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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 帝王的艺术与艺术的帝王:宋元时代的宫廷艺术

作者:黄小峰

2020-05-13·阅读时长10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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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 帝王的艺术与艺术的帝王:宋元时代的宫廷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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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听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来到《中国艺术史》第24课。

大家肯定都知道,欧洲历史中有一个“文艺复兴”时期,其实在西方的历史学家中,也有一种说法,认为中国的宋朝也是一次“文艺复兴”。从公元十世纪开始的两三百年间,文学、艺术、音乐、戏剧等等,都获得了极大的发展,在整个社会生活中占据了重要的位置。几乎在各个领域都形成了楷模式的典范。伴随着文艺的大发展的,是中国的政治文化的新趋势。从宋代开始,中国进入了文官政治的时代。这意味着,“文”治替代了“武”功,“文”艺替代了“武”艺,成为国家的主流文化。今天这节课,我们就来看看宋元时期的统治阶级与艺术之间的特殊姻缘。

北宋帝王的政治与绘画

大家也许听说过“艺术皇帝”这个说法。比如,五代南唐的李后主,尤其是北宋倒数二个皇帝宋徽宗。身为皇帝,他们却特别的文艺,甚至被后世认为因为沉迷于艺术而亡国。我们先不管亡国是不是因为沉迷艺术的缘故,一个关键问题是,皇帝们为什么那么钟爱艺术呢?

我们知道,宋徽宗自己就是个杰出的画家,别人也为他画了不少肖像。宋代是第一个完整保留了历代帝王画像的朝代。在此之后的元朝、明朝、清朝,也都继承了这个特点,保留了完整的帝王肖像。从画像上看,北宋的头几位皇帝,宋太祖和宋真宗,长得黑而壮,微胖,还有点英武之气。然后就开始变得白净,清秀,甚至帅气。据说明代的永乐皇帝朱棣有一次专门来观赏皇宫收藏的宋代帝王像,他说,看宋代帝王的白净长相,就像宫里面的太医一样。到了南宋时代,皇帝们身体普遍不太好,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如此,画像上也是相貌略显怪异。

▲宋太祖画像

▲宋真宗画像

我们来仔细看看宋徽宗的肖像吧。这是一位略有胡子的年轻人,圆脸,有漂亮的双眼皮,挺直的鼻梁。虽然没有他的哥哥宋哲宗那么棱角分明,但也是小鲜肉一枚,很难想象他后来被女真人俘虏到了遥远的漠北去。就是这位宋徽宗,成了宋代甚至是中国历史中对艺术做出了最大贡献的皇帝。

▲宋徽宗画像

虽然宋微宗的肖像看起来文绉绉的,好像也没有特别,但我们在看的时候却会感受到一种震撼,让我们产生顶礼膜拜之感。如果你产生了这种感觉,那就对了。这些画像是用于祭祀的,就是让人跪倒膜拜,产生追念之情的。帝王不再以那种神性的威慑力而存在,而是以纪念物的形式存在。一个个永不磨灭的逼真的影像形成了一个家族的历史,只不过这个家族是宋代所有家族中最有权势的一个。

写实和逼真,去除了神性,产生了纪念性。这可以看成是一种新的政治理念。比如说,画像其实是属于祭祀礼仪的一部分,为了祭祀会建立一套宏大的制度,甚至还包括建造用于祭祀的宫殿。这就是制度创新这一政治理念的体现。另外,写实的画像也体现出亲民的色彩。比如,宋代为皇帝画像的画家,也接受普通人的订件,想想看,画过御容的画家在为自家画像,这会是多么不同的体验呀。

