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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声音:失聪者的静默世界

作者:姜宇辉

2018-01-08·阅读时长7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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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声音:失聪者的静默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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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刚刚听到的是Paul Simon的Sound of Silence。这首老歌如今听来虽然恍若隔世,但其中的深邃意境却仍然值得我们反复玩味、深思。因为我们今天要一起读一读奥利弗·萨克斯的《看见声音:走进失聪人的寂静世界》,所以也就按图索骥地选了这首歌。但实际上,即便你并没有看过《毕业生》这部电影也没有太大关系,仔细欣赏一下歌词,似乎就已经对“寂静之声”有了一个非常直观生动的体会。我这五音不全的嗓子就不献丑了,就先读两句大家共同欣赏一下:

“你好 黑暗 我的老朋友 

我又来和你交谈 

因为有一种幻觉正向悄悄地向我袭来 

在我熟睡的时候留下了它的种子 

这种幻觉在我的脑海里生根发芽 

缠绕着我 

伴随着寂静的声音 

在不安的梦幻中我独自行走”


电影《毕业生》海报


首先,你会觉得,这种在黑暗寂静中聆听的体验,虽然不能说常见,但确实偶尔会在生命的一些宝贵的时刻不期而至,唤醒你的孤独,激活你的本真。之前我们提到过“内心独白(inner voice)”这个现象,也就是自己跟自己说话,这是一种非常私密,非常自我的体验。但其实《寂静之声》这首歌描绘给我的是另外一种内心的声音,那就是来自别处和别人。回想一下,在你生命的一些或失意或怅惘的时刻,你一个人孤独地游荡在飘雨的街巷。这个时候你肯定不想和别人说话,你想一个人,远远地躲开人群。但这时你又有一种迫切的渴望,你想要有一种声音来安慰你,这个声音肯定不是你的,但却一定是某个往日的好友,某个你希望向他/她诉说,但此刻又不在身边的人。

这是一种“幻觉”,没错,但这种幻觉却并不是虚无缥缈的胡思乱想,而是来自实实在在的记忆,源自真真切切的体验。这个幻觉,说到底,毕竟让你对这个冷漠的世界有一丝依恋。这个幻觉,正是你在等待、召唤、诉求的“寂静之声”。所以,在这首歌的最后,寂静之声被多多少少赋予了一些神秘的、宗教的色彩。但在我们看来,其实又不尽然,因为它完全可以仅仅是一种平平常常的心灵的慰藉。在很多时候,你并不需要默诵《圣经》或《道德经》才能坚持着活下去。相反,你只需要一个熟悉的声音,就能够带给你足够的勇气,让你再度“融入生活”、汇入生生不息的生命之流。

所以,我们一起听这首歌,当然除了安利《毕业生》这部超赞的电影之外,还是想借这个熟悉的例子来引入《看见声音》这本书里面所讨论的大家并不熟悉、甚至会颇有隔膜的主题:失聪者,也就是聋人的声音世界。

这本书的作者也是我非常喜欢且钦佩的一个学者。奥利弗·萨克斯是美国著名的医学家,心理学家,也算得上是不错的作家。他的书虽然畅销,但一点而都不鸡汤,而是背后有着非常扎实的研究资料及深刻的思索。难能可贵的是,他又能得心应手地将艰涩的科学知识化作娓娓道来的生动叙述,这不仅证明作者融会贯通的能力,而且更说明他确实有一颗关爱世人之心。他研究一个主题,并不仅仅出于智力上的快乐,而更是出于对人类之爱。这个说法可能有些大,但你读他的书就知道了,因为绝大多主题其实都是研究那些心理疾病的患者。当然,这个病患的程度有高有低,但这些人都可以被归类为“不正常的人”,因而往往被排斥在我们正常生活之外。一般说来,在日常生活之中,他们不会大量充斥在我们身边,也不会过多的打扰正常的生活秩序,而总是被小心翼翼地封闭在一些专属的空间之中,刻意地被保持着和我们这些“正常人”之间的距离。当然,对于疯人,福柯已经谈了太多,我们就不用赘述了。他曾经写了900多页的博士论文《古典时代的疯狂史》,然后又为英语世界的读者弄了一个简写本,叫《疯癫与文明》。在这个简写本的开篇,他就引用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一句名言:我们不能通过把邻人关起来,从而证明自己没疯。但我们现代的社会或许恰恰就是建立在这种区分乃至隔离的操作之上。我们把城市划分为不同的区域,把人群化为不同的群体(不一定是“阶级”),一个基本的目的只是为了方便治理,但无形之中也就预设了所谓“正常”与“不正常”的边界。

