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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梅兰芳 | “一代完人”,师与友

作者:曾焱

2020-05-18·阅读时长9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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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梅兰芳 | “一代完人”,师与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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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什么样的人,才用的上“完人”二字?这不仅关乎专业技艺,更关乎个人品质和为人处事之道。

梨园行流行“踩乎”,但很少有人听说梅兰芳与纷争有关,在采访中我们也发现,几乎没有人说梅兰芳不好,在他死去这么多年,还是极力维护他的形象。

梅兰芳与其他角儿的区别,是他作为文化现象,在后期发展中,为人处世超越了审美。他把儒家的中庸之道运用在京剧里,深谙过犹不及的道理,做人做事永远留着体面。

民国时期,梅兰芳、余叔岩、杨小楼并称堂会三大件,如果三者其一不到,有权势的主人面子就要大伤。这种处境使得3个人都必须周旋在权力的旋涡,梅兰芳很少硬扛,他总是婉拒。他在政治上不能算不敏感,但尽力不参与政治,也不担任梨园工会的职务。但是他很积极地为“窝窝头会”捐钱,“窝窝头会”是给穷苦艺人帮助的协会,即使在没有收入的抗战八年中,也不曾停止,琴师姜凤山就是他出钱从买主手里赎回来的。年轻时的梅兰芳并不很怕事,过去剧团的主动权在班主手里,主角拿戏份儿,他从日本开阔眼界后,回国建立明星负责制,姚玉芙遭遇镪水就是由于改革伤害了班主的利益。

京剧表演艺术家、梅兰芳之子梅葆玖

繁重的社会角色使他与家人相处时间很短,无暇收徒,他的儿子梅葆玖主要是由梅剧团的另一位演员和琴师负责说戏,他大概是北京京剧界交游最广阔的人。他被动地待在家,自然会有人上门结交。据说当年梅兰芳住在北京无量大人胡同时,家里经常摆出流水席,聚集着各色人等。梅家常年有3个厨子、4个秘书,吃饭是流水席,同时开两桌,休息十几分钟后再开席。吃过梅兰芳饭的人他自己都不认识,这些人以进梅府为荣,出去也会为他扬美名。但梅兰芳自己却似乎并不富裕。吴迎少年时经常在梅兰芳家里玩耍,他对夏日里梅兰芳的记忆是:“上世纪50年代家里没有空调,他里面圆领的汗衫上都是洞,小女孩就爬在他身上抠那些洞。他出去的时候,衣服穿得都是笔挺的,不知道里面的衣服怎么会是这样的,让他换他也不换。”当然这是后话。

梅兰芳的班底是二流配角,他用了旧人后就不再辞退,一直到养老送终。一度须生泰斗余叔岩在他那里搭班,一个班里某种类型的名角只能有一个,梅兰芳的老生搭档是王凤卿,在王包银是3200元时,梅兰芳才1800元,但此时的梅兰芳早已成为剧团的大轴。为了让孤傲的余叔岩心里舒坦,梅兰芳为余叔岩搭过一次小配角。解放后他又遇到这种情况,名小生俞振飞比他的发小姜妙香名气大,但姜妙香是多年兄弟,梅兰芳安排剧目时一场俞振飞是男一号,另一场姜妙香必是男一号。定制戏装时,他也一模一样要定制两件,为人极其周全。

黄宗江说,梅兰芳是个最会夸人的人,上馆子吃饭,他要请上大师傅说:“老师傅做得太好,再包两包带回家。”黄宗江第一次见到梅兰芳用京白开玩笑:“我今个儿闯宴。”梅兰芳立刻回以京白:“您话儿说的,要请还请不来呢!” 

他的性格影响到表演,梅兰芳说:“我的性格,不适宜表演玩笑、泼辣一派的戏。”因为他生活中总是端庄,不愠不火。他身边人几乎没有见过他发脾气,除了吴祖光,那也是因为排《断桥》时梅葆玖迟到,梅兰芳发了火。梅剧团的演员孟俊泉举了一个例子:“梅先生有四句定场诗总记不住,他就让检场师傅用墨笔写在道具书上。那天师傅忘记了,幸好梅先生一下子想起了台词。师傅吓得戏没完就跑了,梅先生下戏什么也没说走了。”这种事情还挺多,有时是场工拿的鞋子不是一双,《断桥》的白娘子头上顶的白绒球,工作人员拿错了红绒球,梅兰芳还说红球也不错,以后就用红球吧!

