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星幻》（上）| 法语剧之开山鼻祖

作者：费元洪

2020-02-18·阅读时长12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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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讲费老将介绍法国音乐剧的开山之作《星幻》，作为一部反乌托邦科幻剧，它的艺术历史地位从何而来？政治隐喻和科幻题材如何传递内容的深度？期待您的收听。

54 《星幻》（上）丨法语剧之开山鼻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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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费元洪，这一讲我们来讲述法语音乐剧《星幻》（Starmania）。

音乐剧《星幻》可能很多人没听说过，名气不算大。这部音乐剧创作于1976年，在1978年发行了音乐专辑后大获成功，在1979年首演于法国巴黎。历史上《星幻》有好几个版本，每几年会出一部，每个版本也都不太一样。那么，为什么要讲这部法语音乐剧呢？因为《星幻》大概可以称为“法国音乐剧的开山之作”，它开创的艺术风格可以说极大地影响了法国音乐剧后来的发展走向。

《星幻》由法裔加拿大词作家吕克·普拉蒙东（Luc Plamondon，1942—，法裔加拿大人、词作家）编剧作词。这个名字大家可能很熟悉了，他也是《巴黎圣母院》的词作者，只是《巴黎圣母院》是《星幻》20年之后的创作。作曲是法国非常有才华的作曲家米歇尔·伯格（Michel Berger，1947—1992，法国歌手、词曲作者）。他80年代初还来过中国，但是很可惜，米歇尔·伯格44岁就英年早逝了。

▲《星幻》的词曲作者吕克·普拉蒙东（左）和米歇尔·伯格（右）

《星幻》有过两次大的成功，第1次是首演的1979年，第2次是10年后的1989年，这两个版本不太一样，但第2次改编更加成功。之后，《星幻》还被改编为英文版，而英文版的歌词就是由韦伯最初的搭档蒂姆·赖斯（Tim Rice，1944—，英国著名词作家）写作的，也就是《万世巨星》和《贝隆夫人》的词作者。

《星幻》里面有很多首歌曲，在英语世界里也被很多大牌明星当作流行歌传唱，比如埃尔顿·约翰（Elton John，1947—，英国歌手、作曲家），席琳·迪翁（Celine Dion，1968—，加拿大著名女歌手）等。

为什么说《星幻》是法语音乐剧的开山之作？

那么，为什么我们要说《星幻》是法语音乐剧的开山之作？

第1个原因是它的年代比较早。大家知道70年代的音乐剧形式，虽然早已在英国和美国兴盛起来，但是法国在那个时候并不认同音乐剧这种当代的艺术体裁。所以作为第1部用流行音乐语汇写作，既完整又获得巨大成功的法语音乐剧，《星幻》的地位当然是特殊的。

第2个原因，在名称上，法国人因为不认同音乐剧，所以在70年代他们称自己的音乐剧不叫音乐剧，而叫做Rock Opera，也就是摇滚歌剧,《星幻》是最早使用这一名称的。如今40年过去了，法语音乐剧，比如《摇滚莫扎特》、《摇滚红与黑》依然称呼叫做Rock Opera。摇滚音乐剧，也就是自觉地与英美的音乐剧划清界限。

▲《星幻》演出海报

因为法国沿袭了歌剧传统，所以风格上基本是以Sung Through（歌曲从头唱到尾）的方式创作的，法国没有借鉴英美当时已经成功实践了几十年的Book Musical，也就是叙事音乐剧的传统——把说和唱有机结合，叙事既具体又有音乐化的创作方式，法国自成了一派。

在历史上，法国人其实也不太认同英国，两国一直打仗，所以自成一派的选择也是自然的。而法国的Sung Through的创作传统直接影响了《悲惨世界》、《巴黎圣母院》、《十戒》等一大批早期的法语音乐剧，他们都是从头唱到尾，有独立的对白。