萨克斯是一个科学家,他不会想这么纠结的问题。他在一系列的著作里面要做的一件事就是告诉我们,那些不正常的人也是人,从根本上说跟我们一样。只不过因为先天后天的原因,他们/她们遭受了创伤,因此更需要我们的关爱,不是将他们区分开来、排斥出去,而是要详尽办法把他们融入我们,让他们再度回到生活。一句话,不是让他们/她们在黑暗冰冷的寂静世界里面孤独死去,而是想尽办法让他们再度聆听那寂静之声:那些人类召唤他们的声音。

所以萨克斯在书里面又区分了两种情况。一种是后天的失聪。也就说,不是生下来就听不见,而是正常的生理机能发展了一段时间之后,突然遭遇了灾祸。所以,你很容易想像,当你原来听得见,然后突然间陷入寂静之中的时候,最开始的体验肯定还是惯性的,也就是你还是会把听不见的声音补充进去。就像物体的运动是有惯性的,你踩下刹车,车子不会瞬间停下,还是向前运动一段。其实人的身体也是这样,你一下子失聪之后,原来的那些身体的模式(比如说听觉和视觉之间的联系)也还是存在着的,还是惯性地保持一段时间。所以格式塔心理学里面有一个著名的案例叫做“幻肢(phantom limb)”,就是说一个人的胳膊因为伤残被截肢以后,在开始一段时间,看到东西还会下意识地伸出残肢(那个已经不存在的胳膊)去开门,去拿东西。失聪者也是这样,在失聪后的一段时间,都会自动地给无声的视觉画面“补充”上声音。

当然,随着失聪的时间不断延续,这种惯性也就越来越消失。用萨克斯的话来说,也是越来越坠入“盲目的深渊”。这个说法很形象,就像是你原来还在一个正常的、稳定的秩序的表面,但当这个表面逐渐解体之后,你感觉就不断地往一个黑暗的、混沌的无底深渊里面坠落下去。刚开始的时候你会感觉很恐惧,很绝望,但随后你也会慢慢学会适应。就像是生活在深海之中的鱼类,虽然视觉蜕化了,眼睛根本没有什么作用,但它会越来越发挥原来那些处于边缘和辅助作用的感官。所以失聪者的听觉虽然消失,但听觉的一些功能(身体运动,空间定位,氛围体验等等),确实都可以通过其它的感觉的联结来实现。


埃蒂耶那·博诺·德·孔狄亚克(Etienne Bonnot de Condillac,1714~1780)


但还有一种情况更为极端,那就先天的失聪,生下来就耳聋,从来没有像正常人那样听到过声音。这是一个极为麻烦的情况。所以法国哲学家孔狄亚克就把这样的先天聋人称作“有知觉的雕像”,“会走路的机器”。这样的说法不仅有歧视性,因为等于把聋人化为不同的等级,甚至是劣等的等级,就像我们在教育里面经常会犯的错误,认为孩子在智力上是不成熟的,不健全的,只是一个懵懵懂懂的小动物,所以需要成人来教。但孔狄亚克没有想过的一个问题就是,像感觉,语言,思索,这些正常人在正常生活之中彼此沟通的必备工具,是否只有一种可能,是否还存在着别种可能?感觉是否要色香味俱全?难道不能用其它的感觉来进行弥补和修正?语言一定要有声音?难道不存在着一种无声的身体的表达,比如手语?思想一定要用概念和符号?为啥不存在着一种思想系统,它完全不用抽象的概念,而就是用具体的形象或图画?……这些问题还可以不断追问下去,可能也不会有终极的答案,但至少启示出我们面对聋人的一种基本态度。

所以萨克斯就引用资料说:“对于天生失聪的人呢?他们怎样去想象声音?……每当灵感涌现,就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不自主地轻微摆动,仿佛在自言自语。话说回来,搞不好某些声音根本就是幻觉、做梦、甚至胡思乱想?”这句话至少告诉我们,就是手语,身体的表达这些可能恰恰是人类本身的一种非常本原的表达方式,只不过因为符号语言的发达,就使得身体的表达逐渐被遮蔽和取代。所以在聋人身上,我们看到的并不应该仅仅是残缺、疾病、不正常,而更是另外一种表达的媒介和可能性。虽然我们不一定要像卢梭那样强调说手语比口语还要更清晰更有条理(真的吗?),但我们至少应该像萨克斯老先生一样,读完《失聪史》这部书之后就马上开车跑到那些用手语交流的偏远乡村,不仅是开发另一种能力,而更是为了证明一点:生命是不能仅用正常/不正常来划分的,也许,千姿百态乃至千奇百怪,本来就是生命的真义。

所以最后我们再听一首日系Hip-hop,DJ Okawari与Kaori合作的一首,也叫“寂静之声”。下次见!


文章作者

姜宇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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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茎浪游人,跨界思想者。华东师范大学哲学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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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宇辉·“听”见幸福

一本书,一部电影,一张音乐专辑里的声音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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