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听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来到《中国艺术史》第17课。

上节课我们讲的藏经洞里的唐代图画，因为封存在洞窟里，得以完好地保存了一千多年。那么，如果不依靠这种与宗教有关的特殊情况，我们今天能够看到的其他唐代绘画，是怎样保存下来的呢？答曰：收藏。唐代人张彦远的《历代名画记》是中国最早一本艺术史著作，书里就有专门章节来讲历代的官府与私人收藏的命运。人们之所以要收藏历代的“名画”，是因为它们乃是政治权力和文化身份的象征物。在商周时代，最贵重的物品是青铜器，它们象征着权力，被称之为“重宝”。而到了唐代，“重宝”变成了精美的绘画和书法。收藏行为，使得画家的社会名望迅速增长，广泛传播，名画家出现了，名画诞生了。今天，我们就来讲一讲艺术史中最著名的唐代大画家。

阎立本家族

大家可能还记得，中学历史课讲到唐代的时候，配了一幅《步辇图》，画的是唐朝与吐番和亲，太宗李世民把文成公主嫁给吐番赞普松赞干布的历史故事。这幅画的作者，就是唐代最著名的画家之一，阎立本。

文成公主

《步辇图》

阎立本之所以这么有名，与他的政治地位有密切关系。他的家族兴起于北魏，是重要的军事贵族。后来，北魏分裂，阎氏家族历经西魏、北周，一直做高级武官。阎立本的爷爷阎庆，就做到北周最高军事将领“上柱国”。后来，北周皇帝把公主嫁给其子阎毗，于是，北周武帝就成了阎立本的外公。到后来，北周的权臣杨坚替代了北周，建立了隋朝，成为隋文帝，继续重用阎氏家族。不过到阎毗这一代，军事才能已经不重要了，他成为了一位精于艺术，擅长绘画，熟悉各种典章制度，尤其擅长制造各种器具的能工巧匠型的贵族。隋炀帝杨广即位之后，知道阎毗的才能，任用他为工部的侍郎，负责一切制造事务。大概从这时开始，作为军事贵族的阎氏家族，转变为了皇家的设计师和工程师，阎立本和他的哥哥阎立德都传承了父亲在艺术、设计和工程上的才能。没过多久，隋朝大将李渊推翻隋朝，建立唐朝。因为资深的家族背景和特殊的才能，阎立德、立本两兄弟在唐朝建立之初，就成为了秦王李世民的手下。可想而知，李世民即位之后，继承了父亲设计才能的阎氏兄弟，先后掌管了唐朝初年的内府匠作监和工部。几乎所有重要的皇家工程，包括宫殿、陵墓，都是两兄弟主持完成的。这些工程都是许多艺术门类的集合，包括建筑、雕塑和绘画。如果说阎氏兄弟是唐朝初年官方艺术的奠基人，大概也是毫不夸张的。到了唐高宗时期，因为这些功绩，阎立本被封为右丞相。据说，当时颇有人不服，坊间有人改编千字文，传出“左相宣威沙漠，右相驰誉丹青”的嘲讽。意思是说右丞相阎立本没有军功，只靠画艺上位。其实，往深了说，这反映出中国历史的一个深刻变化，也就是文官逐渐参与到国家命脉的控制中。阎氏家族从武到文两百多年的发展史，就是一个很好的例证。

关于阎立本的家族史讲了这么多，我的目的是想告诉大家，阎立本之所以能够成为唐代第一位大画家，是与隋唐以来的政治变迁有紧密关系的。他的艺术，总体上而言，属于国家艺术；并不是以抒发个人情感为目的，而是一种反映国家意识形态的政治性艺术。因此，他的许多作品也并非个人独立完成，而是一种集体性的项目。比如，唐太宗昭陵的设计和营建工作，就是由阎立德、阎立本两兄弟主持的。陵园中进行祭祀的空间，摆着六件石雕的骏马，被后人称作“昭陵六骏”，表现的是唐太宗南征北战时的六匹战马。第一匹叫做“飒露紫”，已经流散到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博物馆了，是六骏中唯一和人物出现在一起的，最为生动感人。战马安静的站立，其实它前胸已经中了一箭。一位武士正用双手小心翼翼的为它拔箭，可以感觉到战马正忍着剧痛。这么生动的浮雕，一定经过了精心的设计，有完整的设计稿。因为阎氏兄弟是整个陵墓的主持，所以有一种说法认为，正是阎立本为六骏创作了生动的画稿。

宋·赵霖《昭陵六骏图》

飒露紫

再比如，公元643年，贞观十七年，唐太宗下令，延续汉代以来的传统，要在皇宫里的凌烟阁画上功臣画像。这个任务涉及到建筑的修整、内部空间的布置，以及壁画的绘制，当然就交给了辅助哥哥阎立德负责皇家工程的阎立本。可惜随着皇宫的消失，这些壁画也早就消失了，现在只留下北宋封疆大吏游师雄刻在石碑上的摹本，而且也只剩残碑了。从中可以看出，阎立本画的二十四位开国功臣画像，包括长孙无忌、魏征、房玄龄等人，是以联排肖像的形式出现的，文武官员分列左右，拱手肃立，似乎在朝堂上接受召见，每个人的旁边，还配上唐太宗的赞语。这种政治性的肖像，和另一种与阎立本有关的题材“职贡图”紧密相关。

