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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 时空的戏剧:《夜宴图》与《重屏图》

作者:黄小峰

2020-05-01·阅读时长9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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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 时空的戏剧:《夜宴图》与《重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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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听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来到《中国艺术史》第23课。

说起南唐,想必大家都知道南唐后主李煜。他在被北宋俘虏之后,感怀身世,写下了著名的《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南唐所在的时代,被称作“五代十国”,是唐代和宋代两个大的时代之间的过渡。别看它虽短,却在中国艺术史上留下了一道独特的痕迹。今天,我们就要来讲讲两件和南唐有关的绘画,看看它们是如何用特殊手法创造出了一种有趣的时空关系,从而使得绘画的表现性得到了极大的提升。

概观

先来大体了解一下这两幅画吧。两幅画都藏在北京故宫。第一幅是《夜宴图》,也就是我们常说的《韩熙载夜宴图》,这幅画知名度很高。相比起来,另一幅《重屏会棋图》曝光率要低很多。不过这幅画也很重要,它还有另一个版本,藏在美国华盛顿特区的弗利尔美术馆,不同版本的存在说明,历史上这幅画也很知名。不过,《韩熙载夜宴图》的版本就更多了,据说明代江南第一风流才子唐伯虎也临摹了这幅画,藏在重庆的中国三峡博物馆。

《韩熙载夜宴图》的强大吸引力来自于哪里呢?首先,历朝历代的人都很容易被画面中奢华的夜宴场面所吸引,不但有精致的家具陈设,有丰富的食物,还有音乐,舞蹈;当然,宴会肯定少不了美人、年轻的帅哥和沉稳的大叔。这些场景再现出了一幕充满质感的画面,更重要的是,《韩熙载夜宴图》展现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空间和时间的表现方式,从而在一个并不太长的画面上展现了极为强烈的戏剧性。其实,这些特征也同样存在于《重屏会棋图》。所不同的,是《韩熙载夜宴图》是一幅有多个场景的连续性的长卷,而《重屏会棋图》只有一个场景。不过,两幅画都不约而同的在图像的结构上大做文章,从而为中国艺术史做出了重要的贡献。下面,我们就分别来看看这两幅画的画面吧。

《夜宴图》的创新

有人说呀,《韩熙载夜宴图》就像一部电影。这幅画的画面不仅有很强的故事性,同时,也有很强的镜头感。看这幅画的时候,我们可以感受到一种“现场感”,这是因为画面设定了一个观者的视点。大家现在不妨看看这幅画,不知道你有没有感受到一种隐形人的感觉,仿佛自己就站在举行夜宴的屋子里,和红男绿女们近在咫尺,但是又没有人能够发现自己?说白了,这是一种“窥视”的感觉,像是在偷看。要体会这样的感觉,并且弄明白产生这种感觉的原因,我们就要来好好的琢磨一下画面。

要更好的了解《夜宴图》的创新,有必要先来简单了解一下这件绘画的形式。这是一幅长卷,也称为手卷。长卷绘画是从右往左看的,因为画打开的时候就是从右往左舒卷。这一点我们不陌生了,我们以前讲过顾恺之名下的《女史箴图》,就是这样一幅长卷。我们一般称呼这样的绘画为“卷轴绘画”,是与壁画什么的不一样的。不知道大家有没有过打开一幅卷轴画的经历,如果没有,可以拿一卷白纸卷起来感受一下。看手卷的时候,是由一个人操作的,所以,每一次打开,长度基本都在人两臂之间或稍微宽一点,看完这一段,再往下卷,看下一段。这种观赏方式,使得手卷通常会由多个画面组成。《夜宴图》长度是335厘米,按照人双臂打开在60厘米上下来计算,可以舒卷五到六次,《夜宴图》恰恰是分成了五段。一幅长卷划分成多段画面,这种叙述方式,从顾恺之的时代就十分完善了,这可是全人类的艺术最基本的叙述方式。

不过《夜宴图》有更多的创新,每一段虽然都是一个单独的场景,但五个场景又仿佛连续在一起,组成一个连贯的空间。这种感觉是因为画中所有人物、家具、器物的大小比例都是始终如一的,所有的人物和事物都发生在同一个地平线,仿佛电影的长镜头一般。不知道大家看图片,第一眼是不是会这种感觉,仿佛所有人都挤在一个空间活动?其实,真的打开这幅手卷时你是不会有这种感觉的,因为它是一段一段,打开一段再关上一段,画面的空间发生变换,时间也就跟着变化。大家可以试着在电脑上或手机上放大这幅画,然后从右到左移动,模仿一下打开这幅手卷的过程。我们会感到每一段的故事结束之后,其实也就是我们看完这一段再往下一段卷的时候,仿佛戏剧的一幕结束,就在我们舒卷手卷的过程中,工作人员快速的重新布置场景,演员重新登场。或者,我们也会感觉跟随着演员们快速的进入提前布置好的另一个空间,开始另一段故事,主角不变,配角则不停变换。这堪称是一种新颖的讲故事的方式。戏剧性以一种极为视觉性的方式表现出来。

