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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 地下人间:隋唐时代的墓葬艺术

作者:黄小峰

2020-03-18·阅读时长11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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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 地下人间:隋唐时代的墓葬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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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听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来到《中国艺术史》第20课。

2019年12月,在陕西咸阳有一个重大的考古发现,长埋于地下一千三百多年的唐朝驸马、太平公主的第一任丈夫薛绍的墓重现人间。遗憾的是,虽然是一座规模很大的墓,可惜壁画和棺椁全都在唐朝就遭到了人为的破坏。地下的故事,似乎和地上的故事一样扑朔迷离。而这,只不过是通过墓葬考古所唤醒的唐朝历史的其中一个故事。传奇女性上官婉儿、官宦高力士、大将军李靖、叛军首领史思明,等等,这些历史演义中家喻户晓的人物,全都在地下有另一个故事。更不用说,还有唐太宗、唐玄宗、武则天等等帝王的陵墓,永久的矗立在关中盆地,沐浴着一千多年来长安十二时辰的日出和日落。

隋唐时期,墓葬在中国艺术中的重要性越发重要。地上世界所发生的政治改革、社会变迁,几乎都会在地下世界留下印迹。同时,隋唐时期的墓葬艺术,恐怕也是对我们今天影响最大的。像唐代墓葬中大量出土的三彩的马,直到现在都是人们装饰家居最喜欢的工艺品之一。如果大家有机会来到我所在的中央美术学院,在我们的行政楼前就摆着一个巨大的狮子雕塑,复制的就是武则天为母亲修建的“顺陵”的石狮子。今天这节课,就请大家和我一起来逛一下唐朝的墓葬。

 ▲唐代三彩马

唐朝帝陵的景观

用“逛”这个字,丝毫没有对墓葬的大不敬。可以说,唐朝人就很喜欢去墓葬逛逛,和我们今天一样,很多墓葬都成了凭吊古今的景点。唐代大才子李贺逛了南朝名妓苏小小墓后,展开想象,写下著名诗篇:“幽兰露,如啼眼。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草如茵,松如盖。风为裳,水为珮。油壁车,夕相待。冷翠烛,劳光彩。西陵下,风吹雨。”诗真是对倩女幽魂的绝妙描写。诗人大概看到了墓旁的松树,还有湖边的花草,再联想起苏小小的灵魂和冷艳的地下生活,渴望她能出来和自己见面。

▲苏小小墓

苏小小墓,估计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坟丘,没有什么激动人心的视觉景观。而唐代的墓葬,就颇为恢宏磅礴,最知名的莫过于帝王陵墓。去西安旅游的朋友,可能知道除了秦始皇陵兵马俑,最壮观的墓葬就是唐太宗的昭陵以及唐高宗与武则天合葬的乾陵。在长安城的南边有个叫做“乐游原”的高地,和昭陵的直线距离差不多在70公里。从这里竟然还能看到昭陵。杜牧在去江南当官之前,去乐游原游览,和长安告别,写下“欲把一麾江海去,乐游原上望昭陵”的名句。由此可见,昭陵得有多么大呀!

▲昭陵

其实,唐代帝王陵墓深刻的受到了前朝的影响。同样以长安为都城的汉朝,汉文帝的霸陵是“因山为陵”,就是选一座自然的山峦,当中开凿墓室。据说这是为了节俭,因为就不需要动用人力来堆巨大的封土堆了。从唐太宗开始,唐代帝王陵墓,绝大部分也都是“因山为陵”。像昭陵选在九嵕(zong)山,乾陵选在梁山,两座山的海拔都在1100米上下。能在70公里外看到,也就不奇怪了。重点是,唐朝帝王陵墓可不是一座二座,在长安以北的山脉中,分布着我们常说的“大唐十八陵”,跨越好4个县市,从最西边到最东边,大约要有200公里。这已经不是普通人的尺度了,而是一种神性化的帝王尺度。

