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大家好，我是杜庆春，我是北京电影学院文学系的老师，这一讲由我和大家聊聊新好莱坞电影。

这其实是蛮有挑战的一个事情，因为历史越久远，许多信息消失殆尽，仅留一些零星的信息，这时候我们讨论的话反而更有把握。新好莱坞电影对我们来说其实离得相当近，而且很多著名导演和重要人物都还在世，他们肯定还有很多掌握的信息并没有完全地呈现出来。所以虽然有一些关于新好莱坞电影研究的书籍，但是也很难说哪部是盖棺定论的、特别权威的著作。所以让我来讨论这个历史时期的电影，其实压力蛮大的。

虽然有这么大的压力，但是如果真要来谈新好莱坞电影，为什么我还有自己的兴奋点所在？因为我这一代在学电影的时候，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的世界电影的变革是最重要的一个历史时段，或者说我们是从现代电影艺术的一个巨大变革的时机开始学起的，新好莱坞电影就是这么一个重要历史变革大的板块里面的组成部分，虽然它没有像二战之后的欧洲电影那么声名显赫，比如意大利新现实主义、法国新浪潮，那些艺术运动中的一些非常重要的导演以及他们经典的作品，到现在还处在整个世界电影艺术的巅峰，甚至是最具原创性的作品，是永远为后来的电影创作者提供创新的重要的精神来源。这个来源和二战之前古典好莱坞时期的一些重要的作品一样，是电影思考非常关键的武器。新好莱坞电影受到了二战之后欧洲电影的一些影响，带有很重要的电影语言创新的特点，尤其是它在美国那样一个社会里面，受到电视文化的冲击，受音乐电视、音乐录影带的冲击更加明显，它所使用的语汇有自己的一些特征，这是我很感兴趣的一部分。

第二个我很感兴趣的事可能更为重要，就是新好莱坞电影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特征，它指向了二战之后美国整个社会结构的巨大变化。那么它给作为娱乐工业生产的大众文化产品、作为一种艺术表达的电影带来了什么？这是特别值得我们观察和思考的东西。因为从1945年二战结束到1946年，美国整个社会结构发生了非常大的变化，比如它的民主化进程，它从工业化开始进入到一个具有后现代特征的社会，它的社会思潮的涌动，它在道德领域的很多解放运动，一些年轻人时尚的生活方式等等，这一切都直接促进了新好莱坞电影的诞生。电影和剧变的社会结构的互动关系，对于做电影的人和影迷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一个考虑方面。

因为我不仅是一个电影的创作者，也在做电影教育的工作，所以新好莱坞电影对我个人来说很有意思的是，其中的很多导演都算是影迷导演，或者说是有学院专业教育背景的导演。他们的一些电影创作，对于电影艺术的思考，以及他们与艺术活动、时尚活动的一种互动关系，对于今天的我们依然是有某种启迪意义的。

▲从左至右为马丁·斯科塞斯、史蒂文·斯皮尔伯格、弗朗西斯·福特·科波拉和乔治·卢卡斯

新好莱坞时期当然有一些比较著名的导演和一些相对重要的作品，但是我们又面对一个非常大的困难，就是对于这些著名导演的相对出名的作品，到底能不能概括出它们的普遍共性，或者说一种艺术风格上的特征？当我们面对这些作品的时候，就会发现其实很难。

我们知道最近马丁·斯科塞斯（Martin Scorsese，1942-）比较多地出现在一些媒体上，他也是提及新好莱坞的时候绕不过去的一位导演，他的一些作品甚至被看作新好莱坞电影运动的终结。我用“运动”这个词不太准确，新好莱坞其实没有一个共同的纲领，没有一个组织、一个核心团队，所以我们很难把它看成是一场艺术运动，它只是像一个创作的时间容器，在那个阶段里的一些作品和二战之前古典好莱坞时期的电影有些不一样。看马丁·斯科塞斯个人的创作历程，我们都很难说他身上有某种一以贯之的艺术风格，其他新好莱坞代表导演的作品其实也非常多元化。甚至什么时间点应该算作新好莱坞电影的起点，都很难有一个统一的认识，尤其是对于这些运动的参与者或者说亲历者来说。比如新好莱坞电影里面一个比较重要的导演彼得·博格达诺维奇（Peter Bogdanovich，1939-），他自己就认为新好莱坞电影是从约翰·卡萨维茨（John Cassavetes，1929-1989）的《影子》（Shadows）开始的，而《影子》是一部1958年的电影，这就和我们的普遍认知非常不同。

▲《影子》海报

我们知道，博格达诺维奇、卡萨维茨对于很多还算资深的影迷来讲都还是相对陌生的名字，《影子》也不是一部被很多人看过的电影。我举这个例子的目的就是想告诉大家，其实很难把新好莱坞电影作为一个定性的艺术流派，一场艺术运动。如果对它做一个简单的解释，它就是在二战之后美国整个社会发生巨大变化，受到欧洲的哲学思潮、欧洲先锋电影运动的冲击，有一批相对年轻的创作者创作拍摄了和以前古典好莱坞时代的大片厂所惯常的商业类型片不一样的作品。而且我们要知道，现在被看作新好莱坞电影的一些代表作品，它也并不是1960代末到70年代这十几年里面美国电影最基本的面貌。我们如果去看1970年代美国电影的票房产出的话，其中有大量的作品依然还是像《007》《妙手神探》这样的商业类型片，其中的导演多少也会和商业电影有着密切的互动，这也是非常有意思的，虽然他们都被认为是新好莱坞电影的重要的代表人物。

最后我们做一个总结，新好莱坞电影最大的特点是什么？就是青春或者说年轻的叛逆性。其中有些叛逆性走得比较远，有些叛逆性相对温和，隐喻的指向也相对暧昧。在电影语言形态上，有些人是非常具有破坏性的，而有些人还是在一个守成的基础上进行一些改良或者提升。而用了“年轻”、“叛逆”这样的词汇的时候，其实也就意味着新好莱坞运动很难达到一个整体的艺术高峰；另一方面，它既然是年轻和叛逆的，也就意味着它是不可持久的。因为青春总会老去，它的叛逆性也会变得温和，而且叛逆所指向的社会结构也会发生变化，你的叛逆甚至会成为别人指摘的东西，你的革命性会成为某种破坏，甚至是某种被再批判的对象。这些都会让新好莱坞电影在1970年代末期就渐渐地消失了，再往后走，我们也就不把这些作品看成是新好莱坞电影。

▲1969年的伍德斯托克音乐节

我们下面会结合一些具体的片子来聊新好莱坞电影，在进入具体片子的讨论之前，再提一个关键的社会现象，就是二战之后的“婴儿潮”。1945年战争结束，到了1946年，美国很多大兵退役，回到和平的平民生活，他们结婚生子，于是美国有一大波孩子诞生。到了1966年之后，这拨孩子正好成年了，很多新好莱坞的导演就诞生于其中，尤其是后一代，就是1970年代后段的被称为“电影小子”（Movie Brats）的那一波导演。更重要的是，婴儿潮这一代的年轻人的生活方式，他们的青春迷惘、青春骚动，给整个新好莱坞电影创作带来了一个强烈的刺激，并且提供了广大的观众基础。这些广大的观众，使得新好莱坞电影创作中的某些看起来非常叛逆的作品却意外地获得票房上的成功，这也非常有趣。

好，我们下面就开始来聊新好莱坞电影里面的一些具体的导演和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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