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各位朋友，大家好！在梳理了《裘力斯·凯撒》一剧前两幕的剧情脉络之后，这一节我们将继续梳理第三幕及之后的剧情脉络。

无论是妻子前夜的噩梦、巡夜人看到的诸多凶兆，还是预言者的密信，均未阻止“至高无上、威严无比”的凯撒如期前往元老院。就在元老院庞培雕像的基座下，凯斯卡首先刺出第一刀，其他密谋着纷纷上前，掏出预先藏在身上的匕首向凯撒一顿猛刺，“布鲁图斯，你也在内吗？那么倒下吧，凯撒！”这是殒命前的凯撒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元老院顿时陷入一片混乱，刺杀者接着高喊“自由！解放！暴君死了！”

▲ 凯撒遇刺

就在布鲁图斯极力安抚在场慌乱人群的时候，安东尼派人向布鲁图斯传话说：“布鲁图斯是聪明正直、勇敢高尚的君子，凯撒是威严勇猛、慷慨仁慈的豪杰；我爱布鲁图斯，我尊敬他；我畏惧凯撒，可是我也爱他尊敬他。要是布鲁图斯愿意保证安东尼的安全，允许他来见一见布鲁图斯的面，让他明白凯撒何以致死的原因，那么玛克·安东尼将要爱活着的布鲁图斯甚于已死的凯撒；他将要竭尽他的忠诚，不辞一切的危险，追随着高贵的布鲁图斯。”安东尼的这一缓兵之计在高贵的布鲁图斯那里果然奏效，得到布鲁图斯的保证后，安东尼来到现场，看到凯撒满是血污的尸体，安东尼欲擒故纵，试探刺客们的底线，声称，若他们觉着杀了凯撒还不满足，他本人愿意请求一死。听罢此言，布鲁图斯赶紧上前安抚安东尼，惨酷的流血场面，背后却是刺杀者仁慈之心，是以小恶制止大恶的不得已之举，布鲁图斯这样说道：“我们因为不忍看见罗马的人民受到暴力的压迫，所以才不得已把凯撒杀死；正像一场大火把小火吞没一样，更大的怜悯使我们放弃了小小的不忍之心。”

在摸清了刺杀凯撒的灵魂人物布鲁图斯的底线之后，安东尼接着与其他密谋者一一握手，并声称自己愿意与他们合作，以打消他们的怀疑和戒备。在稳住阵脚之后，安东尼进而请求将凯撒的尸体带到广场上，自己以一个朋友的身份向他致悼词。布鲁图斯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不顾一旁的凯歇斯的反对，爽快地答应了安东尼的这一请求，认为给予凯撒礼遇可以消除舆论对刺杀凯撒者的敌意，同时要求安东尼在悼词中只管称赞凯撒，不得指控刺杀者，同时要明确说赞辞得到布鲁图斯等人的认可，对于这样的要求，安东尼自然爽快应允。

经过与布鲁图斯、凯歇斯、凯斯卡等人曲意周旋，安东尼不仅逃过一劫，而且骗取了难得的绝地反击的机会，这时的安东尼长舒一口气，他似乎看到天边一道胜利的曙光，不过这道曙光透出一抹血色，他预示着一场血雨腥风的到来。面对着凯撒千疮百孔的尸体，安东尼对接下来的罗马政治局势做了如下预言：“一个咒诅将要降临在人们的肢体上；残暴惨酷的内乱将要使意大利到处陷入混乱；流血和破坏将要成为一时的风尚，恐怖的景象将要每天接触到人们的眼睛，以至于做母亲的人看见她们的婴孩被战争的魔手所肢解，也会毫不在乎地付之一笑；人们因为习惯于残杀，一切怜悯之心将要完全灭绝；凯撒的冤魂借着从地狱的烈火中出来的阿提（复仇女神）的协助，将要用一个君王的口气，向罗马的全境发出屠杀的号令，让战争的猛犬四出蹂躏，为了这一万恶的罪行，大地上将要弥漫着呻吟求葬的臭皮囊。”

戏剧情节推展至第三幕第二场，凯撒尸体被抬到大广场，布鲁图斯和安东尼分别发表演说，这一场可以说是整部戏剧情节的最高潮，也是极具修辞魅力和戏剧性的一场。在安东尼极具煽动性演说的鼓动下，群众舆论发生惊人逆转，从山呼布鲁图斯的壮举，转而开始同情凯撒遭遇的不公。至此，安东尼实现了绝地反击，化被动为主动，致使刺杀凯撒的密谋集团由原来的孤胆英雄，一转而沦为人人喊打追杀的“过街老鼠”。

