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伟
2020-05-02·阅读时长11分钟
出发
1945年8月,抗日战争胜利。流亡于重庆的文化人也开始陆续回家。但老舍一家仍客居重庆北碚,他无家可回。
来重庆前,他的家在山东济南,早已被日军飞机炸毁。母亲也在战争期间病逝于北京。老舍是自由职业者,不愿回到南京去,回北京也没事做。于是,他留在重庆,继续写《四世同堂》的第三部——《饥荒》。
作为作家的老舍很穷,居无定所,一家生活全靠卖文为生。无论酷暑寒冬,他总是在那个缺少阳光的小房间里,埋头写作。有时候,朋友来了,就要当掉身上的袍子换钱请吃饭。因为营养不良,他患上了贫血,经常头晕而无法工作。香烟都只能单支地买。
▲重庆白象街老舍曾住过的小屋
窘困之中,1946年1月,他收到了美国国务院的邀请,赴美讲学一年。同行的还有剧作家曹禺。
这个项目全称是“国际教育和文化交流计划”,也是美国文化“统战”的一部分。目的在于建立“中美之间的共同立场”,推行民主的生活方式。在老舍之前,从1943到1947年,共有26位中国知识分子,分四批受邀赴美。包括金岳霖、费孝通、陈序经、杨振声、林同济、梅贻宝、严济慈、陶孟和等人。就在美国向老舍发出邀请前,苏联已经邀请了郭沫若、丁西林等左翼知识分子访问苏联。因此美国也有了紧迫感。
主持邀请中国文化人的工作,由汉学家费正清负责。费正清抗战时期走访中国,收集了不少老舍的作品,带回哈佛燕京图书馆收藏。老舍的自由作家立场,不依附任何党派,受到了费氏的赞赏。
老舍离开中国前还写了一部未完成的小说《民主世界》。故事发生在一个虚拟的小镇——金光镇。官僚们虽然“曾到英美各民主国家考察过政治”,但他们的民主只是一个幌子。他们在镇上推行他们的“法律”和“法治”,明确姨太太在家中的地位,制定“法律”规定不支付房租。让人看了啼笑皆非。
在老舍赴美前一年,他的代表作《骆驼祥子》已翻译成英文,在美国甚至一度成为“每月畅销书”。但这部英文版《骆驼祥子》被改成了一个美国故事:祥子和小福子都活了下来,人民起来反抗专制,在小说结尾,临刑的清华女生,一路高呼着“出版自由”、“打倒秘密警察”、“驱除政府腐败”和“言论自由”等口号。
当时,老舍还不知道自己的作品被篡改。他内心深处对于美国的民主制度十分期待,希望中国能真正走上民主之路,也希望好莱坞能把他的小说改编成电影。
1946年3月4日,老舍和曹禺乘坐美国“史各脱将军号”运输船离开了上海前往美国。
美国
去美国前,老舍心怀单纯的向往,但在美国的3年他却生活在矛盾中。美国并不是一个完美的国家,甚至有许多让他反感的地方。最终他觉得自己并不属于这里。
海上漂泊了16天后,3月20日,老舍与曹禺抵达了美国西雅图。稍作休整,他们经芝加哥抵达华盛顿,向美国国务院确定了讲学和访问日程。在此后半年中,他们辗转了大半个美国,先后访问了华盛顿、纽约、科罗拉多、新墨西哥、加利福尼亚等地。
在华盛顿,他们受到了高规格接待,被安排在专门接待国家贵宾的来世礼宾馆下榻。恰好当时英国首相丘吉尔访美,住在来世礼的甲宾馆,而老舍和曹禺住在乙宾馆,两人各住一室,周围环境幽雅,美国外交部还特派专人来招待他们。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老舍和曹禺格外忙碌。他们见到了旅美的中国电影演员王莹,在王莹安排下与美国著名女作家赛珍珠座谈了两次。又经王莹引见,拜访了德国戏剧家布莱希特。当时布莱希特正在写作《伽利略传》。
