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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3年10月19日那天起，上海《申报》一连数天都用大黑字体刊登一则醒目广告：位于四马路大新街口的著名剧场“丹桂第一台”，“特聘天下无双最著名优等艺员著名汪派须生王凤卿，第一青衣花旦梅兰芳……梅艺员貌如子都，声如鹤唳，此二艺员真可谓珠联璧合，世无其倚矣……”演到第13天，梅兰芳唱了平生第一出“压台戏”《穆柯寨》。上海观众从来没有看过青衣开唱刀马旦戏，大为感兴趣。梅兰芳在上海唱红了。

▲ 梅兰芳在《贵妃醉酒》中的经典扮相

19岁的梅兰芳，观众口中的“梅郎”，是在一个怎样复杂的时代变迁中，横空出世的呢？

梅兰芳出生的1894年，徽班进京已经有24个年头，京剧在北京戏曲行里占稳了主位。梅兰芳8岁开蒙入旦行，在他唱红前，旦行里的翘楚是陈德霖、王瑶卿。尤其人称“通天教主”的王瑶卿，青衣、刀马旦兼演，创出“花衫”行当。那时候有一个说法，若想要成为名旦角，必须得拜在王瑶卿门下。

在清末，梨园里的旦行地位远低于生行。在梅兰芳出生前的几十年，京剧一直以老生为各行当的魁首，前三鼎甲就是程长庚、余三胜、张二奎，而后三鼎甲，也是谭鑫培为首的3位老生。造成这样的原因是，戏园听众以男性为主，以苍凉刚劲为美。到王瑶卿进入全盛时期，因为他的大红大紫，旦角才慢慢开始有和生角并立的势头。

到梅兰芳出师登台时，从清末到了民国，外面世界已然不同。梅兰芳遇到了他的时代，也创造了属于他的时代。

舞台之下社会生活发生的剧变，比戏里更富戏剧性。那是一个时代对另一个时代的驱逐，不说摧枯拉朽，也是伤筋动骨。辛亥革命后的大变革，对于京剧最直接的影响，是观众群体和社会审美的两大变化。首先是女性可以进剧场看戏了，观众开始偏好婉约柔媚的表演了，旦行由此得以挑战生行对舞台的把持。与此同时，区别于旧式文人的新派文人出现了，他们谙熟中国传统文化，又受过西方文化和生活方式的熏陶，从国外引进的话剧、电影等现代艺术，逐渐触动传统戏曲在表演和内容上产生改良意识。

1913年，梅兰芳在对他有着重大意义的上海首次登台，便是在这样一个既“旧”又“新”的背景下展开。

上海是大码头。当时的梨园行有个说法，在北京唱红不算登峰造极，还要去上海唱得红才作数。北京的班底到上海必须拜码头，送红票，也就是免费戏票。通常必备的礼物是“老四样”：30银元一斤的西口蘑菇，通州蜜枣，上等茉莉花茶，青酱肉。这些老规矩他都小心遵循，不差半分。

▲1949年，“四大名旦”梅兰芳（中后），程砚秋（中前），荀慧生（右一），尚小云（左一）合影 )

从上海回到北京，有了名气的梅兰芳开始进入他最重要的艺术阶段：改良求变。从1915年算起的10年内，可以算是梅派革新京剧表演奠定自身风格的重要时期。他在1917年领旦行从谭鑫培手中接下“伶界大王”的名号，在1927年由观众投票评选，名列“四大名旦”之首，无不得自他这份改良求变的心气。

在京剧走向辉煌的民国初年到上世纪30年代末期，对于传统的态度，梨园有不同的做法。梅兰芳在50年代引起过小风波的观点“移步不换形”，其实是他从20年代就在努力实践的主张了。不管是排新戏，还是改旧戏，梅兰芳在每出戏里几乎都有新的尝试，又尽可能温和渐进，做到不让同行和观众抗拒。

