竟成了韩国银幕屡试不爽的起爆剂。“控诉”成就了饱含集体情绪和历史记忆的“大”电影“高”票房，同时也应和了韩民族的传统情绪“恨与憾”，形成情绪宣泄后的代理满足。这也是韩国电影独一无二的文化特性。商业大片的成功带动的不止是市场，还有各方面尖端技术的成熟，比如说电脑特效，以2001年的《火山高校》为例，该片一共2000多个镜头，其中1900个镜头使用了CG。它还是韩国第一部、全球第二部使用调色技术（DI）的电影…当然特效完成度较高的作品要属《太极旗飘扬》（2004）。这部电影中相当多的场景都是借助CG完成的。从那时起，韩国电影人益发自信起来。好莱坞能做的，似乎韩国都可以试试，也就是说全类型开发的某种可能。此后，充满想象力的作品开始纷纷涌现。现场无法完成或成本太高的部分，可以通过视效来弥补，这极大地拓宽了电影的想象力。

商业大片和艺术电影分别代表了电影产业的两端，是规模与高度的体现。但扎实活跃的产业链更依赖多类型、体量中等的作品的活跃。韩国电影之所以能不断吸引海外同行去学习与研究的最大原因，正是它在中等体量电影也就是主流电影上的作为，而并非它或商业或艺术的成功。大家知道，类型多样一直是韩国电影的长项，爱情、惊悚、动作、喜剧、黑帮、战争、青春、科幻、古装、体育、恐怖、情色……等应有尽有（除了西部和歌舞之外），各类型间的糅杂也是手到擒来。因此真正难能可贵的是，如何将类型快感与作者精神不违和甚至双赢的贯穿其中。神奇的2003年一连几部作品的出现，宣告了这一难题的破解。《杀人回忆》《蔷花红莲》《老男孩》《丑闻》《假如爱有天意》等一连五部作品在同一年涌现让韩国的电影评论家们兴奋并惊呼“一种新型韩国电影”的出现，既不是高制作费高票房的商业大片，也不是走电影节路线的小众文艺片，而是得以平衡两者、后来被西方人专门发明了一个词来形容的“artbuster”（优质电影），而当时还没有这个词，于是韩国影评人称之为“well-made”高完成度电影。

有位戛纳资深选片人曾戏言道，韩国电影有两类最突出，亲嘴的和干架的。可见韩国电影属性较为极端和激烈。尤其是其“暴力美学特性”令人印象深刻并时常成为深度影迷交流心得的谈资。比如朴赞郁、金基德、罗泓轸……对于暴力美学突出的这一特征，我个人认为有历史原因和日常习惯两种由头。韩国由于历史上长期夹在中日两国之间备受惊扰以及近现代屈辱的日本殖民地历史，逐渐对“以暴制暴”这一概念形成了一种普遍共识：为延续民族气节、保存血脉火种而不得已为之的反抗行动。这里隐藏着暴力的起因——源于自卫或复仇，同时也为这一行为赋予了某种正当感。我们在韩国的古装片或30年代抗日片中，可以明显感知到这一历史缘由的银幕图解。加之386 世代（386世代，是韩国社会学中一个固定用词，特指那些出生在60年代，是80年代参加民主抗争的一代大学生，之后30多岁进入电影届的那批人）从小便在抗争中成长，对各种暴力——国家的、家父长制的耳濡目染，从而养成了对暴力的习惯性呈现和反思。但如何将日常暴力上升为美学态度和个性表达，是韩国几代导演们热衷探索的命题。虽侧重点因人而异各有不同，但韩式暴力美学的共同点已渐次成型，主要特征有二：

一是叹为观止的极端化呈现，包括动作的血腥、涉暴人群之广（可谓全民暴力），以及将血腥浪漫诗化、无所不用其极的能力；

二是思辨，即探讨暴力被诱发的条件，暴力与复仇和暴力中隐匿的模糊正义性等。这在当今充满争议的民族与信仰纷争中，尤显主流与重要。既是对本民族历史心理思辨的延续，又是知识分子对现时代焦虑的应和。

在有“阴暗大师”之称的朴赞郁的电影中，暴力生发常因女性而起，又与阴谋交缠，亦是消解紧张、破解诡异的工具；奉俊昊的银幕暴力则戏谑性十足，常通过肢解“温暖的”家庭，肢解社会的、人类的“体面”，暗含冷笑与嘲弄，也是从“温暖的小空间”过渡到“恐怖的大空间”之间的动力；诗人出身的庾河，则善于诗化表达男性被社会碾压的暴力与背叛；而对“南北关系”情有独钟的姜帝圭，更愿意将暴力具化成吸引大众的视觉盛宴。386 世代对暴力美学的初探也激发了如今韩国电影界的中流砥柱——70后导演群的创作热情，崔东勋、黄东赫、金成勋、罗泓轸、柳承莞、张勋、尹钟彬等，均不断补充与丰富着韩国电影这一特有的暴力美学呈现面貌。

感谢您收听本期的《电影正传》，我是范小青。期待下讲再会。

欢迎转发分享海报

与更多热爱电影的人

重返影史高光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