孟俊泉提前两小时进入化妆间,以为自己够敬业了,一看已经60多岁的梅兰芳化好妆,勒好头,默默地等待开场,那一刻给他相当的震撼。孟俊泉是孟小冬的侄子,没说过一句梅兰芳的不是。

梅兰芳的性格谨慎小心,他的琴师姜凤山说:“梅先生从不发火,因为没人招他生气,他没有不如意的事,人人都尊重他,叫他梅大爷。”他所见的只是功成名就的梅兰芳,梅兰芳不受委屈也是因为他不给别人委屈。他家里的架子上摆着一只绍兴酒坛子,梅兰芳吊嗓子时对着坛子口,怕影响其他人休息,可实际上那院里的人全是仰仗他生活。儿媳屠珍回忆起她公公的一件琐事:他出访带回来一只地球仪,有打开的窗口,探出一只和平鸽,家里所有的孩子抢着要,梅兰芳略作沉思,决定给梅葆玥的儿子,因为他是唯一的外孙。

坐落在北京西城区护国寺街9号的“梅兰芳纪念馆”

梅兰芳的态度影响到周遭的人,徒弟李玉芙说,梅剧团的人关系很平等,老师也从不藏玩意儿,玩意儿指的是技巧。过去跟师傅学戏是很难的,后台常听到:“让他糊涂一辈子!凭什么教给他,咱们花钱学来的!”他的管事姚玉芙原本是很不错的男旦,为了梅兰芳的事业放弃了自己的事业,甚至有一次为他挨了小流氓的镪水。梅兰芳抗战时期在上海没有收入,梅葆玖的义父孙耀东为了给梅家钱又不让梅兰芳失面子煞费苦心,捏造出买家收梅兰芳的画,实则由孙耀东付款。

电影《梅兰芳》的编剧张家鲁提到,在编写梅兰芳蓄须明志、卖画维生的一段历史时,他发现梅兰芳当时还在资助一些穷朋友,这让他感到很困惑:“其实当时大家情况都不好,他不去资助别人,别人也不会说什么。可他在自己都吃不上饭的时候,还要去资助别人。”

这个细节让张家鲁觉得,梅兰芳“他一直在努力地‘成为’梅兰芳……这里面甚至有‘自我催眠’的成分。”

有人曾开玩笑形容梅兰芳是“戏曲界的薛宝钗”。黄宗江不以为然,他眼中的梅兰芳圆融但不圆滑,家常说话也要带着韵律。有一次乘飞机经过台湾上空,有可能飞机被打下来,梅兰芳一手拉着葆玖,一手拉着葆玥,说:“那咱们就殉了。”

即使对晚辈,梅兰芳也会轻轻欠着身,面带笑容,声音低低地说话,如果晚辈中有女性,他还会起身让座。

梅兰芳的秘书许姬传记录过这样一件事:解放后梅兰芳去武汉演出,开演前一个小孩子请他签名。他低声对小朋友说:“请你原谅,在这公共场所,如果大家都来找我签名,就会妨碍台上演员的工作,扰乱秩序,是不大好的。”小朋友说:“你快同我签吧,别人不会看见的。”梅先生没法,只好把手册摆在腿上签好了递给他。说是秘书,梅兰芳其实素来称许姬传为“许姬老”。与梅兰芳合作过12年的琴师姜凤山感慨地说:“他啊,就怕让别人为难。”

也许在今天看来这只是一个很正常的反应,但在梅兰芳的时代,梨园界的规矩极大,角儿和普通人隔着银河般的距离,他的弟子们见到他,如果梅兰芳不主动说话,他们是不能开口的。梅兰芳的女弟子李玉芙讲了一个故事:人艺排演《名优之死》,有中间人带着于是之、田冲等人去京剧后台体验生活,中间人向他们介绍名老生谭富英。平时谭富英最是随和,但上了妆的他面对几位立在一旁的大演员,只淡淡“唔”了一声。中间人非常抱歉,人艺的演员并不生气,说这才是角儿的气派。

解放后剧团的形式有两种:中国京剧院、北京京剧团这样的国家院团,其中有李万春、谭富英等名家,上座率比较高,但新演员上台机会少;另一种以名角命名,四大名旦都有各自的剧团,弊端是当主角不上场时上座率很低,像荀慧生剧团,即使荀慧生出场,也只有五六成的座。孟俊泉记得那时的票价定在4角-8角钱,如果梅先生演最高票价是2.4元,他演一场顶学员们演10场,常常是剧团维持不下去了,梅兰芳来演几场。有一次连演员们回北京的路费都没有了,还要由梅兰芳自掏腰包。