▲纽约近郊“雅斗(Yaddo)文艺创作中心”,1946年9月23日老舍到达这里,并在此写作一个月
老舍还受邀在纽约附近的“雅斗”文艺创作中心”居住了3周。雅斗是一座大花园,占地10000多亩,花园的主人热心艺术。他去世后,继承人便招待艺术家、作家来此创作休养。当时,日本作家石垣绫子也在此创作。她记得,老舍刚来时穿着一套整齐的西装,系着一条朴素的领带,就像一个教师。左翼作家史沫特莱也正住在园内,她在撰写《朱德传》,因此也与老舍有了更多的共同语言。
经历动荡的岁月,老舍难得有这样一段富足而安宁的写作时光。他每天起床后便在花丛中打太极,早饭后在属于自己的小书房内写作。傍晚,作家们则聚在一起,打球、散步、划船,共进晚餐。
然而,老舍与美国的蜜月期很快就过去了。隔阂来源于文化与社会氛围的冲突。
老舍在美国的主要任务是讲学,即讲《中国的现代小说》。美国人热衷于唐诗宋词和明清瓷器,对当下中国有许多误解。《骆驼祥子》在美国做的广告,画面上是一个脑袋后面拖着长辫子的中国人,辫子翘得高高的,这就是当时中国人在美国的形象。
老舍希望通过他的演讲改变美国人的偏见,但收效甚微。他想讲述真正的中国,讲述中国人的苦难,但美国人却没什么兴趣。赴美之前,老舍内心深处有许多对“美国梦”的美好憧憬,但很快也被现实击碎了。他发现了另一个现实的美国。
▲1946年,老舍(左)与曹禺同赴美国讲学。图为老舍在耶鲁大学演讲后两人合影
老舍和曹禺只去过南方一次。新墨西哥州有专为印第安人圈设的“保留地”,他们眼前呈现的是一片荒凉凄惨的景象。他们每次下车,都会围过来一大群土著人的孩子,衣衫破烂,面黄肌瘦,手里举着自制的陶器兜售叫卖。老舍见了心里很难过,对比北方白人富足文明的生活相差太远。老舍认为美国是强大的,同时也有掠夺和有残酷的压榨。
在华盛顿,老舍为美国社会中的种族歧视感到愤怒。当时,他们邀请黑人作家去吃饭,但那家饭店门口却立着“禁止黑人进餐”的牌子。
更让老舍感到愤怒的是,他发现《骆驼祥子》被译者伊凡·金肆意篡改,牟取暴利。伊凡·金还成立了自己的出版公司,偷译了老舍最满意的作品《离婚》,他让书中的“老李”和“马太太”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并加入了大量性描写。更可恶的是,版权页上写着“版权归伊凡·金所有”,并用“北京话本”来混淆“中文本”的版权。最后,老舍不得不通过法律手段夺回了自己的著作权,伊凡·金的“翻译本”只能在他自己的书店里销售。
版权纠纷,让老舍对美国社会的过度商业化感到厌恶。他在后来给朋友的信中倾诉说——吃不好饭、睡不好觉,最坏的是“心情”——“假如我是个翩翩少年,而且袋中有冤孽钱,我大可去天天吃点喝点好的,而后汽车兜风,舞场扭腚,乐不思蜀。但是,我是我,我讨厌广播的嘈杂,大腿戏的恶劣与霓虹灯爵士乐的刺目灼耳。”
老舍年轻时,在英国生活过5年。他熟悉而欣赏西方文明。但此时的美国却让他感到深深的反感。他回国前发牢骚说:“美国人搞文化,就跟做生意差不多,一本书出版,先得在各方面大做广告,明星也能代你吹一通,戏院、药店……都得有些小广告,加上广播那才成。否则什么书都别想卖。”
这样的转变,也和国内时局密切相关。老舍赴美后,中国即陷入国共内战。而美国迅速介入,支持蒋介石政府,这更让老舍产生了对美国的不满和愤怒。某次,他们与美国朋友聚会,面对着众多来客,主人忽然问起:“现在美国如何可以帮助中国?”老舍直截了当答道:“你们政府帮助我们最好的办法,就是立刻撤军回国。”然后,他本人神色严肃,再不说话了。民族自尊心让他实在爱不了美国。时局如此,虽飘零海外,他也无法置身事外。
