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任軍鋒
2020-04-10·阅读时长10分钟
三联中读的各位朋友,大家好!在读完霍布斯、洛克等思想大家的代表作品之后,从今天开始,我们进入伟大的卢梭的《社会契约论》。
大哲学家康德对卢梭可谓推崇备至,他甚至将卢梭比作人类精神领域的牛顿,为此,康德这样写道:“在前人只看到一片混乱和毫无联系之差异的地方,牛顿破天荒地觉察出秩序和守常是高度简捷地结合在一起。有了牛顿以后,彗星才沿着几何轨道运行。而在人类天性呈现的种种形式背后,则是卢梭第一次发现了被深深隐匿了的人类本质,和那深藏起来的、可以通过对它的观察来证明天意的法则。”(卡西尔:《卢梭·康德·歌德》,22)
卢梭一改自然法学派(格劳秀斯、普芬道夫、霍布斯、洛克)关于“自然状态”的道德预设,认为自然法理论家们本末倒置,错误地将“社会状态”中人的道德状况强加给自然状态中的人:“他们各个都不厌其烦地在书中大谈什么人类的需要、贪心、压迫、欲望和骄傲,把人类只有在社会状态中才有的观念拿到自然状态中来讲:说他们讲的是野蛮人,但看他们笔下描绘出来的却是文明人。”(《论不平等》,46)在卢梭笔下,自然状态下的人朴素、刚健、率真,他们有自爱心,却没有社会状态中人们的虚荣心。在社会状态中,人们矫饰、文弱、腐化,充满难以满足的占有欲,自然状态下的平等和自由与社会状态下的不平等和奴役,自然状态下的良风美俗与社会状态下的颓风恶俗,野蛮人的朴实无华、天真淳厚与文明人的矫揉造作、伪善狡诈……构成了卢梭审视现代人精神处境的基本视野,卢梭的下述广为人知的名句:诸如“人天生是自由的,但却无处不身戴枷锁。自以为是其他一切的主人的人,反而比其他一切更是奴隶。”(《社会契约论》,4)“凡是来自自然的东西,都是真的,只有我添加的东西才是假的,尽管我不是存心硬要把我的东西添加进去。”(《论不平等》,48)“出自造物主之手的东西,都是好的,而一到了人的手里,就全变坏了。”(《爱弥儿》,5)“古代的政治家永不休止地讲求风尚和德行;而我们的政治家却只讲求生意和金钱。”(《论科学与艺术》,43)……等等,诸如此类,被广为引用的卢梭式论断,折射的正是卢梭对整个现代文明危机系统诊断,以及在此基础上所得出的深入洞见及其所暗示的救治方案。
卢梭身处标举理性主义的启蒙时代,但他对启蒙思想所主张的进步主义持强烈的批评态度。从文艺复兴以降,科学技术的进步,文学艺术的复兴,非但未促成社会的和谐、人类的幸福,反而造成更大规模的不幸:剥削奴役、奢侈腐化以及人心的偷惰涣散,风俗的颓坏:“由于人类的一切进步都在不断使人离开他的原始状态,因此,我们愈是积累新的知识,我们便愈是失去获取知识之中最重要的知识的手段,而且,从某种意义上说,正是由于我们对人进行研究,我们反而愈是找不到如何去认识人的门径。”(《论不平等》,34)
认识人自身,卢梭始终以古代的苏格拉底自况,镌刻在德尔斐阿波罗神庙门楣上的那则铭文,“认识你自己”,哲人苏格拉底将其奉为自己爱智之旅的最高使命,也是卢梭哲学人生躬行不辍的座右铭,日内瓦对于卢梭,正如雅典对于苏格拉底,两人对各自生活的国家乃至时代面临的危机,均可谓洞若观火。苏格拉底与卢梭,他们都是时代的“逆行者”,当然也就不会见容于当世。在苏格拉底和卢梭这两位古今哲人身上,作为公民的节制与作为哲人的超越,作为公民的平和稳健与作为哲人的特立独行,彼此纠缠,相互撕扯,在两位大哲身上均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呈现。与从未离开过雅典的苏格拉底不同,卢梭一生颠沛流离,居无定所,他既述且作,却因言致祸,横遭迫害,但他始终不改初衷,一以贯之,揭示真理,诊断时弊,寻找救世良方,即便见弃于当世,尤可期待于未来。卢梭既是哲人,又是立法家,普鲁塔克笔下那些力挽狂澜、扭转乾坤的古代英雄,被卢梭奉为照亮自我生命旅程的“灯塔”,在《忏悔录》中,卢梭坦承,一遍又一遍手不释卷地阅读普鲁塔克《名人传》,“我竟自以为是希腊人或罗马人了,每逢读到那些使我深受感动的忠贞不二、威武不屈的形象,就使我两眼闪光,声高气壮。”