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听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来到《中国艺术史》第16课。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看过一部叫《敦煌》的日本电影？电影是日本导演佐藤纯弥执导的，改编自日本作家井上靖的同名小说，讲的是敦煌藏经洞被封闭千年的秘密。为什么远在中国敦煌的藏经洞在日本也引发了这么大的兴趣呢？这是因为藏经洞是一个惊人的艺术宝藏，它的发现对全世界来说都是一个大事件。那么，真实的藏经洞是怎样的？它里面有什么样的艺术宝藏？今天，我们就从艺术史的角度来进入藏经洞。

藏经洞的秘密

去过敦煌莫高窟的朋友，可能对第16 、17两个窟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但这其貌不扬的洞窟正是藏经洞的所在。

敦煌第17窟——藏经洞。本来是纪念晚唐时代高僧洪辩的影窟，里面放置了洪辩的塑像。

我们先来谈谈藏经洞被发现的过程。话说晚清时期，一个叫做王圆录的湖北麻城人，为谋生来到甘肃酒泉，先是当兵，后来当了道士。大约在1899年，他来到了莫高窟，在这个日趋破败的地方安顿下来，把莫高窟前一个破败的小寺庙改造成道观，做了住持。简陋的道观紧挨着今天的莫高窟第16窟，他计划把被黄沙掩埋的洞窟也改造成道观。1900年6月22日，王道士和雇佣的几个人在清理16窟的时候，偶然发现一块薄薄的壁画后面，掩藏着另一个小窟。打破壁画进入这个密室内，他惊呆了，洞里顶天立地密密麻麻堆满了各种佛教经卷和宗教绘画，大多都是唐代的东西。意识到自己发现了一个宝藏之后，他曾拿出来零散的经卷，送给地方官，希望引起重视，可惜当时的中国，战乱连连，无人有此慧眼。

王圆箓道士於莫高窟下寺正殿前 1907年斯坦因拍摄

就在藏经洞被王道士发现之前22天，斯坦因从印度出发，开始了他的第一次中亚探险。6年之后的1906年，斯坦因再次从印度出发，开始了第二次中亚探险。这一次，他来到了敦煌。1907年5月21日，斯坦因把自己的帐篷扎在了莫高窟下。当他在6月13日离开的时候，29箱藏经洞宝物已经绑在他的骆驼和马队上。斯坦因走后没多久，1908年3月，法国汉学家伯希和也听闻消息来到藏经洞。尽管有斯坦因在先，但相比不懂汉文的斯坦因，伯希和是一位受到专业学术训练的汉学家，他在藏经洞里呆了三周，基本上把所有的经卷都翻了一遍。走的时候，他收集的东西装满了10辆大车。此后，清政府才匆匆下令将藏经洞剩余的文物运往北京。不过，最有价值的宝物，已经被斯坦因带到了伦敦，被伯希和带到了巴黎。而今分别藏在大英博物馆、大英图书馆、法国国家图书馆、法国集美博物馆等处。根据对流散在全世界的藏经洞文物的粗略统计，这个面积差不多十平方米，高2、3米的小小洞窟，存放了大约5万件佛经、文书和绘画。

1908年 伯希和在莫高窟藏经洞挑选经卷

斯坦因于1907年拍摄的莫高窟藏经洞外观

法国藏 伯希和带走的敦煌北宋绢画《被帽地藏十王图》

藏经洞的文物为什么能让世界瞩目呢？一方面，文物数量极其庞大！人们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多的唐代为主的文献和艺术品。既有文字，也有绘画，还有很多器物；其次，文物的内容非常丰富，除了佛教材料，还有道教、摩尼教、祆教等其他宗教文献。除了汉文，还有梵文、粟特文、回鹘文、藏文等不同语言；最重要的是，这些文物制作精美。手抄佛经书法精湛，印刷的佛经精美异常。尤其是许许多多的佛教绘画和纺织品，保存完整，尽管几乎都是无名画家所作，但却体现了高超的艺术水准。而且很多文物都非常有趣！除了宗教文献，还有许多与敦煌历史、西域社会有关的文书。

如此壮观的珍宝，究竟是由谁，因为什么原因，又是在什么时候，封存在小小的洞窟里呢？有各种猜测。有人认为，藏经洞里的东西是寺院的废弃物，和世俗的垃圾不同，这些神圣的废弃物不能随便扔掉，而需要掩埋起来。但更多人认为，封闭在藏经洞里的是寺院的珍贵财产，是被精心收藏、保存起来的，其中主体部分是唐代的文物，最早的早到十六国时期，最晚的是十一世纪初曹氏归义军统治时期。所以，很可能是因为11世纪初年频繁的战争，导致敦煌的佛教社团做出了封藏宝物的决定。当然，也有人认为和战争无关，而是一种用大量宝物集中供养佛陀的传统。这和把宝物放在佛像肚子里的“装藏”，或者在佛塔中藏入大量宝物，本质上是相同的。