梅剧团作为彻底改造戏曲角儿制的试点,被收归国有,把中国京剧三团的人补充进去。孟俊泉刚到梅剧团两个月,有一天梅兰芳请他们吃饭,“梅先生很高兴地说,告诉大家一件喜事:我们国营了!”剧团名称不变,体制发生了变化,由国家拨款。在梅兰芳、程砚秋去世后,尚小云于1959年去了西安,荀慧生年纪已老。1963年,北京市文化部门决定对梅、尚、程、荀四个剧团进行整顿,四大名旦的名字于是才从剧团门口摘下。

《天女散花》剧照,梅兰芳饰天女 

梅兰芳身上肩负的是包括梅剧团在内众多亲属和班底生活的重担。当时任国家京剧院副院长,中国戏曲研究院副院长、党总支书记马少波先生曾回忆说,1955年国家京剧院成立后,他曾向周总理提议,梅兰芳情况特殊,有整个梅剧团班底和许多亲戚的生活仰赖他,作为文艺一级演员每月330元的薪给实在困难,特请批准在国家京剧院里恢复梅剧团,梅兰芳本人不必担任琐碎的行政性工作,而应专注于带领剧团全国巡演,月薪1100元,演出其他收入按照传统在剧团内部分配,这才解决了梅兰芳的问题。

1959年,为了庆祝建国10周年,马少波征得梅兰芳院长同意后,将豫剧《穆桂英挂帅》改编为京剧,由郑亦秋任导演,陆静岩、袁韵宜担任改编任务,首先以梅剧团班底演出,然后再以国家京剧院内选拔演员重排。马少波回忆说,在当年3月的一次中国京剧院院务会议上公布决定后,梅兰芳很激动,说:“1913年,我第一次登台唱大轴,就是在上海演《穆柯寨》,到了晚年,又要演这样一出戏,可见我跟穆桂英真是有缘哪!”

这是梅兰芳生命历程中排演的最后一部新戏。当时年仅20岁的国家京剧院演员夏永泉仍然记得那个下午。在他寓所的墙壁上,工整地挂着一副黑白照片,正是49年前,剧组在北池子排练时对戏词时的场景:身穿一身整洁白色衬衣的梅兰芳坐在沙发中央,旁边是饰演寇准的李长春、饰演王强的袁世海等人。“戏排了最多不过10次,每次排练的时候,对词、走台,最后走走响台,响台是指加上锣鼓的走台。一般的名角走响台时不会很有力地去唱,就是走走步子,梅先生当时65岁了,对这出戏很熟,但是排到了他的单场的时候,仍然是在用正式演出的调门去唱。” 

 1930年,梅兰芳和卓别林在好莱坞电影厂合影 

在梅兰芳的从容调度和所有演职员把“挂帅”当作政治任务来做的热烈气氛下,这出新戏从筹划到最终完成只用了不到两个月的时间。1959年5月25日,《穆桂英挂帅》在北京人民剧场首演,一连数场,场场爆满。等到国庆节正式演出时,“捧印”一场戏的效果自然是花团锦簇,同台的所有演员不顾累赘的行头,都挤在幕边观摩。当梅兰芳唱出“一家人闻边报雄心振奋”时,当时趴在夏永泉肩膀上的李少春用力地拍了他一下,对他说“这才是梅兰芳”。——此情此景,恐怕可以定格为他艺术生涯的最后形象,一如罗伯特·里特尔在1930年2月17日的《纽约时报》上的评价:“梅兰芳在舞台上出现3分钟,你就会承认他是你所见到的一位最杰出的演员。演员、歌唱家和舞蹈家的三位一体,你简直看不出这三种艺术相互依存到了什么界限;你看他在舞台上表演,会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古老的神话优美、和谐而永恒的领域里。” 

徐城北说过一件往事。他的妈妈曾经在《人民日报》当记者,因工作关系接触过梅兰芳。有次到梅兰芳家里去,梅先生正在招待重要客人,他妈妈就先坐在一边。梅先生招呼着客人,但其间也会回头对他妈妈笑一下,因为他不会让一个人受冷落。

徐城北家里留着一张照片,是他母亲当年从梅兰芳那里拿来的。那张照片拍摄于上世纪50年代,照片上梅兰芳穿着中山装,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徐城北说,这是当年最流行的干部装束。旧时代的艺人,要的就是一个体面:“要美,要尊严。”

撰文:曾焱

注:本文内容改编自《三联生活周刊》总第507期中发表的文章:

《梅兰芳与她们》,作者:孟静

《梅兰芳:意态由来画不成》,作者:孟静

《梅兰芳的角色》,作者:曾焱

《“师友”绝响——民国的文人和艺人》,作者:曾焱

《真实与虚幻之间的梅兰芳》,作者:马戎戎

《问君才艺更谁当》,作者:朱步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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