这幅画几乎是直截了当的把我们拉入了画中。我们来看画面的第一段。这段虽然是全画中人物最多的一段,但我们一眼就会看到后排中间一个人,他几乎是正面朝着我们。正面对正面,让我们多少有点不自然,仿佛我们的窥视被发现了。可是细看,他又偏偏不和我们二目相对,而是眼神略微往下看,一副沉思之状。这一下就会把我们拉入画面之中,我们仿佛就隔着桌子站在他对面,进入了他的沉思。这个人也是整幅《夜宴图》中唯一一个正面的人物,他就像一条纽带,连接起画中的空间和作为观众的我们的世界。同时,他也是夜宴的亲历者和讲述者。他似乎在对我们说:各位看官,你们听我说。在之前的绘画中,这种承载特殊功能的人物形象,是从未有过的。他的出现,代表着这幅绘画创造出了独特的讲述故事的方式。

▲后排中间人物

如果说《夜宴图》的创新主要意味着绘画叙事结构上的突破,那么也需要其他的因素来配合。首先,是肖像画的发展。在人物故事画中,要迅速知道画面分成几段,一个窍门就是看看主人公出现了几次。在这幅画里,大家一下就会发现,画中有一位满脸浓密胡子的人,以不同的身姿动作出现了五次,是领衔主演无疑。这就体现出肖像画技术的发展,有这个作为保证,画家才能自如的进行画面结构上的创新。另一个因素就是屏风。屏风在这幅画里,是用来作为故事不同段落的分隔。比如,第一段和第二段,画面分享着同一个视平线,我们怎么知道该在哪里作区分呢?这时,屏风就出现了。它提示我们,它就是两段场景的分割和联系。第一段在屏风前,第二段在屏风后。屏风是分隔,也是联系。画家还特别注意表现屏风的连接作用。比如,第一二段之间的屏风,属于第一段的屏风腿,遮住了第二段的仆人衣袍一角。第三四段之间的屏风也是如此。而第四五两段之间的屏风特别有趣。屏风两边,属于两个不同场景的男仆和侍女,似乎正在轻声私语,实在是一种超现实的表现。

▲第四五两段屏风两边的男仆和侍女

作为叙事性绘画,这种种的新奇之处,为我们呈现了一个戏剧性的故事。传统观点认为,这幅画画的是南唐大臣韩熙载家中的夜宴,所以叫做《韩熙载夜宴图》。根据北宋人的记载,南唐大臣韩熙载一度不好好做官,常在家里开私人party,大宴宾客,欣赏歌舞,饮酒作乐。南唐后主李煜于是派了一位画家顾闳中假装去参加宴会,暗地里观察,回去后就把夜宴的狂欢场景如实画下来。改天,李煜把这幅画拿给韩熙载看,韩熙载看后很羞愧,此后又兢兢业业开始工作。如此说来,画家好像是一个携带针孔摄像头的记者,曝光了官员私人会所的奢侈。其实,韩熙载夜宴的故事本身可能就是一个不断被人添油加醋的传说,甚至有人说,画中第一二两段的红袍者就是后主李煜。而且,现在故宫博物院的这幅画也并不是南唐画家顾闳中所画,而是一件南宋时代的作品。那么,究竟有没有过顾闳中的《韩熙载夜宴图》?如果有,现在这幅画是一件忠实于顾闳中原作的南宋临摹本,还是一个改头换面的新版本?

这些问题很难回答。细看画面会发现,如果按照现在的段落组合方式,故事性好像有点不连贯。第一段是宴会,发生在一个有床和榻的空间,大胡子主角和红袍的大宾客坐在榻上,一边吃喝,一边欣赏琵琶演奏。第二段,换到另一个空间,主角亲自打鼓,和红袍宾客一起欣赏舞蹈。第三段,又回到一个有床和榻的空间,主角和仕女坐在榻上,宾客全部散去,桌上的吃喝也全部撤掉,主角正在金盆洗手,看起来要休息了。这段出现了烛台和燃烧的蜡烛,暗示夜深时分。第四段,主角只穿着贴身内衣,很放松的盘腿坐在椅子上,独自欣赏乐队演奏。这四段好像逻辑上没什么问题,然而到了第五段,也就是全画最后一段,又出现一位宾客,他正在和侍女调情,而主角站在他们背后,手里也还拿着之前打鼓时的鼓槌。这就有点不好理解了,似乎应该把这段放到第二段打鼓之后,描绘的是主角在亲自进行表演,打鼓伴奏舞蹈之后,看到宾客和侍女的暧昧场面,伸出手掌进行阻止。我做了一个想象图,大家可以来感受一下。