宋代的皇帝们充分意识到绘画的写实和逼真会产生强烈的“纪念性”,他们为此大力倡导艺术的“视觉记录”的功能。我们现在有纪录片,有纪实摄影,在那时,承载这项功能的是绘画。和帝王画像同样藏在台北故宫的《景德四图》,就堪称是宋真宗的纪录片,描绘了他统治期间的四个政治场景。第一个是接见契丹的使者。第二个是到北寨的军营中巡视,慰问军队,并观看射箭等军事表演。第三个是巡查汴河的防洪工程。第四是考察皇家图书馆太清楼,阅览国家的大型丛书。大家是不是会觉得很熟悉?不过有一点和我们今天不同,四个场景中,全都没有画出皇帝本人,他总是被巧妙的隐藏起来。和画像不同,这里表现的不是作为家族成员的皇帝,要突出的不是他的人,而是他的政治美德。

▲宋《景德四图:契丹使朝聘》(局部)

在中国传统的政治思想中,帝王称为“天子”,他的政治美德不是由普通人,而是要由上天来做出评判并给予奖赏的,上天的奖赏往往是通过一些奇异的事情来体现。这就要讲到另一种“视觉记录”——有关祥瑞的绘画。

对于祥瑞,大家一定不陌生。出门见到喜鹊,就是老百姓层面的祥瑞,但这个只能叫作“好兆头”。真正的“祥瑞”只能是由皇帝召唤出来的。理论上来说,祥瑞越多,就表明皇帝的统治越好。经过汉代的“天人感应”学说之后,祥瑞早在宋代以前就已经深深的扎根在中国的政治传统中了。宋代皇帝在这里有什么创新呢?他们充分发挥了绘画艺术的写实性和记录功能,从而创造出数量极其庞大的活生生的“祥瑞”。对祥瑞的着迷,莫过于宋徽宗。他让宫廷画家不断的画祥瑞,据说最后竟然达到上千册,算起来就是一万五千种祥瑞,几乎是一部祥瑞百科全书,你能想象得到的,里面都有,什么名花名草、珍禽异兽,神异动物,应有尽有。我们今天依然可以看到好几件宋徽宗时期的祥瑞图,甚至传说是他亲笔所画。包括北京故宫的《祥龙石图》、辽宁省博物馆的《瑞鹤图》、波士顿美术馆的《五色鹦鹉图》,北京故宫还有一幅《芙蓉锦鸡图》。这些作品,共享着一个特点,就是画得特别的细致真实,比如五色鹦鹉美丽的羽毛,祥龙石充满质感的蜿蜒的表面,都是祥瑞所在。这其中最特别,也是我最喜欢的一幅,是《瑞鹤图》。画的不是一个事物,而是一个事件。公元1112年正月十六日的晚上,当徽宗皇帝出现在皇宫的正门,和首都各界群众共庆元宵的时候,突然升起一片五色祥云,继而飞来一群仙鹤,在宫殿上面盘旋起舞。至于这是不是真实的呢?我们很难判断,至少这是宋徽宗想用图像作为佐证来告诉我们的。

▲《瑞鹤图》

《瑞鹤图》还有一个特别之处。宋徽宗在《瑞鹤图》上落款,说这是自己亲笔所画。美术史中曾经为此争论不休,想搞清楚到底是亲笔画还是代笔画。其实,“祥瑞图”是需要众多人的参与才能完成的。就像一部电影,虽然写着某某导演作品,但电影工业中卷入其中的人何其之多。一个时代的趣味并不是皇帝一个人的事情,而体现出整个宫廷的风尚。

南宋宫廷的休闲生活和诗意空间

宋代艺术,尤其是南宋艺术中,表现皇家休闲生活,是一个重要的题材。北宋的绘画中,这样的例子还不多,也许1124年宫廷画家李唐画的《万壑松风图》算是一例。画的可能就是宋徽宗建造的皇家园林“艮岳”中的景色。画中满是老松,山间白云浮动,宛如仙境,却没有人。到了南宋,宫廷绘画中大量出现皇家园林或花园的景色,展现了宫廷人物在其中的优雅生活,不过也很少直接画出具体的主人公。比如,马远的《华灯侍宴图》,表现元宵节的夜晚,皇帝和皇后邀请几位亲近的大臣一同聚会,观赏歌舞,赏玩梅花,当然帝后也都隐藏在建筑物里。