 ▲汉文帝霸陵

这些帝王陵墓基本上都是仿照都城长安的格局来营建。大体上以南北为主线,以象征皇宫的高大山峦为中心,四周建立起方形的城墙,开四个城门。每个城门口都有高大的石狮子作为守卫。从每个城门延伸出去一条道路,象征从外面的皇城通往皇宫的道路,称为“神道”。尤其是以南城门外的神道最重要。神道是一条虚的路,首先是供墓主人,也就是去世的皇帝出入所用的。当然也是供前来祭拜的后人所行走的。神道两边,对称排列着少则几十多则上百个大型石雕,主要是石人、石马、石兽,象征着帝王出行的仪仗队和护卫队。在陵园里还要修建宫殿,既用来服务于去世帝王的魂魄,也用于举行祭祀仪式所用。文献记载,昭陵的宫殿里,还供奉着太宗生前所用的梳子呢。这还没完,除了皇帝,这里还有他的功臣、爱卿、妃子、宗亲等的墓地。昭陵就有180多座大大小小的陪葬墓。从格局上来说,很像在都城长安中,他们的住宅围绕着皇宫而修建。生前,各种后妃、皇子、功臣都簇拥着皇帝,死后也陪伴着他。当每一位皇帝死后都有这么一座巨大陵墓的时候,就会感到,每一座陵园,就是一种时空的缩影,凝结着每一位皇帝统治时期的那个长安。现实的长安城不停变化,而一个个陵墓版的长安就像山一样永久,它们组合成来自祖先的强大的力量,庇护着唐朝的基业。

现在的昭陵博物馆,就建立在随他平定四方的功臣李勣(ji)的墓园里。太宗对于这些武将的奖赏非常高,仿照汉武帝把功臣霍去病的墓做得像祁连山一样,也把功臣的墓做得像一个汉字的“山”,象征他们率军征战的不同区域。这“山”字形所模仿的小山,和帝王陵墓的大山,在象征意义上形成了互动,用极为视觉化的方式展现出帝王的统治和他的功勋。

高调的向世人昭示功业的不朽,是帝王陵墓的主要设计意图。我们在之前讲过阎立德、阎立本兄弟主持昭陵的设计,就有“昭陵六骏”石雕和臣服的外国首领石雕。在帝王陵墓中,最引人注目的地面遗存,就是装饰陵园的石雕,尤其是神道的石雕。神道石雕,同样开始于汉朝,但真正成为规范的制度,是从乾陵开始的。去过乾陵的朋友,可能会对那长达4公里的神道印象深刻。神道入口,是一对七八米高的华表一样的石柱,然后是一对长翅膀的天马,是祥瑞。最特别的,是后面一对石屏风,上面浮雕着类似鸵鸟的大鸟,唐朝的时候,中亚的吐火罗进贡过鸵鸟,是一样来自西域的祥瑞。在这些祥瑞后面,有牵马的石人,还有很多仗剑而立的武士,也有很多外国首领。石雕小则2米,大则4米,不仅构成了神道这个神圣空间,还连接起了从现实的世界到墓葬的世界。

 ▲昭陵六骏石雕

因为陵墓离都城距离比较远,所以唐代皇帝亲自来祭拜先王陵墓的很少,整个唐朝只有4次,但每年都会派官员来祭祀陵墓。同时不要忘记,帝王陵墓所在的山区也是进出长安的旅行者常常要经过的道路。杜甫就曾路过昭陵,他这么写道:“陵寝盘空曲,熊罴守翠微。再窥松柏路,还见五云飞。”“陵寝盘空曲”是说昭陵的陵园宫殿建在半山腰。“熊罴守翠微”是在想象陵墓所在的山是一座仙山,陵墓由仙山中的猛兽护卫。“再窥松柏路,还见五云飞”大概是看到了通往陵墓的神道,仿佛感觉到了五色祥云的笼罩。在这种强烈的与仙境有关的意象中,矗立在陵墓下的各种石雕,仿佛也就有了生命。

墓葬与政治变迁

其实,在壮观的陵墓下,也隐藏着许多刀光剑影。唐朝陵墓和政治变迁的关系之密切,是前无古人的。尤其是在武则天的时代。比如,她掌权以后,就按照帝王级别为自己的母亲修建陵墓,也就是顺陵。这都是小事了,最让人惊诧的,是她也把自己的亲儿子,亲孙子和亲孙女全都处死。更不用说掌上明珠太平公主的驸马薛绍了。这些故事就藏在陪葬在乾陵的三个大墓之中。第一个墓的主人是章怀太子李贤,他是武则天的次子。第二和第三个,墓主人分别是懿德太子李重润和永泰公主李仙蕙。他们两人是亲兄妹,都是武则天的亲孙辈,父亲是武则天第三子、后来成为唐中宗的李显。叔侄三人死在不同的时期,但都在武则天统治结束之后,唐中宗李显重新登基的706年,为三人重新建造陵墓,举行了极为隆重的葬礼。他们三人新的墓葬全都达到了最高级别,也就是帝王陵墓的规格,远远超越了一般的皇子和公主。无疑,这是一种政治上拨乱反正的姿态,是政权重新回归李唐家族后,新皇帝权威的显现。

