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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节音频来自《三联生活周刊》往期采访录音，丰子恺的长外孙宋菲君先生回忆了外公对他的教育和影响。）

各位三联中读的朋友们，我叫宋菲君，是艺术大师丰子恺的大外孙。我现在是中国科学院的研究员、博士生导师，也是美国国际光学工程学会的高级专家会员。

1942年，我出生于贵州遵义，那时我和外公一起在逃难的路上，后来我跟着外公到了重庆沙坪坝。1946年，我们从重庆回到杭州，最后定居在上海。一直到1960年上大学以前，我一直和外公在一起，和外公相处的时间非常长，所以外公对我各方面的教育，我有很多话想说。

很多名士家里都有家教的习惯，这是中国的传统，我们家也有，外公把它叫作“课儿”，英文是Teaching the kids。外公本人有非常厚重的中国古典文学功底，他有门基本的课程是中国的古典文学。所以他的孩子也就是我的舅舅、母亲，我的姨，都经历了中国古典文学的教育。

我是大外孙，在上海时每周六晚上我都要去外公家，每次外公都要教二三十首古文及诗词，第二次回来要背诵，这一直持续了很长时间。外公的教学非常有特点，他经常一边讲课、一边画画，十分生动。

记得有一次外公给我们讲杜甫的《咏怀古迹》，有一首是专门纪念王昭君的。这首诗是“群山万壑赴荆门，生长明妃尚有村。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画图省识春风面，环珮空归夜月魂。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

他讲道“‘环佩空归月夜魂’，这句诗中你有没有感到是女孩子身上挂的那些挂件、首饰叮叮咚咚地响；‘群山万壑赴荆门’这一句为什么不说千山万壑呢，群山万壑其实是拟人化”。他马上就给我画了几座山，画了一些人正在往前走，我越看越觉得这些山就像是王昭君的亲属、朋友在送别她，可惜这些画没有留下来。

外公教我们的诗大多是朗朗上口的，比如“春风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每次学完之后，外公会要求我们再背出来，他会简单地讲一讲，但讲得不是特别深，他说以后长大，你们自己慢慢会理解，他的教法是“不求甚解”，从那时开始我就学了很多诗词，

那时候我的兴趣很广，除了喜欢古典文学，还喜欢美术，我就写封信给外公说：“外公我除了古典文学中的古文和诗词，我还想学画画。”外公马上回了一封信说：“菲君你想学画我都教你。”之后每次到外公家里，除了学诗词，我开始向外公学画、学写生。

外公说写生非常重要，写生是用寥寥数笔描绘出初步得到的主要印象，是最为可贵的。外公有一次带我到杭州，看见早晨很多人在湖滨散步，有小卖部又有西湖船，他唰唰地画了几笔，一下这几个人就栩栩如生。画完回去之后，他改了几笔就发表了，取名《人民的西湖》。

外公给我做了一个硬纸壳的写生本，前面是白纸，上面用绳子挂了一个6B的铅笔，他让我看见有意思的事儿马上就画下来。非常幸运的是外公的写生本还有两本留在我这儿，前面是外公的画，后面是我的画。

其中还有一个插曲，我兴趣颇多，高一时我是天文爱好者，我和同学一起制作了一个开普勒式的天文望远镜，用这副简陋的望远镜，我们居然看见了木星的4颗伽利略卫星，看到了土星的光环、内行星、金星的盈亏，又清晰地看到了月球表面的环形山，我们都很高兴，就告诉外公，第二天他就给我画了一幅画，取名《自制望远镜，天空望火星，仔细看清楚，他年去旅行》，他给了我一张，又画了一张发表在上海《新民晚报》。

1960年他又给我写了一个条幅，上面写着“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丁酉仲夏写给菲君”。这原来是陶渊明的《杂诗》。

高三学校文理分科时，我的苦恼就来了，我是学美术考上海美院、中央美院，还是学中文考北大中文系，还是学其他的，因为我数理化也很好，这让我非常苦恼。

周末我去找外公，我记得很清楚，他端了一杯茶在日月楼里走来走去，日月楼里挂着马一浮先生书写的对联，“星河界里星河转，日月楼中日月长”，外公一面来回走，一面喝茶，一面吟唱“谁解乘舟寻范蠡，五湖烟水独忘机”这句诗。

我告诉外公有点事让我很苦恼，外公说你有什么事苦恼。我将文理分科的事告诉他，他很快就说，这个大家庭，学外语、文艺、音乐的人很多，数理化像你这么好的，就你一个，他用英文跟我说了一句“only one”。外公从来不为自己的子女设计人生道路，他尊重儿女的选择，他认为我不如去学物理，考北大。

他说过这句话后，我心里的天平马上向一边倾斜，第二天就报了理科班，之后顺利考上了北大物理系，我告诉外公自己要去做学术和研究了，外公也很高兴，我问外公怎么做学问。他说做学问有三条，第一有决心，你得先有决心干事儿。第二要立计划，多长时间干成什么事儿，无大故，不可间断。第三，要持之以恒。

后来我考上北大物理系，北大物理系是六年制，到五年级分专业时，我又进了光学专业，毕业后做物理学、光学的研究，退休以后，我还在科学院做顾问，一直到现在做了50多年。

我回忆起这么多年的人生轨迹，有一个重要的起点，是我做望远镜，以及外公给我画望远镜的画，还有一个重要的节点是外公的一句话，“你不如学物理、考北大”，这句话决定了我的人生道路。

为什么艺术大师丰子恺让自己的外孙弃文从理，是基于他讲得简单的理由，“因为你的数理化好”，还是像他说的“最喜小中能见大，还求弦外有余音”，我就不得而知了。对我来讲，这应该是一个永久地解不开的谜了。

（宋菲君：中国科学院的研究员、博士生导师，美国国际光学工程学会的高级专家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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