▲马远《华灯侍宴图》(局部)

很多画里,就像李唐《万壑松风图》一样没有人,比如马远的儿子马麟画的《芳春雨霁》,表现春天的雨后,花园里开始绽放的杏花。

▲李唐《万壑松风图》

▲马麟《芳春雨霁》

马麟所画,由宋理宗赏赐给15岁的公主的《夕阳秋色图》,只画了傍晚夕阳晚霞映照下的水面,四只燕子在点水。

▲马麟《夕阳秋色图》

当然有的时候也确实会画出人物,像马麟《秉烛夜游》,画的是春天的夜晚,宫中海棠盛开,宫殿中一位尊贵的人正在沉思。他应该就是皇帝了,不过并不是对宋理宗的写实的表现。

▲马麟《秉烛夜游》

另一幅《静听松风图》是大画,画的是打扮成隐士的宋理宗,斜倚在一株古松上,正侧耳倾听山风吹拂松树的声音。当然,宫廷人物,还可以在八月中秋观看钱塘江的大潮,也可以化身为各种高人隐士,在夜晚坐在山崖边望月,或者在江边观看浮动在远山间的白云。

▲马麟《静听松风图》

南宋宫廷中之所以会出现这么多表现宫廷休闲生活的绘画,其实也不是单纯的享乐,并非“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我们也可以把它看成一种政治态度,那就是把皇宫和宫廷生活营造成一个诗意化的文化空间,这个空间刻意与外部的政治空间保持距离,以一种展现宫廷隐私的姿态,表现出宫廷的美德。

后宫是宫廷隐私的焦点。南宋的后妃们自然就成为了宫廷艺术的重要推手。宫廷休闲题材中的诗意,本身就具有女性的特质。女性的趣味在南宋宫廷绘画中展现得淋漓尽致。马远为杨妹子,也就是宋宁宗杨皇后画的《水图》,用长江、黄河、洞庭湖等江河湖海中水的十二种不同形态,展现出一种迷人的阴柔之美。

▲马远《水图》(局部)

更不用说马麟为杨皇后画的《层叠冰绡图》,画中两株名贵的绿萼梅,正是皇后美丽的外表、高洁的内心的艺术展现。皇后们也不忘继续发挥贤内助的传统政治功能。

▲马麟《层叠冰绡图》

《女史箴图》这类绘画中体现出的对于宫廷女性的约束,在南宋时代,被发展成为《女孝经图》中女性主宰的世界。画中出现了好几位身着华丽的皇后礼服的女性,要么正在对皇帝阐述自己的政治建议,要么静静的在园林中沉思默想。这样的皇后与这样的帝王,是井然有序的国家所必不可少的。

▲《女史箴图》(局部)

▲《女孝经图》(局部)

元代宫廷艺术和民族身份

宋朝既是一个国家,也是一个时代。与宋朝并存或曾经并存的,有辽、西夏、金、大理,甚至是元朝也与宋朝有过几十年的并存期。这些我们常说的少数民族政权,其实无论疆土还是政治影响力,比宋朝都有过之而无不及。虽然宋朝以文化影响力而成为中心,但这些非汉族政权却也逐渐发展出了自己独特的政治文化。

除了大理,辽、金、西夏、蒙古,都是北方游牧民族创建的政权。他们天然的与辽阔的中亚和西亚的游牧民族有密切的往来。所以,他们就会在宋朝成熟的文化和中西亚的游牧民族文化之间取舍,从而创造出自己的文化。从部落联盟的首领“大汗”,再过渡到皇帝,是一种制度的转变。果不其然,宋朝帝王画像的传统也影响了辽、金和蒙古。我们现在能看得到的,是元朝的帝后肖像。比较特别,都是半身胸像。逼真写实的程度更胜于宋代帝后像。成吉思汗的红脸膛、忽必烈的小眼睛,历历在目。蒙古人的特征表现得恰到好处。最使人印象深刻的,是皇后们的肖像,一个个头顶“姑姑冠”,像一个长筒靴倒扣在头上,看起来有些滑稽,但确是最具特点的蒙古贵族女性服饰。一字眉、大脸盘、两腮的高原红,无不显示出民族身分。