蛰伏
但老舍在一年访问期结束后,并没有立刻返回中国。他选择蛰伏在美国,淡出公开视野,潜心写作。
出国前,他计划完成《四世同堂》第三部的写作,前两部《惶惑》和《偷生》都已经出版。国内炮火连天,文化界纷争不断,不是写作的好环境。令他不快的美国,反倒可以安心创作。
在赛珍珠介绍下,美国出版人大卫·劳埃得成为老舍的版权代理人。在美国,他是与老舍联系密切的人,直到老舍回国,他们仍有频繁的书信往来和版税汇寄,一直持续到1952年。
在美国第一年,他们的生活费用由美国政府提供。但美国国务院的津贴不过一年,从第二年起至1949年秋离开美国止,老舍的生活即主要凭《骆驼祥子》英译本版税及其他一些小说译本的零星版税借以维持。美国膳宿费用昂贵,而版税是有限的,在其后长达两年半时间内,老舍孤悬异国,除埋头著译外再无其他收入来源。
老舍在美国挣版税、“拿美金”的事情,在“文革”期间成为他的一大“罪证”。但美国的商业化并没有给老舍带来多少收益,虽然《骆驼祥子》成为畅销书,大部分利润由伊凡·金拿走了。后来老舍还有其他作品在美出版,但随着朝鲜战争爆发,中美邦交中断,他的版税也无法兑现。
曹禺走后,老舍在纽约租了两间公寓房,一边埋头苦写,一边关注着国内局势。
▲纽约24大道83西街118号是老舍曾租住并创作《四世同堂》第三部《饥荒》的地方
到1948年底,老舍完成了《四世同堂》第三部的写作。这是他生命中最长的一部小说,长约百万字,共分100段。老舍对这部小说还是比较满意的,是他写作以来最长的,可能也是最好的一本。
1948年3月,老舍计划回国,但因《骆驼祥子》摄制电影,经美国务院核准又续居了半年。当时,中国籍的好莱坞摄影师黄宗霑等人组织了制片公司,计划把它拍成一部富有民族风格的影片。老舍表示愿意以优惠条件给他改编拍摄权。黄宗霑特地从好莱坞回到香港、广州,还准备了一个到北平拍摄外景的计划,但由于内部分歧加上中国战事的影响,影片终于未能拍成。
▲与老舍合译《四世同堂》(右)的艾达 普鲁伊特
其后,老舍又应美国出版家之请,协助将《四世同堂》译成英文。出于商业考虑,美国出版商要求不出全本而是出缩译本,取名为《黄色风暴》。老舍特地请国内合作伙伴赵家璧先生,用航空快件将《四世同堂》的前两部邮寄到了纽约。
《饥荒》的写作完成后,1948年下半年,老舍又开始了另一部长篇小说的写作——《鼓书艺人》。在老舍众多作品中,这部小说名气不大,但地位十分重要。
小说通过旧时代艺人的觉醒与反抗,展现了时代的转折。通过革命,旧人要成为新人,而不是沉默的死去。老舍以一段京韵大鼓词作为小说的结尾——“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待停笔时已是1949年初,老舍的故乡北京刚刚和平解放。
写作完成后,这部小说被翻译成了英文,1952年在纽约出版,并获得了很高的评价。《旧金山新闻》上一篇书评将老舍与托尔斯泰相提并论。
《四世同堂》的第三部《饥荒》与《鼓书艺人》,是老舍在美国完成的作品。它们的命运都十分曲折。《饥荒》后来在国内发表时故意删除了后13段,而原稿又由于政治运动散失。直到1982年,那13段才由由英文转译回中文。而《鼓书艺人》,则似乎被老舍故意“遗忘”了,就像他不愿再提及美国的经历,对美国只有抨击和控诉。这部小说的底稿也不翼而飞,似乎老舍并没有将其带回国。直到1980年,再次从英文转译回来。