 ▲章怀太子墓壁画《客使图》

▲懿德太子墓壁画《仕女图》

 ▲永泰公主墓壁画《宫女图》

三座墓今天都可以下到深深的墓穴里去参观。最让人惊叹的,就是墓穴墙壁上的壁画。三个墓都有好几百平米的壁画。大体上,最前面的墓道区域,墙面最大,象征着墓主人灵魂的出行仪仗队,人马众多,旌旗飘扬。这个区域是在墓室之外,所以画出来的场面也是在户外,近处有高大的城楼、城墙,远处则是起伏的山峦和树木。人马在这里集合,迎接墓主人灵魂的到来。这场面,也会不由得让人想到皇帝陵墓所在的山川环境,那高大的城楼,也许就意味着陵园的城门。

接下去,就要穿过甬道,向墓室前进。这里象征着进入了皇宫内部,要经过长长的廊道。因此,壁画所画的,就转变成了皇宫里的各种侍女和宦官。他们在为帝王的吃穿住行准备各种东西。再往下走,就来到了前后相继的2个墓室。大略象征着墓主人在皇宫中起居的院落。四面壁画的全都是男女的侍从,其中又以女性为多。在最后面的墓室安放着墓主人的石椁。三个墓相隔不远,壁画的绘制全都是由专门的宫廷匠人完成的,可以说代表了唐代墓葬壁画最高的水准。不过,从不同的画风可以看出,三个墓的画家并不是同一批人。从壁画的内容来看,三个墓区别最大的是在最开头的墓道部分。太子李贤和李重润的墓有很多与男性有关的图像,比如,李贤墓中有在野外环境中生动的打马球场面,有英姿飒爽的武士团队,还有等待朝见的各国使节,画得很有力量。而李重润墓则有巨大的城门楼阙,有密密麻麻的仪仗队伍,还有备好猎犬甚至是来自西亚的猎豹,准备狩猎的仆从,画风精细,但略有些呆板。相比起来,公主李仙蕙墓则有最精美的宫女图像。尽管一些地方似乎还没有画完,大概是因为重建墓葬的工期紧张,但宫女们的年龄、身姿动作,甚至是表情,都画得相当生动。值得注意的是,这些宫女中有几位特别生动,看起来是年龄很小的宫女,画出了她们的可爱无邪,有的还直视着观看者。公主李仙蕙死的时候,只有十七岁。差不多正是由这些小宫女陪伴着的吧。

这些壁画因为很珍贵,原作已经被切割下来,珍藏在陕西历史博物馆,大家如今可以去唐墓壁画馆的展厅欣赏。20年前我初次来到这里的时候,下到最里面的墓室,还看到了公主的石椁。黑黑的石椁上,在昏黄的白炽灯照射下,一个个线刻的宫女若隐若现,她们有不同的年龄,有老成持重的,有活泼好动的,有身着女装,有身着胡服,还有身着男装。她们是那个时代最时尚的女性,也就成为了公主的象征。

何处是家乡?外来文化与墓葬

唐代贵族的石椁很多都做成房子的形状,这种房形石椁的源远很长。早在战国时期,曾侯乙墓的漆椁就被做成了一所有门和窗户的小房子。东汉时代,地面上流行石头的祠堂,地下则开始流行石棺。经过南北朝时期,房型的石头葬具开始成熟,出现了北魏孝子馆、宁懋石室这样的让人叹为观止之作,最终到隋唐时期,变得越来越制度化,成为重要的墓葬图像的载体。石葬具的发展,是几百年来各种不同文化交织融汇的结果。

