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大家好，我是北京大学德语系的胡蔚，欢迎和我一起重返文学的正典时代。今天由我带领大家认识德国伟大作家歌德和他的世界。

歌德作为德国文化精神的代表，不会有人提出非议。德国官方对外文化机构“歌德学院”，就以歌德命名。但是歌德自己未必会满意这样的安排，他说：“德国人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他们。”的确，在歌德生活的19世纪的德国，歌德是个异类，在他的同胞眼里，歌德不够爱国，敌我立场不分，缺乏英雄气概，他厌恶战争，却与拿破仑一见如故，即便拿破仑战败后，还公开赞颂他是个伟人。他笔下的人物维特、浮士德，以及《亲合力》中的主人公道德都有失检点。还有他个人的私生活，与市民女子克里斯蒂娜·乌尔皮乌斯未婚生子，引来很多非议。当然，对于俗人的闲言蜚语，歌德向来不以为意。

歌德1832年去世时，德国人几乎已经将他遗忘，直到1871年以后，歌德被塑造为德国文化和精神的代表。二战以后，德国人在歌德身上看到了更高远更广阔的人格典范，对狭隘民族主义的超越，对陈腐道德观念束缚的摆脱，对人文主义的笃定和信赖。这是当代德国想建立的一种理性清明、开放包容、人道主义的现代国家形象。当然，歌德本身要比歌德所代表的形象更为复杂。 

歌德出生于1749年，去世于1832年。我们当下的时代精神和世道人心早已迥异于歌德的时代。大家会问，今天，我们为什么要阅读歌德，纪念歌德？他对我们当代人的精神生活有何借鉴意义？歌德有没有“过时”？  

▲蒂施拜因作品《歌德在罗马平原上》

1919年1月18日，五四运动前夕，郭沫若写信给文学杂志《学灯》主编宗白华，如此评价歌德： 

“他是解剖学的大家，他是理论物理学的研究者，绘画音乐无所不通，他有他破产法条例底意见，他有政治家和外交家底本能和经验，盖世的伟人拿破仑一世也激赏他，他有他的哲学，有他的伦理，有他的教育学，他是德国文化上的大支柱，他是近代文艺的先河......他这个人确也是最不容易了解的。他同时是Faust，Gott，Uebermensch（浮士德、上帝、超人）；他同时又是Mephistonheles，Teufel，Hund（梅菲斯特、魔鬼和狗）。所以Wieland说，Goethe是一个“Menschlichste aller Menschen”，这个评价可以译成“人中之至人”我想歌德底著作，我们宜尽量地多多地介绍，研究，因为他处的时代——“胁迫时代”——同我们的时代很相近！我们应该受他的教训的地方很多呢！” 

“人中之至人”，我觉得这对于歌德最好的评价。歌德首先是个人，与神相比，人是自诩会思想的“两脚蚱蜢”，有限、脆弱、狂妄。但是，人是可以被期许的，歌德在一首题为《神性》的诗中，“Edel sei der Mensch, Hilfreich und gut!“（人啊，你要高贵、博爱和良善），人身上有了神性，以至于让人们对不可见的神升起信心。于是，歌德大胆对神提出了要求：“神啊，你要和人一样，是人的榜样让我们去信任神！”拿破仑1808年在战营里见到歌德，赞叹道：“voila un homme!”（这是一个人！）的确如此，歌德是那个时代的“至人”，是人的典范，他毕生的追求，就是以有限的肉身在人生里体验和认知无限。

（郭沫若敏锐地感觉到了五四运动时期与歌德“胁迫时代”，现译为“狂飙突进运动”的近似，认为可以向歌德学习，于是他翻译了《少年维特的烦恼》和《浮士德》；宗白华1920年前往德国留学，他后期发展出来的生命体验美学也受到了歌德的影响。）

2013年，德国学术思想传记作家吕迪格尔·萨弗兰斯基出版了最新的歌德思想评传，题目是《歌德——生命的杰作》（《Kunstwerk eines Lebens》），这个题目一语双关，既是对歌德的生命本身，也是对歌德作品的嘉许。这部书由卫茂平老师翻译，去年已经在三联书店出版，原著的封面类似教堂里的三联画，从左到右，放上了三张歌德的肖像，分别是狂飙突进时期的青年歌德、魏玛古典时期的中年歌德和席勒去世后的老年歌德。

相应的，歌德的人生有三个转折点：

1770（21岁）前往斯特拉斯堡，进入了狂飙突进时期；

1786（37岁）从魏玛宫廷不辞而别，前往罗马，1788年后开始了魏玛古典时期；

1805（56岁）席勒去世，进入晚年，却不是暮年，进入了新的人生和创作阶段。

▲歌德传记封面，分别为他25岁、45岁，和80岁的样子

歌德1749年出生在法兰克福大市民家庭，家境优越，外祖父是法兰克福市长，父亲有一个皇家顾问的头衔，这是个闲职，歌德父亲一辈子干了两件事，一是修订拉丁文写的意大利游记，二是主要负责歌德和妹妹的教育。歌德在童年就显示出天资非凡，掌握了多种语言（英语、法语、拉丁文、希腊文、希伯来语），8岁就开始写诗。16岁前往莱比锡大学学习法学。年少轻狂，无心学习、恋爱酗酒，不久因病休学。这个时期有一些诗歌创作，效仿当时流行的阿那克瑞翁体，还没有发展出自己的风格。