向左转
老舍在美国的3年多时间,国内正逢内战时期。随着时局的变化,他的思想开始向左转,从一名自由派作家转为革命的左翼作家。虽然在政治倾向上已经明确靠近了新政权,但在回国问题上却拖延了几次。一方面,他希望在美国完成自己的写作和翻译计划,履行一个作家的义务;另一方面,则在于他对内战局面的担心。
1949年,老舍回国的心情愈发强烈了。他加快了自己作品的翻译工作,每天都排得很满。这一年的6月,老舍邀请日本作家石垣绫子夫妇来寓所吃饭。解放军攻克上海的消息传到美国,他显得异常兴奋。石垣夫妇进门时,便听见厨房里传来阵阵剁菜的声音,老舍正系着围裙下厨,他从唐人街买来了烧鸭、叉烧、蔬菜和豆腐。老舍说:“中国共产党完全可以掌握好、治理好全中国。……我仍是中国的作家,光在美国写不出什么东西的。我要尽快回到中国去。”
▲1946年6月,老舍在美国加州伯克利大学与友人合影。左起:陈士襄与夫人,汉斯,曹禺和老舍
1949年7月,中华全国第一次文艺工作者代表大会在北京召开,周恩来提出邀请老舍回国。根据他的意见,由郭沫若、茅盾、周扬、丁玲、阳翰笙、曹禺、田汉、冯雪峰等30多人写了一封邀请信,经过特殊渠道传递到了老舍手中。老舍后来将这封信带回国,特意夹在《鲁迅全集》里,可惜在“文革”抄家时不知所终。周恩来也曾委托曹禺给老舍写信,邀请他回国。
与此同时,台湾方面邀请他去台湾的信息也通过老朋友吴延环带到了美国。开出的条件,包括工作、房子、接家属同来,都非常优厚。但老舍没有考虑,此后甚至没有再提起过。抗战时期,吴延环是国民党系统的地下工作者,曾将老舍妻子胡絜青和3个孩子从北平接出,帮助他们到达重庆。
老舍最终确定是在1949年10月,由旧金山乘船回国。在回国前,他还专门去拜访了费正清。费氏劝老舍再等一等,看一看。但老舍说:“不能等了,我必须立即回去!”
在旧金山等船时,老舍与朋友乔治高又盘桓了几日。临到启程,他的内心又有过忐忑,他就像《鼓书艺人》中顺江东下的方宝庆,准备融入到一个新的时代中,但又对未来感到一些茫然和不安。他担心他30年代的小说《猫城记》,曾对“革命”和共产主义进行了讽刺。
乔治高回忆,老舍就像其他回大陆的朋友一样,“他们在离美前夕常常情绪不宁,内心似乎有很大的矛盾,而表现出来的却是对美国——美国的生活方式,凡是百物——愈来愈讨厌、鄙夷甚至憎恶。我想不如此恐怕不容易坚强他们回大陆的决心吧”。临行前,老舍告诉乔治高,回国后要实行“三不主义”,即不谈政治,不开会,不演讲。
10月13日,老舍终于登上了“威尔逊总统号”轮船,转道香港回国。这一年他50岁。
回国后,老舍的创作又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面对一个全新的时代,他如何爆发出旺盛的创作力?又经历了怎样的矛盾与纠结?他的那部划时代剧目《茶馆》又是在怎样一种状态下写出来的?我们都将在下一节中为您讲述。
撰文:李伟
注:
本文内容改编自《三联生活周刊》总第811期中发表的文章:
《人民艺术家老舍》,作者:李伟
《向左转:老舍在美国》,作者:李伟
《写家与新时代:老舍的“叛逆”》,作者:李伟
《荣耀与屈辱:老舍的最后十七年》,作者:李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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