第3个原因在于艺术表达方式上，《星幻》开启了演员向观众演唱、远远大于对戏中角色演唱的表演方式，影响至今。

之前我提过，因为法语音乐剧“歌大于戏”的特点，在歌唱时，法剧的角色往往跳脱于戏外，呈现歌星的状态。在《星幻》里你留意一下的话，演员一开口，大多数的歌曲并不是唱给戏中人听，而是唱给观众听。演员的脸也不是看着剧中人，而是面向了观众，甚至《星幻》的演员不仅不戴挂在耳朵上的麦克风，而是每一个人拿着一个大话筒唱歌。如果看惯了演员角色要入戏的英美音乐剧，看这样的法式音乐剧还真的不太习惯，很出戏。换句话说，《星幻》的角色让你感觉他就是在演唱，不是在演戏。这个做法为法语音乐剧作出了某种表率。

在《星幻》之后二十年的法语音乐剧里，比如法语版的《悲惨世界》、《巴黎圣母院》、《罗密欧与朱丽叶》、《十诫》等，虽然不拿话筒，解放了演员的双手，但是他们每个人的话筒都属于歌星用的头戴麦克风，让你有现场演唱会的感受，而不是像英美音乐剧，把麦克风隐藏在演员前额或者头发里，不想让你感觉到出戏。英美和法国做法是完全不同的。这样的歌唱方式是从音乐剧《星幻》开始的。

▲《星幻》1979年演出剧照

这些年我也发现一些变化，比如刚刚结束的《巴黎圣母院》的巡演，我发现原来的那种头戴式的大麦克风，也变成了英美的小的贴脸的，看不出来的小麦克风，我们俗称“小蜜蜂”。这是《巴黎圣母院》在当代做的调整。

此外，（每个演员手持话筒）这里面大概还有另外一个用意，《星幻》通过话筒增强了演唱会舞台感的同时，也建立了一种间离感，以此来凸显这部剧想要表达的虚幻感。

因为《星幻》所建立的范例，法语音乐剧演出呈现方式和对演员的要求也都相应发生了变化。

比如，这使得法国音乐剧更习惯于在体育馆演出，而不是在剧院。因为演唱会的质感可以传递很远，这符合法语音乐剧特点。再比如，因为面对观众演唱，而不只是面对戏里的角色，这使得法剧的每个演员愿意展现自我，所以常常是一个人有一种风格，因此法剧一直没有形成像英美一样，相对比较统一的歌唱和表演方法。而英美音乐剧的演员的唱法是相对统一的，音色的质感也比较接近，法剧则是非常追求个性。

当然，因为“歌大于戏”，所以歌词的诗意自然也就大于了它的叙事性，用诗意覆盖了入戏和出戏的差别，弱化了戏剧的逻辑。而把整个戏笼罩在诗意的环境之下，也是从《星幻》开始的。编剧和作词吕克·普拉蒙东本身就是一位诗人，他的歌词非常诗化。随着法语音乐剧后来的发展，吕克·普拉蒙东作为了“法语音乐剧开山教父”的角色也更加凸显。特别是在他20年后创作了《巴黎圣母院》之后，基本确定了这一地位，这也是历史所形成的。

此外，先推出唱片，在获得成功之后再推出音乐剧的做法，也是从《星幻》开始的。以上说的这些特质对后来的法语音乐剧都产生了重要的影响，所以我们称《星幻》是法语音乐剧的开山之作。当然，这些特质我们也不能说是《星幻》的首创，因为它们深埋于法国文化本身，但至少《星幻》强化了法国文化在音乐剧中的这一面向。

▲《星幻》1998年演出20周年纪念专辑封面

《星幻》中的思考深度和政治隐喻

音乐剧《星幻》是一部有着思考深度和政治隐喻的反乌托邦科幻剧。

故事的地点Monopolis是西方世界的一个首都，开篇第1首歌就是Monopolis。歌词唱到“从纽约到东京，到处都是相似的，人们乘着一样的地铁驶向一样的城郊，夜间无尽的霓虹取代日光，所有的收音机跳着相同的迪斯科”。歌词当中表达的意思是每个人只剩下了编号，而且失去了独特的自我，变得千人一面。显然这是一个科技高度发达，但是非常机械化的冷漠社会的缩影。生产力发展了，但人心冷漠了，这是一个利益至上、弱肉强食的社会。

《星幻》是一部政治讽刺剧，作者预见了科技和全球化所带来的后果，其中歌颂了真诚的爱情，但是主要表现了冷血的政治，以及民众如何轻易被野心家、政治家所操控。剧中的歌曲带有鲜明的70年代的电子朋克风格，音乐节奏很强烈，编配却并不复杂而有力量，类似于80年代迪斯科的电子曲风，并融入了不同类型的摇滚风格。

