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上海昆剧团的演员吴双。今天继续在《听吧！国乐》精品课中为大家讲昆曲部分的第四讲“曲海寻珍”。

前几期，我们讲了昆曲的概述以及兴盛时的情形与背景，还有昆曲文学上的重要代表。今天开始分两讲来简单的说一说昆曲在表演艺术上的一些常识。

有一句话叫“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作为演员我们经常会被问及昆曲的美有哪些？如何去欣赏？等等问题。

昆曲诞生为百戏立行，首先确立了戏曲以传奇为文本的结构，在文本上体现出：实施教化，礼乐之美；注重情节，传奇之美；向往美好，和谐之美；讲究文辞，诗意之美。此前已经有所介绍，就不多讲了。第二是昆曲在发展过程中确立中国戏曲的乐队基本乐制。

就昆曲而言，除却板鼓武场打击乐外，基本的文场乐器有曲笛主奏，笙与笛相谐，三弦、琵琶弹拨乐和二胡衬底。当然，各个剧种有各自的乐器配置，现在乐队的规模也不是明清时代所能比，现在连西洋乐器也会有介入，只要用的合适都可以拿来我用。我曾听过一位著名的歌唱家用钢琴伴奏演唱《红梨记.亭会》的【桂枝香】“月悬明镜”，也很好听。

▲2020上海昆剧团庆祝昆曲非遗日演出乐队

那么昆曲的这支乐队演奏的什么音乐呢？我们称之为“曲牌体”的音乐。演员们唱的也是“曲牌体”的声腔和文字。什么是曲牌体呢？我们先来解释一下“曲牌”。

“曲牌”：曲之调名

“曲牌”就是一支曲子的曲调名称，明代王骥德说：“曲之调名，今俗曰牌名”。中国的曲子从上古歌谣、乐府歌舞、隋唐燕乐、唐宋曲子词等都会有一个名称，昆曲曲牌的名称叫法和用法主要是承接唐宋曲子词的沿用发展，“曲是词余”。

南北曲的曲牌有多少支？据清代《九宫大成南北词宫谱》所载入南北曲正体共2107支，其中南曲正体1524支，北曲正体583支，若加上变体总共达到4466支曲牌。如今在昆曲舞台上的常用曲牌则远远低于这个数值，大概南曲870支，北曲330多支。这些曲牌都是怎么命名的呢？

首先，有一部分是宋词的沿用。北曲中有“侍香金童”、“女冠子”、“忆王孙”、“六幺令”、“太常引”、“醉春风”、“念奴娇”、“望江南”等等与宋词同牌同格，南曲里的引子部分有很多都是词牌的沿用，“绛都春”、“点绛唇”、“玉漏迟”、“梁州令”、“破阵子”、“喜迁莺”、“瑞鹤仙”等等与宋词同牌同格，写法都一样。

有一些与词牌同名，只是格律上稍有不同。这应该是因为音乐或语音而有所改变。还有不少则只是用了词牌的名称，格律完全不一样。但是有一点值得说明，词牌可以是单阙或上下阙，曲牌没有上下阙，也不称阙，就是一支或者一章，这个用的比较少。

其次，有一些来自诸宫调的遗存。此外，有以地名来命名，像“梁州序”、“东瓯令”，有以节拍尺度来定名，像“长拍”、“短拍”、“节节高”、“急曲子”，再有一些来自于舞曲名称，叫卖吆喝还有民俗民风。

在南曲中，还有一种称之为“集曲”的曲牌，将几支单曲各取几句集成一支曲牌，譬如像“海棠醉春风”就集合【月上海棠】【沉醉东风】，“莺集御林春”集合了【莺啼序】【集贤宾】【簇御林】【三柳春】。这些集曲的牌子名都那么好听，看着那么有文化，曾有人说欣赏曲牌名称可以佐酒。这是文字曲牌，也就是演员唱的。

另外，器乐还有专门的曲牌，曲牌名称差不多，类别上分为“神乐”“宴乐”“舞乐”“军乐”“喜乐”“哀乐”，用法上分笛子领奏曲牌、唢呐领奏曲牌、混牌子和纯打击乐配合人声念白的牌子，这一类比较特殊，比如像《紫钗记.折柳阳关》中的【金钱花】。（唱）