面对广场群众，布鲁图斯以自己的名誉担保，力图唤起罗马人的理智和判断力，他说道：“并不是我不爱凯撒，可是我更爱罗马。你们宁愿让凯撒活在世上，大家做奴隶而死呢，还是让凯撒死去，大家做自由人而生？因为凯撒爱我，所以我为他流泪；因为他是幸运的，所以我为他欣慰；因为他是勇敢的，所以我尊敬他；因为他有野心，所以我杀死他。我用眼泪报答他的友谊，用喜悦庆祝他的幸运，用尊敬崇扬他的勇敢，用死亡惩戒他的野心。……为了罗马的好处，我杀死了我的最好的朋友，要是我的祖国需要我的死，那么无论什么时候，我都可以用那同一把刀子杀死我自己。”这既是布鲁图斯对自己谋杀凯撒的真实动机的真诚坦白，也似乎是莎翁对布鲁图斯乃至整个共和国未来命运的预言。台下群众对布鲁图斯的演讲报以热烈的欢呼，有人甚至要求为布鲁图斯树立雕像，同时让他接替凯撒的位置。然而，也正是这同一波群众，在接下来安东尼演说的鼓动下，却成为追杀布鲁图斯等人奋不顾身的马前卒。 

▲ 安东尼的演讲

安东尼的机会终于来了，他的演讲篇幅很长，中间数次被群情激愤的听众打断，使得同一篇演说一分数段，这些段落环环相扣，演说者的修辞策略与听众的情绪波动形成了严丝合缝的共振，群众的情绪不断被推向演说者所期望的方向。安东尼透过极其高明的修辞技巧，将政治演说的蛊惑效果发挥至淋漓尽致的地步。安东尼首先欲擒故纵，布鲁图斯指控凯撒有野心，对此，安东尼一方面抽象地肯定，同时反复强调布鲁图斯及其同志都是正人君子，另一方面却通过列举一系列事实，具体地否定布鲁图斯的结论：诸如凯撒用俘虏赎金充实国库；安东尼曾三次献上王冠，都被凯撒拒绝，一个野心家竟然能有如此举动？台下听众开始有人犯嘀咕，许多人连连点头称是。安东尼不失时机，继续旁敲侧击调动群众的情绪，说自己宁愿对不起死去的凯撒，也不想辜负那些正人君子，说着从身上掏出一卷羊皮纸，那是凯撒的遗嘱，声称只要自己公开遗嘱上的内容，他们定会满腔义愤，为凯撒鸣不平，安东尼的这一大招吊足了听众迫切想知道遗嘱内容的胃口。这时的安东尼便趁热打铁，旁敲侧击，将群众的怒火暗暗地引向刺杀凯撒的密谋者们，说要是自己现在公开，怕是对不起“那些用刀子杀死凯撒的正人君子”。

人群中有人开始攻击布鲁图斯等人是叛徒、凶手、恶人。这时，安东尼声称即将宣读凯撒遗嘱，要大家围拢在凯撒遗体周围，但他并未立即宣读遗嘱，而是指着凯撒尸体上的伤口，缕述刺杀者们心狠手辣，残酷无情：“就在庞培的像座之下，伟大的凯撒倒下了。啊！那是一个多么惊人的陨落，我的同胞们；我、你们，我们大家都随着他一起倒下，残酷的叛逆却在我们头上耀武扬威。啊！现在你们流起泪来了，我看见你们已经天良发现；这些是真诚的泪滴。善良的人们，怎么！你们只看见我们凯撒衣服上的伤痕，就哭起来了吗？瞧这儿，这才是他自己，你们看，给叛徒们伤害到这个样子。”这时，群众中有人喊着要杀死叛徒，惩罚恶贼，为凯撒报仇雪恨。 

眼见群众的怒火转向政敌，安东尼自然心中窃喜，在一如既往抽象地肯定刺杀者都是正人君子的同时，安东尼装出一脸无辜，但他语带机锋，安东尼不失时机，向台下群众做出如下一大段表白：“朋友们，我不是来偷取你们的心；我不是一个像布鲁图斯那样能言善辩的人；你们大家都知道我不过是一个老老实实、爱我的朋友的人；他们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才允许我为他（凯撒）公开说几句话。因为我既没有智慧，又没有口才，又没有本领，我也不会用行动和言语来刺激人们的血性；我不过照我心里所想到的说出来；我只是把你们已经知道的事情向你们提醒，给你们看看亲爱的凯撒的伤口，可怜的无言之口，让它们代替我说话。可是假如我是布鲁图斯，而布鲁图斯是安东尼，那么那个安东尼一定会激起你们的愤怒，让凯撒的每一处伤口里都长出一条舌头来，即使罗马的石块也将要大受感动，奋身而起，向叛徒们抗争了。”在这里，安东尼分明是在暗示台下的群众，他们可以对刺杀凯撒的叛徒们采取大胆行动啦！在演讲最后，安东尼选择性地宣读凯撒遗嘱，其中包括凯撒给予每位罗马市民十五德拉克马的馈赠，台伯河沿岸私人宅邸捐献国家，作为公共地产等，安东尼的这一招无异于火上浇油，群众对布鲁图斯等人的怒火被推至极点。 