剧中的电视台的主持人则是法式的说唱乐风格，在当时，这些音乐风格都很新潮，而用电子乐表达科幻的题材，其实也很有未来感。一个为幸福而建的城市，最后变得如此冷漠不堪，这种冷漠的感觉和电子乐的物化冰冷的质感也很合拍。

演员的服装、发型也非常有科幻感，有外太空的感觉，却没有人味，这和音乐质感和故事背景也很合拍。可以说，在1976年出现这样的音乐和故事是非常前卫的，就像《万世巨星》对于英国音乐剧一样，开创性的作品往往都是大胆的，就像爆炸一样，他要挑战观众认知的敏感地带。

▲《星幻》1989版演员合影

《星幻》把故事设置在了2000年，而它是1979年首演的，因此它讲了一个21年之后会发生的故事，所以算是科幻片。但如今已经是2020年，距离剧中未来的2000年已经过去了20年，剧中有些故事的内容已经实现了。比如，在技术上人类已经可以干预天气，机器人投入了生产和使用，还有一些有权势的人会更加狡猾，善于伪装，这些都是同步的。

当然，也有一些故事的内容比我们现在更具有未来感。比如因为资源有限，《星幻》里面的平民只能生活在暗无天日的地下世界里。显然我们现在没有这样，也做不到。但是也有一些故事要比今天显得落后，比如戏中电视台进行全球直播，而我们如今早已是网络直播，电视作为主流媒体的日子已经一去不返。互联网的兴起和全球化在当时应该是没有预见到的，但这些并不重要，讲述未来，只要戏剧逻辑对的就可以了。而我是“事后诸葛亮”，如果《星幻》把未来的时间设置得更远一些，比如2100年，也许更符合我们现在的当代人来观赏。

你会发现，同样是讽刺政治社会或者是当下的环境，国外往往比较喜欢讲未来，让现状发展到极致之后，在未来的环境下制造出不堪的局面，以此来警示当下的环境。而中国讽刺社会和当下，则喜欢讲过去，借古讽今。我们历来缺少未来观的创作思维。

《星幻》讲了怎样一个科幻故事？

《星幻》故事讲的是，在2000年的时候，西方世界已经合并为一个国家，叫做奥克西登（Occident）。此时人类已经可以干预天气，机器人也投入到生活中，人口的压力使得一部分平民移居到了地下生活。他们即将进行一次总统大选，在西方世界的首都Monopolis出现了一个被称为“黑星”的恐怖主义组织，这个组织搅扰社会不得安宁。

这时，总统候选人、地产大亨让维热（Zéro Janvier）许诺给人民重建被黑星破坏的城市，并且承诺严厉打击恐怖主义，从而获得了很多人民的支持。与此同时Monopolis的电视台有一个火爆的访谈节目，叫“星幻”（Starmania），这个节目的主持人克里斯托（Cristal）接到了黑星组织的电话，邀请她前往地下的咖啡厅采访黑星的首领约翰尼·洛克福特（Johnny Rockfort）。而在采访过程当中，两人一见钟情，并投入了爱情。

▲《星幻》1989版Martine St-Clair扮演的Cristal

地产大亨让维热为了提高公众的支持率，保证获得总统的位置，向即将过气，但是又想保住娱乐巨星地位的斯黛拉·斯波莱特（Stella Spotlight）求婚。这两人在让维热的金色大厅顶端的舞厅里“纳粹世界”（Naziland）举行了婚礼。

▲《星幻》1989版Sabrina Lory扮演的Stella

黑星的首领约翰尼因为和电视台主持人克里斯托相爱，逐渐脱离了黑星的真正幕后头目萨迪亚（Sadia）的控制。他和克里斯托为了追求正义，阻止让维热成为总统，计划在让维热的婚礼上，炸毁金色大厦。

▲《星幻》1989版Norman Groulx扮演的Johnny

但他们不知道，黑星的真正幕后头目萨迪亚其实是让维热的手下。黑星组织也是让维热为了提高民众支持率而暗中组建的恐怖组织。萨迪亚也喜欢约翰尼，之前两人一直一起运作黑星组织，但是当萨迪亚看到了约翰尼和克里斯托走到一起之后，心生恨意，于是她把约翰尼的计划告诉了让维热。当计划露馅后，在激烈的迪斯科音乐中，克里斯托惨死，约翰尼被捕，最后让维热如愿当选为总统。