(《忏悔录》,7)可以说,卢梭既是走出“洞穴”(城邦)的哲人,又是回返“洞穴”、立足城邦的立法家,在卢梭身上,哲人卢梭的超越与公民卢梭的节制不仅并行不悖,而且能够相得益彰,卢梭不仅立言、立德,而且立功,如果说《忏悔录》是一部旨在认识人自身的哲学思想著作,那么,《论科学与艺术》《论不平等》《爱弥儿》《社会契约论》《论波兰政体》《科西嘉宪制》《山中来信》,则可以称得上卢梭的立法实践著述,其中《论科学与艺术》《论不平等》《爱弥儿》三部主题彼此烘托,浑然一体,承载着哲学家卢梭是对文明社会世道人心内在危机的系统诊断,那么,《社会契约论》正是针对这一危机提出的立法原则,而《论波兰政体》《科西嘉宪制》《山中来信》,则是卢梭进一步将这种立法原则运用于特定民情风俗的具体实践。
卢梭《社会契约论》,目前的中译本较多,何兆武、李平沤、杨国政等先生的译本均可采用,我们这里采用商务印书馆李平沤先生的译本,同时参考杨国政先生的译本。

1712年6曰28日,让-雅克·卢梭(Jean Jacques Rousseau,1712-1778),生于日内瓦共和国,父亲钟表匠,出身平民家庭,母亲出身牧师家庭,家境殷实,受过良好教育,且才德出众。让-雅克出生八天后,母亲因产褥热离世。从五六岁开始,让-雅克就具备了阅读能力和理解能力,而且嗜读如命,通宵达旦,相继读完母亲和外祖父的许多藏书,从历史、小说到名人传记,尤其是普鲁塔克的关于希腊罗马伟人们的传记作品,阿格西劳斯、阿里斯提德、布鲁图斯……等古代英雄们的倔强高傲、刚健果敢的品质,令这位少年不仅心领神会,而且心向往之,甚至油然而生一种效仿他们的冲动,对此,卢梭在晚年回忆录这样写道:“在我现今还偶尔阅读的少数几本书中,普鲁塔克的作品是我最喜欢的和受益最多的书。它是我童年时候阅读的第一本书,也是我晚年阅读的最后一本书;可以说只有这位作者的书,我没有一次阅读是没有收获的。”(《一个孤独的散步者的梦》,IV)
1725年,十三岁的让-雅克在一家雕刻匠作坊当学徒,三年后即1728年离开,之后不久便邂逅了对卢梭之后的人生产生重要影响的华伦夫人(Francoise-Louise de Warens,1699-1768),两人共同生活长达十二年之久。期间改宗天主教,学习拉丁文和意大利文,跟教堂音乐总监学习音乐。1742年,而立之年的卢梭提出以数字形式呈现的新记谱系统,并作为专题论文《关于新的音乐符号的设想》,在巴黎科学院宣读。1743年,卢梭应法国驻威尼斯大使之聘,担任使馆秘书,期间对威尼斯政府诸多弊病做过深入观察,成为后来《社会契约论》的重要写作素材。第二年返回巴黎,之后几年,相继创作芭蕾舞剧《风流的缪斯》、诗歌《茜尔雅的林荫道》、喜剧《冒失的婚约》,为狄德罗(1713-1784)主持的《百科全书》撰写有关音乐的词条。
1749年,卢梭在一次探视遭囚禁的好友狄德罗的路上,为消解旅途烦闷,随身带了一本《法兰西信使》杂志,边走边看,不经意间发现其中刊登了第戎学院公告次年(1750年)有奖征文启事,题目是:“科学与艺术的进步是有助于敦风化俗?”一看到这个题目,卢梭说自己“登时就看到了另一个宇宙”,整个人焕然一新,心中千百道灵感,如彗星划过夜空,走笔之处,思如泉涌,笔调气势磅礴,掷地有声。对于自己当时的心境和写作状态,卢梭后来这样回忆道:“我的情感也以最不可思议的速度激扬起来,提高到跟我的思想一致的地步。我的全部激情都被对真理、对自由、对道德的热爱窒息掉了;而最足惊人的是这种狂热在我的心田里持续达四、五年之久,也许在任何别人的心里都不曾那样激烈过。我写这篇演讲,方式很奇特,后来我在别的著作里,也几乎一直用这种方式。我把我的失眠之夜全用在写作讲稿上面。我闭着眼睛在床上想,我的文章段落在脑子里翻来覆去,等到我对这段文章感到满意的时候,我就把它存到脑海里,直到能落笔写到纸上为止。”(《忏悔录》,434)

《论科学与艺术》正式署名“一位日内瓦公民”,而“日内瓦公民”从此也成为卢梭的代名词,论文标题落款引用罗马诗人奥维德的诗句:“在此,我是一个野蛮人,因为没有人能理解我”。论文最终获得第戎学院1750年征文奖桂冠,并于次年公开发表,文章一问世,便激起轩然大波,而之前籍籍无名的卢梭,如今在欧洲知识界可谓家喻户晓。当然,这也是卢梭本人遭遇迫害、笔仗不断的开始。1752年,卢梭创作的喜歌剧《乡村占卜师》,在国王路易十五的离宫枫丹白露上演。据卢梭自己回忆,虽然当天演员的表现欠佳,但音乐和演唱本身可谓炉火纯青,极具感染力,演出广受好评,卢梭因此被国王赐予一笔年金,但卢梭本人并未领取这笔年金,因为在他看来,一旦领取了年金,便意味着阿谀逢迎、噤若寒蝉,自己奉若神明的真理、自由和独立便会丧失,自己的生活准则将为此而牺牲。同年,法兰西剧院上演卢梭创作的另一部喜歌剧《纳尔西斯》。