1923年他创编古装新戏《西施》，为了丰富音乐表现力，首次在伴奏乐器中增加了一把二胡，这个改动立即被观众接受，而且延续至今。他在新派文人齐如山帮助下排演《嫦娥奔月》，从古代绘画与雕刻中吸取灵感，创造了一种新的古装扮相，其他名旦后来都有仿效，今天的京剧舞台上也还在沿用。

▲ 1927年，梅兰芳在北京无量大胡同寓所与儿子葆琪练习《西施》 

梅兰芳学戏其实不易，他不是祖师爷赏饭吃的角色。当年很多人听过梅兰芳姑母对他下的结论：“言不出众，貌不惊人。”路三宝师傅说戏时骂他：“你这德性还想唱戏？耷眼边，扇风耳。”梅兰芳的伯父梅雨田连连作揖，他才勉强收下这个徒弟。9岁时，他转到姐夫朱小芬家里学戏，同学有表兄王蕙芳和小芬的弟弟幼芬，开蒙老师吴菱仙是著名青衣时小福的弟子，时小福与梅兰芳祖父梅巧铃又是故交。

跟他多年的琴师姜凤山直言不讳地说，“梅先生很笨”，“我给他说《穆桂英挂帅》，他捯不过气，学得很慢，我得告诉他在哪偷气能缓过来，他要唱很多遍才能学会，所以也学得瓷实”。

他也确实比其他同行有福，恩师吴菱仙从未体罚过他，这在那时简直不可想象。比方说，程砚秋6岁，也有人说10岁，拜的师傅荣蝶仙，专工花旦、刀马旦，是梨园界“通天教主”王瑶卿的外甥女婿，脾气极残暴，学生稍不如意就对他们拳打脚踢。一次，练完早功，师父让程砚秋吊《宇宙锋》的唱腔。他一时没张开嘴，荣蝶仙便大怒，立时一顿毒打，在他腿腕子上留下了一个淤血疙瘩。20年后，程砚秋访欧，在德国动了手术，才治好了腿。梅兰芳有幸被温和的师长教育成长，他自己收徒后，也从不对学生、子女说重话。

一起学艺的表兄王惠芳，天资比梅兰芳高，成名比他早，可惜沾染上梨园行男旦的陋习，很快就毁了自个儿。而梅兰芳洁身自好，戏比天大，一步步走上巅峰。能看到青少年梅兰芳的人已经不可能健在，只有在民国名士的诗文中可以略窥他十几岁的风采：“京师我见梅兰芳，娇嫩真如好女郎。珠喉宛转绕梁曲，玉貌娉婷绝世妆。”登台的他，通过养金鱼、训练鸽子，使略鼓的眼睛焕发了神采，身材纤细如少女。

1927年，北京《顺天吋报》举办京剧旦角名伶评选，读者投票选举结果：梅兰芳以演《太真外传》，尚小云以演《摩登伽女》，程砚秋以演《红拂传》，荀慧生以演《丹青引》，荣获“四大名旦”称号。京剧舞台上正式开始了以旦角为主的格局。

梅兰芳的成功之处是他使得大多数人，至少是京剧的大多数观众接受了他的美。与他同时代的男旦比，他吸取了被京派看不起的海派化妆术，用贴片修饰脸形。看那年代的剧照，无论是清秀的王瑶卿、姚玉芙，或者其他先天条件更不佳的男旦，扮上后依旧是个男人，轮廓硬朗，而穿上时装的梅兰芳，就是一个纤瘦的女人。

这种外貌上的资本一直延续到抗战前。1930年他赴美国演出时，当地报纸说“她”肌肤细腻的程度，足使台下那些涂着三花香粉的脸显出一个个毛孔来。有位名媛在自家种下36株梅花，意图邀他家中一叙。他的手是美国雕刻家公认的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的手，“十根手指就是十个演员”。梅兰芳拍过两组相片，一组眼神，一组手部动作，戏曲理论家齐如山为他的手想了52个很文人气的名字，初篡、避风、含香、握蒂、陨霜……