不管真相如何，藏经洞里的这批经卷和绘画，是我们了解唐代到北宋初年中国佛教艺术最重要的材料之一。

藏经洞中图画的概况

虽然俗称“藏经洞”，还有人称“敦煌遗书”，实际上里面除了文字材料之外，还有大量的图像材料。这些图像总体来说，全都是礼拜佛陀时所用的，用佛教的说法，它们都是“供养品”。虽然只是敦煌这个小地方的部分佛教寺院的供养品，但因为敦煌虽小地位却十分特殊，可以说，藏经洞的出土品代表着唐代到北宋初年以来，在中国的佛教团体中，艺术品的制作、使用、观看、保存的一般情况。我们可以从这些或完整或残破、或精美或粗糙的图画中，复原出佛教艺术品发生意义的空间，并进而看到一个鲜活的信仰世界。

图像材料有七个多种类，最主要的是独幅画和经幡画。

第一类是独幅画，是画在绢或麻布上的，画的是佛教中最高等级的偶像。如各种佛陀说法图、菩萨像；还有大型的经变画，比如西方净土变、药师经变、报恩经变等等。尺幅都比较大，经变画不少都超过2米。作为独幅绘画，它们不是简单的装饰品，而都需要张挂起来，作为信徒礼拜的对象。就礼拜的功能而言，它们和敦煌石窟壁画中的说法图、经变画是一样的，只不过一个是在石窟中，一个是在寺院中。这些绘画都是由世俗信众和佛教僧侣出资供养的，所以我们一般都会在画面下方看到一排施主的画像。他们被称作“供养人”，出资请画师画画，然后施舍到寺院中，并且承担日常供养这幅画的其他费用，这些是积“功德”的行为。敦煌的施主们供养佛、菩萨，虽然多是因为有亲人故去，为了超度亡魂，但他们也心怀天下，常会在画上写明，供养的目的首先是国泰民安，其次才是保佑个人和家族。

第二类是经幡画。经幡画与其说是画，不如说是一个幡，幡就是小旗，一般是由绢或麻布制成。幡是佛教仪式中经常使用的装饰，古代的小旗一般是三角形，或者是长方形，而幡是细细长长的，尾部的几条飘带也比一般的旗帜要长得多。幡的主体常常会装饰一些纹样，也可以写上文字，或者画上图画。如果画上图画，我们就可以称之为“经幡画”。幡一般用于出行的仪仗，处于队伍最前面，用长长的杆子挑起来，高举在空中，一边走一边迎风飘扬。如果停下来，幡也可以树立在地面上。当然，幡也被悬垂在佛殿当中。因为幡用于是仪仗和开道，所以佛教的幡上画的不是最高的偶像，而多是菩萨、天王、力士等佛陀的扈从。

藏经洞中这两类绘画超过一千件，是绝对的主体。

第三类是带有图像的纺织品，尤其是刺绣的绘画。其中以大英博物馆藏的巨幅刺绣《灵鹫山说法图》为代表。这幅画耗费的人力、物力和财力，都是虔诚功德的体现。

刺绣《灵鹫山说法图》  大英博物馆藏

第四类是纸上的绘画。这里面尤其以大量的画稿最为重要。画稿基本上都只用线条勾勒，没有上颜色。这表明有的是未完成，有的可能就是以这种“白描”为最终效果。唐代的绘画文献中，有“白画”一类，就是指这种以线条为唯一表现方式的绘画。有一种画稿特别有趣，上面按照墨线的轮廓钻了许多小孔，这其实是壁画起稿的方法。就是把这个画稿贴在墙上，然后在钻孔处抹上香灰，于是香灰就会漏到墙壁上，形成轮廓。中国古代把画稿称为“粉本”，就是这个原因。

第五类是文图合一的绘画。一般是长卷的形式，有的是佛经的插图，有的是为佛经的变文所配的图画，用于讲经所用。

第六类是印刷的版画。木板印刷术的发明，虽然可以早到唐代初年，但世界上最早的带有明确纪的版画，是在藏经洞发现的，也就是现藏大英博物馆的金刚经扉页的说法图，雕印于唐代咸通九年，即公元868年。

第七类可以称之为涂鸦。这些乱涂乱画本是敦煌的画匠、儿童、僧侣在纸上的随意涂抹，后来由于纸张紧缺，这些东西都被用来修复佛经和绘画，因而得以保留下来，实在是偶然的幸运。

接下来，让我们来欣赏下其中的一些精品。

超度亡魂与引路菩萨

如果从绘画技巧上来说，藏经洞绘画中最著名的，莫过于让斯坦因一见倾心的一幅唐代《引路菩萨图》，现收藏于大英博物馆。有时候，我们觉得画得好不好是一目了然的，比如，藏经洞中有一些画地笨拙的像被网友调侃为毁三观。不过，好与不好，只是一种主观标准。对于宗教绘画而言，我们要更进一步来体会画面如何展现一种宗教的意义。