万国来朝

2020年1月到3月，台北故宫博物院有一个“四方来朝”的专题展览，展的就是历代的“职贡图”。什么是“职贡图”呢？“职贡”的意思，指的是藩属国和外国定期来交纳贡品。这个题材，就与阎立本有关。虽然现在没有一幅“职贡图”可以确定是阎立本所画，但却常常被归在他的名下。最著名的一幅藏在中国国家博物馆，是一幅宋代的摹本，不同时间来到中国朝贡的外国使臣，一个一个排列在画面中，每个人旁边都配上记载这个国家风土人情的简短文字。这幅画的母本，长期以来都被认为是阎立本所作，但新的考证认为，画中有些国家和唐代没有外交关系，而是和更早一点的南朝有往来。所以，母本被改定为南朝梁的皇子萧绎所作。为什么会放在阎立本名下？显然，阎立本虽然并不是职贡题材的创始人，但却因为他的政治性艺术和唐朝强盛国力的密切关系，早在宋代，就成为了人们心中描绘这种题材最理想的人选。

讲到这里，我想大家都能感觉到，阎立本的艺术声望，并不在于他的手具体为我们留下了什么作品，而在于他参与甚至主导了唐朝初年政治性艺术的发展。我们现在的艺术界有个词，叫做“国家重大题材”，阎立本就是唐代的国家重大题材背后的那个人。政治性艺术，甚至影响到唐代的墓葬。唐太宗的昭陵，就有14个番君长的石像竖立在封土之下，阎立德、阎立本兄弟正是昭陵的总设计师。晚一些的唐太宗之孙、章怀太子李贤的墓，壁画中也有“客使图”，画了日本、新罗、突厥，甚至是东罗马使节的朝贡。

朝贡之所以重要，是因为这是古代外交关系的主要方式。使节的朝贡，背后是国家的权威和利益的大问题。从这个角度来看，《步辇图》也是朝贡体制下国家关系的视觉显现。其实，这幅画也是一幅北宋的摹本。证据就在画面上，我们可以看到，作品明显分成左右两个部分，右边是图，左边是文，文字是篆书，抄的是《唐书》中关于唐太宗接见松赞干布的使节禄东赞的描述。但是，篆书落款却是北宋的书法家“章伯益”。画与文字都在同一张绢上，所以，不太可能是唐代人在一半的绢上画画，故意留一半给宋代人题字，而是画与字都是宋人所作，是宋代的临摹本。宋代人的临摹本当时应该还有很多，因为在北宋时代，阎立本的《步辇图》名气非常大，据说真迹藏在一位高级官僚家中，其他的大收藏家们则争相临摹保存。不过，我们今天看到的《步辇图》，是否真的是临摹的是阎立本的真迹，还不能够得到证明。疑问在于这几个方面。

第一，唐代的文献中没有说过阎立本画过这个反映唐朝和吐番关系的重大外交题材。倒是《历代名画记》中记载，他的哥哥阎立德画过《文成公主降蕃图》。从名称上来看，画的就是贞观十五年，公元641年，唐太宗将远亲文成公主嫁给吐蕃赞普松赞干布的事情。要知道在阎立德活着的时候，地位要比阎立本更重要。

第二，现在这幅《步辇图》，画面中有一些奇怪的地方，不太符合宫廷礼仪。比如，唐太宗坐在辇上接见禄东赞，感觉就是在路上偶然见到，非常的不正式，要知道禄东赞不仅是吐番的使臣，更是吐番的宰相啊。还有，给皇帝抬辇的，全是一拨身材苗条的妙龄少女。这也是很难想象的。抬辇的一般都是男性，后面我们会讲到阎立本名下的另一件《历代帝王图》中，画中就是如此。

尽管如此，这幅画确实也具有非常浓厚的唐代风格。尤其有趣的是画中最左边的一个人，是唐代宫廷里的宦官。当时，宦官多来自于岭南甚至东南亚地区。这个人的面相，就是典型的高颧骨、塌鼻子。这种模式化的宦官形象很流行，在高等级的墓葬壁画中也可以看到。所以，有一种看法认为，《步辇图》可能是采取不同的唐代绘画图样拼合而成，也许是比阎立本晚的唐代人，甚至是北宋人制造出来的。但不管怎么说，不管是否是阎立本的真迹，这幅画描绘的是一种官方意识形态是确定无疑的。