1753年,《法兰西信使》杂志刊登第戎学院又一次有奖征文题目:“人与人之间的不平等的起因何在;这个现象是否为自然法所容许?”卢梭认为其中第二问的提法不妥,因为自然状态下的人不可能服从哲学家们依据推理而形成的自然法,所以将自己的应征论文题目改为:“论人与人之间不平等的起因和基础”,正式署名:“日内瓦公民让-雅克·卢梭”,题款引亚里士多德《政治学》卷二:“凡属于自然的东西,我们就不要在天性已经败坏的人的身上去寻找,而应当在行事合乎自然的人的身上去寻找。”论文延续了《论科学与艺术》一贯的写作风格和论旨,通过自然状态与文明社会、自然的人与人为的人彼此对观,旨在揭示人的苦难的真正根源,恰恰在于启蒙思想家们所标榜的所谓进步主义。有关当时的写作状态,卢梭在《忏悔录》中这样写道:“我的灵魂被这些崇高的沉思默想激扬起来了,直升腾至神明的境界;从那里我看到我的同类正盲目地循着他们充满成见、谬误、不幸和罪恶的路途前进,我以他们不能听到的微弱的声音对他们疾呼:‘你们哲学愚顽者啊,你们总是怪自然不好,要知道,你们的一切痛苦都是来自你们自身的呀!”(《忏悔录》,480)。次年即1755年,《论人与人不平等的起因和基础》公开出版发行。
1758年,卢梭长篇书信体小说《于丽,或新爱洛漪丝》问世。1762年,《社会契约论》和长篇教育小说《爱弥儿》相继付梓,两部著作很快遭到巴黎高等法院查禁,认为这两部书“胆大妄为,亵渎宗教并导人为恶,试图摧毁基督教和推翻各国政府”,巴黎警署将所有书店在售的《爱弥儿》通通没收,与此同时,巴黎索邦神学院发布文告,谴责《爱弥儿》,巴黎高等法院甚至签发“逮捕令”,缉拿卢梭。卢梭从此开始了长达八年的流亡生涯,期间,巴黎大主教发表“训谕”、罗马教皇颁发敕令,谴责《爱弥儿》。流亡期间,卢梭发表《山中来信》,公开为两书辩护,并对日内瓦的政教体制提出了尖锐的批判,此举更是激起了当权者的激烈反弹,1765年,《山中来信》分别在海牙和巴黎被当众销毁,卢梭本人也遭到流亡所在地居民的袭击,迫使他流离失所,东躲西藏,最终于1766年辗转流亡至英国,也正是在流亡英国期间,卢梭开始撰写《忏悔录》。1770年,在孔代亲王的疏通下,巴黎高等法院默许卢梭回到巴黎,条件是不得“乱写文章”。也正是在同一年,卢梭完成《忏悔录》。1771年,完成《论波兰政体》,同时靠抄写乐谱勉强糊口。临终前两年,卢梭撰写《忏悔录》补篇《一个孤独的散步者的梦》直至去世,未能最终完成。重病期间,时年仅20岁的法国青年罗伯斯庇尔(Robespierre,1758-1794)曾慕名来访。
1778年7月2日,卢梭与世长辞,于7月4日安葬在埃默农维尔湖中心的白杨岛上。1783年,《卢梭全集》在日内瓦出版。1789年,法国大革命爆发,卢梭被革命者们奉为精神领袖,《社会契约论》成为革命者人手一册的“红宝书”。1794年10月,法国国民公会决议,将卢梭遗骸从白杨岛墓地启出,另造新棺,灵柩在大批人群的簇拥下移至先贤祠(Panthéon)。生前的卢梭因言获罪,倍受迫害,死后却被极殊荣。法国国民公会议员们前导牌上写着“《社会契约论》是立法者的指路明灯”,祖国日内瓦为他平反昭雪,恢复名誉。
好的,有关卢梭的生平与著述,我们就讲到这里。下一节我们将进入卢梭关于自然状态与社会状态,野蛮人与文明人的讨论。
这里是西方政治文明之旅第21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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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旦大学政治学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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