我们在上一节里,讲到了北朝、隋唐以来的粟特人,他们在中亚和唐朝之间穿梭,很多人就定居在太原、长安等政治中心,也有不少人居住在边境城市敦煌。他们信奉的祆教,是伊斯兰教诞生之前西亚最有影响的宗教,也是古代波斯帝国的国教,标准名称是“琐罗亚斯德教”,以创始人、波斯人琐罗亚斯德(Zarathustra)得名。“琐罗亚斯德”也被翻译成“查拉图斯特拉”,德国哲学家尼采所著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就是受到了琐罗亚斯德的启发。“琐罗亚斯德教”曾被伊斯兰教徒称为“拜火教”,经过粟特人的传播,中国文献里称这个宗教为“祆教”。这主要是因为祆教的神学之中,由光明与黑暗两种势力组成,光明之神是最大的神,他创造了火和光亮。定居在中国信仰祆教的粟特人,也仿照中国人,死后会埋葬在地下的墓穴中,但是他们的独特身份,使得墓葬具有特殊的视觉特点。

目前,考古发现的粟特人墓葬,主要有西安的安伽墓、康业墓、史君墓,以及太原的虞弘墓。安、康、史、虞看起来是汉人的姓,但都是当时不同的粟特人部落采用的汉姓,史称“昭武九姓”,比如对于唐朝历史影响重大的安禄山、史思明,就有粟特人的血统。尽管看起来是两个时代,前三个都是在北周,属于北朝,而虞弘墓是在隋朝,但四座墓的时间相差也就在十几二十年。能够在中国的大城市建立墓葬的这几位粟特人,来头都不小,他们大都属于当地粟特人的首领,被政府封了官,所以墓都不小,墓葬的形式看起来和北周的人或是隋代的人没什么太大区别,也大多有简单的壁画。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是墓中都有一个核心,那就是石头的葬具。史君墓和虞弘墓是房屋形的石椁,而安伽墓和康业墓是石头做成的床榻。在石头葬具上,满满的刻画了各种具有典型波斯和西亚风格的人物形象。无论是人物的相貌、服装,还是许多狩猎场面,都让我们想到伊朗艺术中的相似场面。这并不表明墓主人就过着这样的生活,而是在有意的用一种借自波斯艺术的样式,来传达墓主人与众不同的身份。他们虽然埋葬在遥远的中国,但是所属却是他们的故土。艺术在这里,营造的既是一个死后的快乐世界,更是灵魂回到故土后的快乐生活。

▲虞弘墓石椁

▲安伽墓围屏石塌

 ▲康业墓石榻

其实,这4个时代相去不远的粟特人的墓,各不相同,看得出,在当时并没有一种粟特人都必须遵守的墓葬规范,而可以根据墓主人及其家族的主观意图做许多创新。比如,虞弘墓的石椁,使用汉白玉,浮雕上有彩绘,有的地方还有贴金。但如果要论贴金,最灿烂的还是安伽墓的石床。要论对于墓主人身份的表示,史君墓和康业墓正好形成对比。史君墓的石椁上,用粟特文和汉文的双语,对照着刻下了墓主人的墓志铭,流利的粟特文和别扭的汉文都显示出是一位粟特工匠。而康业墓的石榻上,却用与顾恺之画风都可以看到源远的流利线条,刻画出浓浓汉风的优美形象。总体上来说,这些粟特人的墓葬艺术,融汇不同地域的艺术形式,创造出一种属于在中国的粟特人的艺术。比如,在虞弘墓的石椁中,既有典型的来自西亚的狮子和野牛搏斗的形象,也有狮子和人搏斗,正在吞噬人头的形象。还出现了骑着骆驼猎狮的场面,更有意思的是,还有骑着南亚的大象来猎狮。这些混合了西亚、中亚、南亚的图像,可以说,是一种“国际化”的风格了。

 ▲史君墓石椁

生在隋唐时代,应该可以很容易就感受到这种大帝国的国际化气息。通过墓葬,我们可以更清晰的看到不同的人对于这种国际化的态度,我们也看到了不同文化的冲突和调和。在这样一个世界,无论是生前还是死后,人们都渴望留下独特的印迹。帝王是这样,功臣是这样,粟特移民也是这样。

好了,隋唐的墓葬我们今天就逛到这里,下节课,我们要去寻访一种和墓葬有很大关系的艺术形式,这种形式充满表现性,在隋唐时代获得了至关重要的发展,那就是书法艺术。让我们下次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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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作者

黄小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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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美术学院教授、人文学院副院长,艺术史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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