高潮过后，戏剧情节进入尾声，安东尼、屋大维、雷必达组成三人摄政同盟，他们拟定公敌名单，趁机公报私仇，有一百名元老被判处死刑，其中包括演说家西塞罗，同时加紧筹措军队粮草，准备进攻正在东方的萨狄斯招兵买马的布鲁图斯和凯歇斯等人。戏剧进入第五幕，场景在菲利比平原，由于错误情报，凯歇斯误以为本方另一翼败退，以为大势已去，便在仆从的帮助下自杀，自杀前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好，凯撒，我用杀死你的那柄剑，替你复了仇了。”得知凯歇斯自杀，布鲁图斯不由感叹道：“啊，裘力斯·凯撒！你到死还是有本领的！你的英灵不眠，借着我们自己的刀剑，洞穿我们自己的心脏。”眼看败局已定，布鲁图斯也以与凯歇斯一样的方式自杀，临终前他仰天长啸：“凯撒，你现在可以瞑目了；我杀死你的时候，还不及现在一半的坚决。”

▲ 三人执政

《裘力斯·凯撒》全剧以布鲁图斯的自杀而告结束，在莎翁笔下，这位“真正的罗马人”真诚、通透，在他眼里，荣誉尊严高于生命的保全，正义被奉为最高准则，他热爱凯撒，但更热爱罗马，他忠于朋友，但更忠于正义，“胜利者只能在他身上举起一把火来，因为只有布鲁图斯能够战胜他自己，谁也不能因他的死而得到荣誉。”连他的敌人安东尼和屋大维也对布鲁图斯敬仰有加，安东尼叹道：“在他们那一群中间，他是一个最高贵的罗马人；除了他一个人以外，所有的叛徒们都是因为妒嫉凯撒而下毒手的；只有他才是激于正义的思想，为了大众的利益，而去参加他们的阵线。他一生善良，交织在他身上的各种美德，可以使造物肃然起立，向世界宣告，‘这是一条汉子！’”

在我们现代读者看来，布鲁图斯往往把人想得太好，致使他以己度人，在关键时刻不够心狠手辣，如一厢情愿地放过安东尼，致使整个密谋功亏一篑，预期的目标终至于付之东流，布鲁图斯杀死了凯撒的肉身，换来的却是凯撒精神的新生，而他本人刺杀凯撒的目标正在于消灭凯撒的精神，吊诡的是，以刺杀凯撒为标志，凯撒时代却从此正式拉开帷幕。悖谬的是，布鲁图斯为保卫共和，杀死了自己敬仰的朋友凯撒，也牺牲了自己，他的高贵举动在安东尼那套屡试不爽的新君主技艺面前显得捉襟见肘，百无一用，处处使自己陷入被动。罗马共和与这位“真正的罗马人”一道被抛入历史尘埃之中。

布鲁图斯显然是那个与我们渐行渐远的时代的人，在一个人们效用至上、机关算尽谋取权位、君王机巧权变无不用其极甚至因此而沾沾自喜的时代，布鲁图斯显得不合时宜，甚至有些迂阔木讷，这究竟是布鲁图斯们的悲剧，抑或时代的悲剧？当我们嘲笑布鲁图斯在政治上不够成熟，不够权变，缺乏类似安东尼们高明的政治手腕的时候，或许我们未能意识到，我们直接或间接地受到马基雅维利过深的影响，甚或可以说是毒害。我们过于现代，我们过于关注政治的效用，权力斗争的成败，而不是政治过程中的是非曲直，我们过分在乎目标能否实现，而不是实现目标所可能付出的道德和伦理代价。这里的真正问题可以这样设问：我们是否愿意接受一种完全诉诸权力和恐惧的马基雅维利式的政治？我们能否容忍那种将道德作为粉饰权力和统治正当性手段的伪善？在一个效用主义获得自然正当性的时代，道德、信仰、正义、真理……如何能够立于不败之地？

卢克蕾佳、布鲁图斯注定成为过去，但他们所承载的古代精神，却永久性地留存在作为现代人的我们的政治记忆之中，并时刻拷问着现代人尤其是我们每一个中国人的灵魂！

好的，关于莎士比亚的两部作品，我们就讲完了。下一节，我们将进入政治哲学家霍布斯的巨著《利维坦》。

这里是西方政治文明之旅第18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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