如果我们仔细看元代帝后像,还会发现几个特点。几位戴华贵毡帽的皇帝,帽顶部分是用黄金和宝石镶嵌的,比如元文宗像,帽顶的黄金座子上镶嵌一块硕大的红宝石或者水晶,旁边还有小的蓝宝石。他还戴着镶金的珍珠耳环和一条宝石项链。

▲元文宗画像

他们可不是在炫富,而是在展现一个国际大帝国的形象。黄金和宝石,历来都是草原民族文化中的重要贸易品。蒙古人建立的庞大的帝国从东亚一直伸展到西亚。小小的宝石就是国际贸易的重要奢侈品。再看皇后们的衣服,可以看到衣襟上有黄色的图案,其实,这是在表现一种特殊的织金锦,就是用金线织出华丽的图案。蒙古语中称为“纳失失”。

游牧民族以马上打猎最为擅长。汉人画家刘贯道的《元世祖出猎图》,描绘的就是忽必烈和皇后,在侍从的陪伴下打猎的景象。他们打的可不是远山的骆驼队,那可是为皇帝运送补给的。画中一位张弓搭箭的侍卫,暗示出打猎对象是天空的大雁或天鹅。但是这并不是画面中民族身分的唯一表现。画中骑马的皇帝夫妇,身着华丽的衣袍,除了可以隐约看到衣袍的“纳失失”,更可以看到忽必烈身披一件白裘皮和黑貂皮混合的大氅,这正是草原文化炫耀身分的典型服装。当然,如果眼尖,也可以发现画中一位侍卫的马背上蹲坐着一头猎豹。可能来自西亚,也是草原游牧文化的产物。

▲刘贯道《元世祖出猎图》

当然,游牧文化的特殊身份,并非只在元朝才体现得如此清晰。契丹的皇帝早就在努力了。之前我们讲到《景德四图》中有宋朝皇帝接见契丹使节的场面。有一次,辽代的皇帝就让使者赠送了一幅《千角鹿图》给北宋皇帝。对于见惯了小巧梅花鹿的汉人而言,长着巨大犄角的鹿是他们从未见过的。幸运的是,台北故宫藏有两幅罕见的辽代绘画,一幅是《丹枫呦鹿图》,一幅是《秋林群鹿图》,可能出自契丹画家之手。

▲《丹枫呦鹿图》

▲《秋林群鹿图》

画面中,漫山遍野的秋天的树林中,出现了鹿群,就是这种鹿角巨大的麋鹿。这种体型高大的麋鹿,是辽代疆域的草原上才有的品种,也是契丹人打猎的对象。这两幅秋景图画,有可能是表现四季狩猎的组画的一部分。契丹人有“四季捺钵”的风俗,“捺钵”是契丹语,意思是临时的营地。“四季捺钵”就是说契丹的君主四季随着草原水草的变迁,去不同地方打猎不同的动物,最重要的猎物之一,就是麋鹿。“四季捺钵”这个风俗,后来就演变成契丹人的基本政治制度,国君或者说可汗,通过四季狩猎的场合,召集各个部落首领商议国事。麋鹿在这里不只是鹿了,和宋徽宗的瑞鹤一样,这种动物也在艺术中超越了自然属性,而成为了文化身份的象征物。

好了,今天的课,我们就先讲到这里。下节课,我们将要离开皇帝和贵族的艺术世界中的宏大主题,去往一个充满个人性的地方。我们下次课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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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作者

黄小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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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美术学院教授、人文学院副院长,艺术史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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