这种念法就像中国古代的rap。我就不多介绍了，大家以后多看昆曲演出就能加以感受。

我们主要还是说声腔唱的南北曲的曲牌，演员们通过曲唱在舞台上抒情、叙事、绘景。

宫调：曲牌管理方法

那么成百上千支曲牌如何管理呢？你怎么加以运用呢？分类是最有效的管理方法了，按什么分类呢？宫调。每一支曲牌都有自身所属的宫调。所以，曲牌的管理方法就是由宫调来管理的。

宫调，来自五音十二律吕。它在雅乐的时代，宫廷运用较多，比较讲究精细。《周官》《大司乐》中写“奏黄钟，歌大吕，舞《云门》，以祀天神。奏太簇，歌应钟，舞《咸池》，以祭地祇。奏姑洗，歌南吕，舞《大韶》，以祀四望……”。十二律吕旋相为宫，配合五音七均，最多时有过84调。到了燕乐时代，因为乐器不同，出现了琵琶、笛子、箜篌，宫和调就与雅乐不同，那时演奏雅乐的地位比立部伎还不如。以宫、商、角、羽配十二宫，得四十八调，又多以黄钟、大吕、夹钟、仲吕、林钟、夷则、无射七宫相配，为二十八调，实际常用也就不到二十调，宫调的名称开始改变。

宫调是有着音程关系的七音十二律吕，这还是一种计算方式。而到了宋元戏剧时代，宫调因为使用关系已经确定，渐而约定成俗，成为一个笼统称呼，包括正宫、中吕、仙吕、双调、商调、越调等都是宫调，宫就是调，调就是宫，它们是一体的名词。久而久之南北曲的宫调一词就变得很难解释。其实也很好理解这个现象，那就是流水线生产，具体操作者只管生产不问缘由。

以至于王骥德论宫调时说“宫调之说，盖微眇矣，周德清习矣不察，词隐语焉不详。”近代的吴梅又说“但宫调究竟是何物件，举世且莫名其妙，岂非一绝大难解之事。”两位先生都乐意为之解释定义，王骥德先生主旨在调性，包括音乐的情绪；吴梅先生“余以一言定之曰，宫调者，所以限定乐器管色之高低也。”主旨在调高。我觉得两位先生所言合二为一就是“宫调”的内涵，它对上千支曲牌进行是职能管理（调性）、情绪管理（调高）。

而且宫调在历史发展中是递减的，到了昆曲中，北曲只有五宫四调，分别是黄钟宫、正宫、仙吕宫、南吕宫、中吕宫、般涉调、商调、越调、双调。南曲是五宫六调，五宫相同，六调中没有般涉调，增加大石调、小石调、仙吕入双调。这些宫调都有各自的调高。这些宫调都有自身的职能属性，举例来说。

宫调自身的职能属性是什么？

黄钟宫直属富贵缠绵《赐福》首牌【醉花荫】。《赐福》就是讲天官赐福的故事，一般在时令佳节、喜庆日子用作头一出，吉祥喜庆的祝福用意。“雨顺风调万民好，庆丰年人人欢乐。”（唱）

正宫，惆怅雄壮，比如像《访普》是罗贯中先生的杂剧《宋太祖龙虎风云会》中的第三折。讲宋太祖赵匡胤在腊月寒天大雪纷飞之夜，心系国家，忧心百姓，便冒雪夜访丞相赵普，商谈国是的故事。《访普》支曲【滚绣球】“忧只忧当站的身无挂体裳，忧只忧为农的家无隔宿粮”（唱）

南吕宫，感叹伤悲，《弹词》就是经典剧目。《弹词》出自洪昇先生《长生殿》，讲梨园伶工李龟年因安史之乱流落江南，以乐伎卖艺为生，在鹫峰寺大会的集市中用弹唱向人们讲述李杨爱情命运的故事。首牌【一枝花】，“不提防余年值乱离，逼拶得歧路遭穷败”（唱）

▲2009年无锡《长生殿 弹词》剧照，王子瑜饰演李龟年

中吕：高下闪赚。“闪赚”一词不易理解，它是明清时代的俗语，武术用语，简单说就是要“花哨”。中吕这套曲子保留了不少元杂剧弦索调的旋律风格基因，所以高下闪赚，犹如繁花障眼之意，曲中细节令听者猝不及防，唱者也很难把握，甚至没捕捉到。比如《训子》首牌【粉蝶儿】。《训子》是关汉卿先生所著杂剧《关大王独赴单刀会》的第三折。讲述吴国都督鲁肃设计宴请关老爷过江赴宴，欲趁机要挟关老爷拿回荆州，反被关老爷神威震慑全身而退的故事。其中有一句“想当日黄阁乌江”（唱），当中带有北杂剧的味道。【尧民歌】中“其年三谒卧龙岗”，调已经很高了，接着再往上（唱）。而且后面有些旋律还有着维吾尔族的味道（唱）。