▲《星幻》1989版Wenta扮演的Sadia

剧中还有一个人物是地下咖啡厅的服务生玛丽·珍（Marie-Jeanne），而她始终是一切事件的旁观者和叙述者。故事大概是如此。

《星幻》中所有的角色都有反思意识

在《星幻》里面一共有12位演员，但主角设置比较平均，并没有一个绝对的核心。戏里有一个很重要的特点，所有的角色都有反思的意识，也都过得不快乐，没有一个人真正喜欢自己现在的生活。一方面他们希望逃脱，一方面又不得不深陷或者沉迷其中。

俗话说，一个好的社会是让每个人安心去做自己喜欢做或者该做的事，而一个坏的社会是让所有人都不安心，无论什么职业都不快乐。显然每个角色对生活的看法都是对社会状况的讽刺。

比如，地产大亨让维热就是一个典型的唯利是图的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但是又特别伪善和腹黑。他是一个标准的两面派，拥有巨额的财富，但还是不满足。在《商人的咏叹调》（Le blues du businessman）里他唱道：“自从我发现了商业天赋，便失去了幽默感。”这就是一个讽刺，商业只看利益，让人远离了人性。

▲《星幻》1989版Richard Groulx 扮演的Zéro

在剧中直播的《星幻》节目当中，主持人克里斯托问了地产大亨让维热的理想，让维热说，“我并没有看上去快乐，我也没有做自己想做的事”。他说，我想做艺术家、歌手、作家、演员、画家、无政府主义者，并且列数了这些工作的好处。但最后竞选成功之后，他依然唱起了《商人的咏叹调》这首歌。

这些话你可以说他是在为自己拉选票，也可以说是让民众与他共情，为自己拉选票，但你也可以说他唱的是自己的心声，让维热绝对不想脱离地产大亨和政客的位置。他在歌曲中唱到“不知自己为何而生”，其实因为他已经失去了自我，没有了幽默感。让维热和娱乐巨星斯黛拉恋爱结婚，完全是相互利用。歌曲《一己之私》（Ego Trip）表现得很清楚，这其实和现在的社会很相似，越来越物质化，真情越来越少。

娱乐巨星斯黛拉比让维热要好一些，她有一些良知。斯黛拉在让维热竞选总统获得成功之后唱道，“为何必须高高在上？其实帷幕之下本质一无所有”，她也了解总统的实质。

剧中娱乐巨星斯黛拉出演的电影《日落大道》讲的就是明星过气的故事，这和她自己的身份也非常吻合。她因为害怕过气，所以答应了让维热的求婚。这样两个被社会扭曲的人，毫无爱情可言，却因为利益走到了一起，也很讽刺。这两人的感觉在看的时候，觉得和贝隆夫人与贝隆将军也有很相似的部分。

▲《星幻》1989版Sabrina Lory扮演的Stella

剧中真性情的善良角色只有黑星头目约翰尼和电视台主持人克里斯托，他们两个冲破了社会的阻碍走到一起真心相爱，他们追求自由，但他们的结局一定是悲剧。因为社会已经完全扭曲了，就连黑星组织的实际头目萨迪亚，竟然也是让维热用来操纵民意的傀儡，所以可见权势的嚣张和整个社会的黑暗。

《星幻》在故事的结尾，并没有刻意去制造一个happy ending（美好的结局），也没有加演谢幕的安可曲目。它没有像《罗密欧与朱丽叶》、《摇滚莫扎特》、《摇滚红与黑》用一首劲歌去转变悲伤气氛的做法，结局则是让恶势力获得了成功，让善良的人没有得到好报，非常残酷，但也非常真实。因此《星幻》具有了非常强大的戏剧力量。

而在地下世界的咖啡店，女招待玛丽·珍则一直是一个普通而渺小的旁观者和叙述者。这个视角很巧妙，她渴望的爱情是不会出现的。她是一个被社会压榨的毫无希望的底层小人物，与上流社会的利益纠葛也毫无关联，但却由于暗恋的男孩被卷入了纷争而见证了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