吐番一直是中原王朝亦敌亦友的存在。之前我们讲过，包括敦煌在内河西走廊广大地区，就在安史之乱后被吐番吞并。唐太宗嫁女儿给吐番赞普，通过“合亲”达到和平相处，是一种政治策略。值得注意的是，《步辇图》上长篇的文字，告诉我们，画中唐太宗接见禄东赞，是想把另外一个公主——自己的姐姐琅琊长公主的外孙女嫁给他，不过被禄东赞谢绝。因为不曾出现在画中的公主们的存在，唐王朝和吐番剑拔弩张的外交关系，变成了一幕其乐融融的攀亲说媒的景象。如此说来，画面中以非正式的见面，代替正式的外交礼仪，就变得可以理解了。

所以，《步辇图》并非是历史场景的再现。作为政治性绘画，它虽然看起来是历史的记录，是纪实的大片，但其实是各种帝国意识形态的融汇。所以，现在我们也就可以讨论一个问题了。很长时间以来，人们都说，《步辇图》是一幅唐太宗的肖像。阎立本高超的肖像画技艺，可以在这里得到体现。其实，画中的太宗皇帝，也很可能是一个模式化的面相。比较大的特征是他的两撇上翘的小胡子。这其实是一种表现帅气的武士的常见手法。早在秦始皇陵兵马俑中就曾出现，唐代墓葬壁画中的宫廷武士也是这样，还有刚才讲过的“昭陵六骏”中的武士也是如此，唐太宗自己就是这样的勇武之士，但在画家的笔下，作为帝王的他便拥有了儒雅的文的气质。可以说，他的文武双全的形象也是各种观念融汇的结果。

阎立本与政治肖像

说到帝王的形象，我们就要说说阎立本名下的另一件作品：藏在美国波士顿美术馆的《历代帝王图》。这幅画画了唐朝之前，从西汉到隋朝的13位帝王。汉代2位，分别是西汉昭帝、东汉光武帝。三国时期魏蜀吴各有一位，分别是魏文帝曹丕、吴王孙权、蜀主刘备。然后是晋武帝司马炎，接着是南北朝，南朝有陈宣帝陈顼、陈文帝陈蒨、陈废帝陈伯宗、陈后主陈叔宝，北朝有北周武帝宇文邕。最后是隋代的2位皇帝，隋文帝杨坚和隋炀帝杨广。这件作品也是宋代摹本，不过有人认为其中有一部分是唐朝的原作。画面不一定完整，也许还有更多的帝王。

《历代帝王图》

显然，这是个唐朝立国之前的历代帝王谱系。蕴含有唐朝的皇帝一统天下，重塑帝王正统的政治意义。和《步辇图》一样，这幅画的作者其实也有争议。正方认为，归在阎立本名下，是北宋人就提出的看法，不应该怀疑。反方认为，唐代文献中并没有阎立本画过这个题材的记载，反倒是当时另一位擅长绘画的文官郎余令，《历代名画记》中记载他画过一件《自古帝王图》。另外，画中有北周武帝宇文邕，大家还记得吧，他就是阎立本的外祖父。可是画中他的形象不是太好，很凶恶，还专门在画像旁边的榜题文字中写道，他曾经毁灭佛法。如果是阎立本所画，应该不至于这样吧。

面对这个争论，或许我们还是应该把这幅画看成是唐代初年的一项集体性的“国家重大题材”项目。大家都知道，中国古代有“二十四史”，这既是历史著作，也是政治项目。每个王朝建立，都会着手编写前任王朝的历史，以表明一种王朝更替的合法性。《历代帝王图》不就是用图画的形式来编写的一部前朝简史吗？由于绘画的特殊形式，不同的时空画在了一起，仿佛这些帝王们在一起参加大会，一同步入会场，还在途中亲切交谈。

画面中，帝王形象有一个特点，很多人都是双手搭在两旁的仆从身上。这种形象颇为源远流长。传为顾恺之的《洛神赋图》中，曹植就是这样。在北朝石窟中的帝后礼佛图中，帝王也是如此被众人簇拥。在北齐的山东贵族崔芬的墓葬中，墓主人出行也是如此。而最接近的，是离首都长安几千里之外的敦煌莫高窟第220窟，这个唐太宗贞观年间开始开凿的大窟中，有一铺维摩说法图壁画，其中可以看到身穿华丽服装的帝王和群臣像，与《历代帝王图》简直如出一辙。

这些跨越时间和空间的相似的形象说明了什么呢？它们告诉我们，追踪阎立本到底画了什么，几乎是一个不可能的任务。但是，如果我们不把阎立本看成是一个单独的画家，而是把他看成唐朝初年政治性艺术的代言人，也许更接近事实。他的故事，将会使得艺术家变得越来越重要，艺术将会在国家层面发挥着越来越重要的作用。也正是因为这一点，阎立本成为唐朝大画家的代表，成为后来人眼中最重要的大画家。

好了，今天我们就讲到这里，下节课，我们将会进入另外几位唐代画家构筑的美女与宝马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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