商调：凄怆怨慕，有点自我幽怨的意思，比如《酒楼》首牌【集贤宾】。此剧也是出自《长生殿》，讲唐朝一代名将郭子仪将出仕前，在长安羁等任命，在酒楼借酒浇愁，以疏胸中大志未展的块垒。“论男儿壮怀须自吐，肯空向杞天呼”（唱）。

双调：健捷激袅，《夜奔》，出自李开先先生的《宝剑记》，讲林冲得柴进救助后。连夜投奔梁山的故事。【折桂令】中“实指望封侯也那万里班超，生逼做叛国红巾，做了背主黄巢”（唱）《夜奔》可是号称“男怕《夜奔》”，一个人在台上唱念做打，要求嗓音、腰腿、表演、功夫到位，而且身上穿的，头上勒的，腰里绑的，胯旁挂的都要纹丝不乱，这是非常难的。

▲上海昆剧团《宝剑记.夜奔》演出剧照

不仅如此，每支曲牌还有着自己的曲理神趣，简单说就是【新水令】要怎么唱？【折桂令】要怎么唱？【皂罗袍】要怎么唱？而这些更是心口相传，不见记录。

职能管理以上这些，情绪管理调高，任何一套宫调都有自己的调门儿，不能随便更改，这也是昆曲曲唱之难点。其他板腔体就没这个问题了，它们都有固定的定调。比如黄钟宫：宜用F调、降E调等。

我就不都列举了。只是这些定调基本是以生旦的嗓音来定的，所以如果是花脸、老生来唱，一般会有适当的增减。生旦用假嗓，花脸、老生用本嗓。根据自身的调性、调高，上千支曲牌以各自归属各自的宫调，以首牌、次牌、附牌的支曲过曲、尾声为排列，南曲还要定引子，集结成各个宫调。套曲在选用时按散—慢—中—快—散的节奏布局从各自宫调中选取若干支曲牌连成一套组曲，这就是“曲牌体”。

这种多支曲牌连成一套曲的曲牌体方式，源于隋唐时代出现的联章体，“散序”“中序”“歌头”“排遍”“入破”定格联套，突破字数篇幅，可以扩增内容。

基本来说北曲常用套曲8种套式、南曲套曲22种套式。大家看，不管是曲牌的数量，还是各自所用套式，都是南曲多。所以，昆曲还是以南曲为重，昆曲的20多种曲口技巧也都显见于南曲。

昆曲的文辞为何如此重要？

从文学上说，昆曲的文辞有着国学的内涵意义，从音乐角度而言，昆曲所承载的就是中国传统音乐发展变迁的成果，包含着中国传统音乐的审美体系与价值，属于国乐，所以乾隆将那套南北词宫谱命名“九宫大成”。这就是昆曲演员要唱的东西，国学和国乐。

作为昆曲演员要想在舞台上站住，除了唱以外，还要在“四功五法”上严加训练，所谓“曲不离口，拳不离手”。戏曲是综合的艺术，昆曲更是载歌载舞，一边要唱得好，一边还要舞得好，这种气息耐力、使用方式和周身上下闪转腾挪的协调性至少需要十年的训练，还要从小开始。我是十二岁进的上海戏校，但是七岁就开始跟着老师训练。只要还在舞台上演出，练功就不能间断。我们有句话“一天不练，自己知道；两天不练，内行知道；三天不练，观众都知道”。下一期，我们就来说说昆曲演员基本功的一些知识。

今天说了曲牌，那我们就来听一段《南柯记.瑶台》的【梁州第七】。

这支曲牌很难唱，更难填写，填牌格律上的要求很高。尤其是对仗的要求，其中还有“鼎足对”，也就是三句为对仗。从曲调布局上讲，前半支是描摹情态的慢曲，曲风华丽舒展。从“鼎足对”开始呈现出切分、跳跃、旋法多变的腔格样式，非常好听。在表演上，不仅有很多身段造型，还要耍枪、弓箭、令旗等把子技巧，也很好看。

好，我们来欣赏一下由上海昆剧团国家一级演员罗晨雪演唱的【梁州第七】，因为是现场录音，大家仔细听，曲词附在行文里。谢谢大家，下期见。

（完整版在“昆曲纯享曲”一节可收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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