《引路菩萨图》 大英博物馆藏

菩萨藏经洞中也有画得很稚拙的菩萨

画面很简洁，一个长着小胡子的菩萨，正带着一位年轻的贵妇的乘着彩云飞上天空。菩萨手中拿着一个经幡。中国古代的传统里，幡常常是用作葬礼的招魂幡，历史很古老，战国楚墓出土的人物御龙帛画，还有马王堆的非衣帛画，都是画了画的招魂幡，而且画出了墓主人的灵魂升仙的过程。在西汉的墓葬中，也有羽人和各种神灵引导墓主人升仙的壁画。因此，引路菩萨图可以说就是佛教的灵魂观念、生死观念，和中国本土的魂魄升仙观念的融合。但佛教的经幡画不是在葬礼时用、最后埋入墓中，而是在佛教超度魂灵的仪式中用，最后永远供养在寺庙中。寺庙的空间，承载了中国传统墓葬文化的部分功能。传统的阴阳世界，也在佛教进入中国之后，变成了天堂和地狱。

画中女子要去的，显然是天堂。由于画中长方形的榜题的缺失，这女子是谁，我们不知道。我们只知道，她的亲人们花费钱财，画了这幅精美的绘画，为她积攒功德，这才能请出引路菩萨，一路引领和庇护，带她进入天堂。菩萨一手拿着长柄香炉，另一手还有一枝荷叶托起的荷花，花瓣里长出青色的莲蓬。这是净土世界的象征，象征她将要在西方净土世界的莲花池中从莲花中化生，从而彻底进入极乐世界。长途跋涉就快要到了，画面上方，涌出一片金色的云气，净土世界的宫殿已经清晰可见。在飞升的途中，天上降下还各种香花。

对于佛教而言，要虔诚信仰，广积功德，才能死后由菩萨接引，升天堂，而不是下地狱。地狱的惨状也出现在许多地狱十王图中。诵经念佛，绘制佛画，乃至供养珍宝，都是功德。画中引路菩萨，身上戴着华丽的璎珞，上面缀满了各种颜色的宝石，画家甚至画出了宝石上闪烁的高光。这些供养品，都来自于画中那同样遍身华丽装束的女子及其家庭的施舍和供养。这位女子尽管应该是有名有姓的，但画中却是一位理想化的仕女，尤其是那两条蛾眉，并没有多少肖像画的特点。因为相比起真实相貌，一种理想化的善男信女形象才是最重要的，我们可以看到，她正微微低头，双手笼在袖子里，做出虔诚礼佛的姿态，似乎在默想自己所做过的善事，忏悔曾经的过失。

护身的图画

在战乱频繁的敦煌，无论贵贱，生命安危是人们最基本的诉求。所以，人们在生前积功德，求得死后福报，来世有一个理想的转世轮回，但同时，希望求得佛陀对现世的庇护也是重要的渴求。

藏经洞里就保存一类小型的护身符，其中有一种是陀罗尼符。陀罗尼是咒语的信息。由于唐代密宗的流行，敦煌也盛行陀罗尼信仰。人们相信，无论是把陀罗尼经咒念诵出来还是画下来，都能够期到护身保命的作用。大英博物馆就藏有一张晚唐五代时期的陀罗尼符，画在纸上。下半部分是经咒的文字，当然都是看不懂的鬼画符了。上半部分是图画，画的是乘着云气的两个神，一个是女性打扮的北方星神水星，她拿着纸笔，主管命运，另一个是长相凶恶的凶神计都星，碰到他几乎都没有好果子吃。供养这两位星神，就是希望能够求得保佑。

《北方神星与计都星像护身符》 大英博物馆藏

大英博物馆还藏有一套同样画在纸上的女神像，也是护身符，所不同的是，它们是不满十二岁的儿童的护身符。一共是16位女神，画在长条形纸的正反两面。画面上的女神都是牛、鹿、猫、猴、鸡、燕各种动物的头部，只在胸前垂下双乳，表明性别。画上有汉文和梵文的说明，写有女神的名称，还有符的用法，是和梦的占卜有关，比如，如果梦见猫，可能意味着孩子会得吐舌头等病症，这时就要供养这位叫做“磨难宁”的猫头女神。这种信仰，与来自印度的影响有密切的关系。

鹿女神图 大英博物馆藏

在刚才讲到的敦煌藏经洞的图画中，我们能够感受到的，除了人们对宗教世界的辉煌不遗余力的展现，还有个人的情感对于宗教世界的依赖。不过有时候，这种情感也可能游离于宗教之外。我们就以藏经洞里的涂鸦结尾吧。藏经洞里发现了不少在纸上随手画出的人物，有一些可能是画家练笔的草稿。给我印象很深的是法国国家图书馆藏的一个卷子，上面画了4个男子的头像，看得出是同一个形象，画画的人一直在找线条的感觉。画中的男子，应该并不是真实存在的人物，而只是绢画上常出现的模式化的男性供养人。画家就通过反复的练习在日常保持着手的敏锐。这位无名的、勤奋的画师，是一个真正的画家。我们虽然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但正是由于他们的存在，才使得唐代的艺术达到了中国艺术史上的一座高峰。

藏经洞像一个时光宝盒，穿越千年给我们带来珍贵的文化遗产。关于敦煌藏经洞，我们就讲到这里吧。下一课，我们将去往唐朝的中心长安，去拜访那些唐代最伟大的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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