1770年，痊愈后的歌德前往斯特拉斯堡大学继续学业，与年长五岁的赫尔德偶然相识，这是一次载入史册的相遇，开启了狂飙突进运动。赫尔德是狂飙突进运动的理论主导者，他敏锐地发现了歌德的文学天才，鼓励他成为德国的莎士比亚。歌德在赫尔德的指引下，以荷马和莎士比亚为师，认为文学作品应该表达内心真实的情感，反对僵化的法国古典主义美学，打破戏剧写作的“三一律”，诗歌创作注重表达个人情感；他们收集民歌和具有民间特色的叙事谣曲，认为民歌中蕴含着每个民族本质的东西。狂飙突进运动虽然时间不长，却在历史上影响深远，这是德国文学史上第一次反对封建专制束缚，宣扬个人自由的青年运动，提倡回归自然的天才美学。1773年，24岁的歌德发表了《少年维特的烦恼》，从此一举成名天下知。在当时重情主义的时代情绪里，在青年男女中引发了一轮维特热，人们竞相穿着“维特装”（蓝色燕尾服，黄背心），也有人仿效维特因爱自杀。

然而歌德需要经历更广阔的世界，魏玛公国的公爵母亲索菲-阿玛利娅邀请他前往魏玛公国，担任宫廷重臣，陪伴和辅佐18岁的公爵治理国家。索菲-阿玛利娅公爵夫人是非常有远见卓识的女性，她当时已经邀请了维兰德担任公爵的老师。歌德欣然受邀，于1774年来到魏玛定居，再也没有离开。不久，赫尔德、席勒也先后来到魏玛。30公里外的耶拿大学隶属于魏玛公国，由歌德主管耶拿大学期间，荟聚了费希特、施莱格尔兄弟、谢林、蒂克、施莱尔马赫等一批哲人，成为了德国早期浪漫派的大本营。魏玛公国从此由一个贫弱的小国，一跃而成为德国文化的中心。

▲歌德与席勒在魏玛剧院前的雕像

在魏玛的第一个十年，歌德政务繁忙，深受奥古斯特公爵信赖和器重，并获得了贵族封号。然而，歌德焦虑于艺术灵感的枯竭，终于在1786年的一个凌晨，歌德突然从魏玛出走，独自来到了古典文化的中心罗马。两年时间里，歌德在意大利古典艺术的熏陶洗礼下，经历了艺术生命的重生。两年后歌德回到魏玛，公爵同意免除他过于繁杂的工作，只需负责剧院大学等文化机构。歌德开始系统研究自然和艺术，1795年与席勒结盟，两人在十年的交往中，互相砥砺，密切合作，成就了德语文学史上的一个高峰——魏玛古典时期：倡导古典美学、审美教育，以文学艺术修养，教化人心。

席勒1805年去世，1806年德意志神圣罗马帝国终结。歌德步入老年，他在经历了青年的狂飙突进，中年的古典克制之后，开始了一个收放自如，从心所欲不逾矩的老年时期。令人惊讶的是，他艺术成就最高的作品是在人生最后三十年完成：长篇小说《亲合力》《威廉麦斯特》、自传《诗与真》、自然科学论著《色彩学》；他把目光投向东方，在波斯诗人哈菲兹的影响下，完成了诗集《西东合集》，阅读印度和中国的诗歌和小说，并提出了世界文学的概念。当然，他最重要的作品《浮士德》是在他去世前一年完成。

 ▲歌德老年和青年时期对比

（通过这个简短的介绍，我们发现歌德生活中历次的“出逃”，当他意识到沉浸于一种生活方向，将要失去自我时，便“猛然地回头，突然地退却，再返于自己的中心”【宗白华语】。他从莱比锡大学身心破产后逃回故乡法兰克福，他历次从情人身边逃开，他从安逸的家乡逃到魏玛，又从魏玛前往罗马。他从文学逃入政治，从政治逃入自然科学，老年时又再次从西方逃往东方，借东方文学的图像感性之美以重振情感和心灵。每一次出逃，都是新生，歌德不断地蜕变，开辟生活的新领域，开始新的创造，不断地超越自己。）

以上是本节课程的内容，我们讲述了歌德的生平，下一节课我们先谈谈歌德作品的思想史和文学史意义，然后引入一个重要的话题：歌德的自然观和他的象征诗学。

本次课程涉及的文字图片您可以在文稿中查看，我是胡蔚，感谢您的收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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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德是一个怎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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