▲ 1930年，梅兰芳在美国旧金山市市长的陪同下乘车经过华人区

梅兰芳的弟子李玉芙曾经表演梅派手的动作，怎样才能比出“半开的兰花”。她边做身段边说：“梅先生的手和身材很均匀，并不是像女人一样的小手，为了使他的手在台上显得小一些，他想了好多办法，比如我们把大拇指稍稍收一点，他就收得多一些，这样看起来手更秀气了。”日本人和久田幸助战时遇到梅兰芳，香港的暑天，梅兰芳戴着白手套，让他很是稀奇，有人向他解释：男青衣的手必须妥为保护。新中国成立后，1960年，梅剧团的小学员们需要下乡劳动，梅兰芳嘱咐带队老师：“给他们每人买双手套。”李玉芙说：“别看只是双手套，可冒着风险呢！”劳动还戴手套，可以扣一顶资产阶级的帽子，那时的梅剧团有上面派来的协理员。

成名之后，梅兰芳只要在家，日程几乎是不变的。“每天梅先生起得晚，大概10点起来，如果要去京剧院开会，就早一些，8点钟，起床后，看看报纸，几个秘书就来汇报工作，因为梅先生的社会活动很多，然后从上午到下午，陆续就要接待来访、求题字、办事的人，下午会看看剧本。”早年天天演戏的时候，通常23点后散戏，消夜是梅兰芳一天中最重要的正餐，他要和智囊团、朋友商量第二天的戏码，凌晨2点左右，来叨扰的朋友们才散去。他的回忆录多半是在半夜1点后向秘书许姬传口述，当时在他家中借住的义女、后来成为好莱坞华裔女明星的卢燕有回忆说，她通常只有在深夜12点之后才能看到梅先生。

四大名旦里，其他3位风格鲜明，喜欢他们的观众也能大概分出地界儿：程砚秋唱腔如恂恂书生，戏迷多为知识界人；尚小云“铁嗓钢喉”，追看他戏的以北京南城商贾最盛；荀慧生台风烂漫，生活气息浓郁，市民阶层对他如醉如痴。唯有梅兰芳，成派最早，反倒少流派痕迹，各阶层观众无不喜欢，好像都能从他的表演中找到合乎自己口味的那一部分。

说“没派”，是梅兰芳很知道如何讲究分寸，把儒家的中庸境界化入表演，一招一式都在“度”。中年后他名动天下了，行里行外，依旧评说梅兰芳“本分”。这是说，他的心力只用在戏上，总是要把台上台下一切“做圆了”。只要对戏好，谁说话他都听得进去，到后期名重天下了，还是如此。儿子梅葆琛有一回看完《霸王别姬》，对父亲说，他第二场手扶宝剑出场时，剑鞘在身后翘得太高，挑着斗篷不好看，第二天再演，梅兰芳就把这个动作改了。1949年后，有一回梅家的老服务员去看戏，回家就说，梅先生那天化妆得脸上红色太重了些，第二天演完，梅兰芳就记着问她，今天是不是比昨天要好些？正是这份“圆”，成全了梅兰芳。

作为梨园名角，梅兰芳的艺术成就一直被后人所研究，他的个人情感经历也被世人所关注。他与名角孟小冬的恋情，为何从一段佳话走向了最后的决裂？与原配妻子的婚姻对他来说又意味着什么？他的人生又经历了怎样的一波三折，我们将在下一节中为您讲述。

撰文：曾焱

注：本文内容改编自《三联生活周刊》总第507期中发表的文章：

《梅兰芳与她们》，作者：孟静

《梅兰芳：意态由来画不成》，作者：孟静

《梅兰芳的角色》，作者：曾焱

《“师友”绝响——民国的文人和艺人》，作者：曾焱

《真实与虚幻之间的梅兰芳》，作者：马戎戎

《问君才艺更谁当》，作者：朱步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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