▲场景1 听乐

▲场景2 赏舞

▲ 场景3 休息

▲ 场景4 演奏

▲ 场景5 散宴

画面中层层递进的戏剧性,加上对于宴会和歌舞,乃至每一个家具、屏风、杯盘酒盏的细致描绘,创造出了足够广阔的意义空间,供不同的观看者去发挥想象。至于画的是不是韩熙载,画作的目的是不是用男女混杂的宴会场面去批评他的奢华和享乐,可能就不那么重要了。

重屏图中的奇想

娱乐的主题和精心设计的时空关系,在《重屏会棋图》中也体现得很清楚。同样是宋代人的记载说,是南唐画家周文矩画了这幅画。描绘的是南唐的中主李璟和他的几个弟弟在下棋娱乐。跟欣赏《韩熙载夜宴图》一样,我们其实也不用过于在乎如何辨认出画中人物,而应该来感受一下画面在叙事性和结构上的创新。

故宫收藏的这幅《重屏会棋图》,也是宋代人的临摹本。所谓“重屏”,指的是画中出现了重叠的屏风图像。大家看,画面描绘的是一个室内场景,四个穿得比较休闲的人物,围坐在一张围棋盘周围。二个人在对弈,另两个人围观。他们身后是一面大屏风,屏风上画了一幅人物画。画的是一个小老头斜躺在榻上,几位侍女在为他铺床。床后立着一架三折的大屏风,上面也画了画,画的是山水。所以,这种屏风中的屏风,就形成了三重的空间感。

周文矩《重屏会棋图》

第一重空间是下棋娱乐的所谓南唐帝王的空间

▲第一重空间 下棋

第二重空间是屏风上准备休息的老头的空间。根据宋代人的看法,这个老头就是唐朝的诗人白居易。

▲ 第二重空间 白居易休息

屏风上所画,取自他的一首《醉眠》诗,我来给大家念一念:

放杯书案上,枕臂火炉前。

老爱寻思睡,慵便取次眠。

妻教缷乌帽,婢与展青毡。

便是屏风样,何劳画古贤。

而他这个空间中,屏风上的秋冬季节的萧瑟山水画,是第三重空间。烘托的是白居易这首诗中冷天烤火的温暖和舒适。

▲ 第三重空间 秋冬山水

我们会看到,三重空间在形式上从近到远,从大到小,层层套叠在一起,其意义也是套叠在一起的,构成了一个从多人的社交空间,到一个人的休闲空间,再到荒疏的野外空间的变化。有点像《盗梦空间》中那种层层套叠,真实与虚幻几乎不可分割的感觉。

在这种时空构造里面,画的叙事性也在慢慢展开。和《夜宴图》强烈的故事性有所不同,《重屏会棋图》中的戏剧性不是线性的,而是一种视觉上的冲突。画面所画是不是南唐第二个皇帝、后主李煜的父亲、中主李璟,关系不太大。有的学者在宋代人基础上进一步猜测,认为画中观棋的那个帽子最高的人就是李璟,其他3人是他的弟弟。四个人表面上是在下棋,实际上是李璟通过下棋来安排皇位的继承顺序。所以这棋局,是政治博弈。

这种说法可供参考。但在画面上,通过重屏的三重空间所直接表现出来的,是一种文人高士的理想休闲生活的意义。下棋是休闲,他们背后的榻上还放着一个精致的投壶,也是一种历史悠久的休闲活动。但无论是下棋还是投壶,恐怕都不如重屏上白居易那样的自由自在,他可以一个人沉思,过的是一种隐居的生活。而隐居生活,最理想的是回到自然山川之中,返璞归真,这就是最后那幅屏风上山水画的含义。所以,《重屏会棋图》可以说是用极具视觉性和观赏性的方式,构造了一种古人理想生活的形态,并且展现出这种理想生活的意义所在。

《韩熙载夜宴图》和《重屏会棋图》虽然还充满着种种迷雾,但毫无疑问,它们为中国古代绘画指出了一条新的道路。在这两幅画中,观看者的参与度之高是前所未见的,这主要是因为这两幅画都充分意识到了通过创造出视觉上的错觉,可以更好的引导观看者进入画面,从而发挥想象。夸张一点的说,我把这种创新称之为“观者的转向”。就是说,大概从宋代开始,越来越多的绘画都会充分的把观看者考虑在内,从而运用属于绘画的独特手法去为观看者的眼睛创造更多的乐趣,也设置更多的迷局,让一幅平面上的绘画,变得引人入胜。

好了,今天我们就讲到这里。如果说《韩熙载夜宴图》和《重屏会棋图》多少和南唐宫廷有关,那么下节课,我们将会进入到宋代帝王的宫廷之中去好好的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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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作者

黄小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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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美术学院教授、人文学院副院长,艺术史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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