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胡蔚
2020-08-08·阅读时长6分钟

三联中读的朋友,大家好,我是胡蔚。
上一节我讲述了浮士德母题的历史渊源,介绍了歌德《浮士德》的整体结构,这一节我们再来讲讲《浮士德》作为悲剧的意涵,并将视线聚焦于全剧浮士德升天的终场,探讨歌德掩藏于文学象征后的意图。
众所周知,但丁的《神曲》又叫天上喜剧,或者说是神的喜剧;歌德有这个雄心,要写的是一部人的悲剧《浮士德》。浮士德是一部悲剧?为什么浮士德的灵魂被众天使接引,升上天堂,得到了救赎,为什么歌德还依然称之为悲剧呢?
要回答这个问题,回到全剧的两个约定说起。第一个约定是上帝与魔鬼的约定;第二个约定是魔鬼与人的约定。
在魔鬼与浮士德的赌约中,浮士德输了。浮士德经历了知识、爱情、美、事业,却无一不以失败告终,这就是人的悲剧。浮士德一生不息,直到死亡,在靡非斯特看来,不过是徒劳无用的、毫无意义的奔忙。这个魔鬼的形象对于理解全剧非常关键,《圣经》里的魔鬼撒旦、路西法,是堕落的天使。他曾经试探耶稣,遇见信道的人,他就给以困苦,而成为人的大敌。所以魔鬼又称为试探者。虽然如此,魔鬼试探人,必须先得上帝的允许;若是不经神的允许而擅自试探人,神必加以限制。歌德的《浮士德》里的靡非斯托的有基督教的影子,性格却是歌德的创造,可以说是 “一个消极的本质”,一个否定的精神,现代的魔鬼。他的哲学是虚无主义。他把一切看得毫无意义,只发现“空”和“无”。

▲艾德文·奥斯汀·艾比《浮士德》插画
浮士德一死,魔鬼自觉胜利,他以为他的哲学应验了:
过去与纯粹的虚无,完全一样!
永久的创造对我们有什么用处!
创造的事物归终又归入虚无!
所以我爱那永久的空虚。
然而,众天使出现了,终归浮士德的灵魂被天使夺去。魔鬼与上帝的赌赛输了。
为什么呢?我们回到开头,上帝为什么愿意和他打赌呢?让他去诱惑浮士德?因为上帝知道人在努力的时候总不免要走些迷途,但同时他又确信一个好人、善人在他阴暗的冲动里总会意识到正当的途径。所以在浮士德有生之年,上帝把他交给了魔鬼,并没有什么担心,因为他对人类还有更大的期望,上帝认为人的努力非常容易衰落,恶的、反动的势力,对于一个孜孜不息的人是一个有力的刺激,可以使他更加积极的努力,于是最后,天使口中说出了其中的奥妙,谁若奋发向上就能得到解救。浮士德的一生由于人性的界限而成为悲剧,他终究得到救赎,是因为他的人性中体现了神的质疑,浮士德终究是一个得到神的恩宠的人。
浮士德在四个阶段里,历经知识、爱、美和事业的历险,如同圣经《约伯记》中的约伯,最后作为被选中的人,得到了拯救,进入了澄明之境。1831年6月6日,爱克曼笔下有一段著名的歌德谈话,这样写道:“这些诗句中蕴涵着浮士德得救的关键。浮士德身上自始至终都有一种不断升华和净化的奋发有为的精神,上天给予他的帮助则是永恒的爱。”
对于浮士德的灵魂是否得到救赎这个问题,关系到全剧的主旨,学术界有非常多的讨论。基本上可以分为两派。“救赎派”认为,浮士德的一生是一个奋发有为,始于自新、终于自我救赎的过程,因而他是自强不息的人生奋斗楷模;“反救赎派”认为,浮士德是个永恒的迷途者,是个自我欺骗的被欺骗者。有学者考察最后的救赎场面不过是浮士德临死悔罪而产生的幻觉,即“濒死意念”。也就是说,浮士德的灵魂并没有获得天使的拯救。浮士德还是下了地狱。而爱克曼记录的这段歌德谈话的真实性,也遭到了质疑。但是,显而易见,在《浮士德》的接受史中,人们只要还把浮士德描绘成德意志民族的榜样和民族身份认同的象征,就必然按此方式来理解那些“奋发向上者”。
1871年德意志帝国成立之后,“浮士德精神”变身为帝国殖民主义扩张的意识形态,成为德意志民族自我神话和自我膨胀的代名词。随后,无论是第一次世界大战、魏玛共和国还是纳粹时期,形形色色的民族主义和意识形态都暗中绑架了“浮士德精神”。希特勒声称自己尽管不喜欢歌德,但《浮士德》中对于“太初有为”的称许符合纳粹党的意识形态,因而倾向于“原谅”歌德。社会主义的苏联和东德,同样也将《浮士德》意识形态化,将其塑造为推翻封建主义的无产阶级解放者。东德的执政党总书记号召人们说:“如果你们想知道前进的道路通往何方,就读一读歌德的《浮士德》和马克思的《共产主义宣言》。”
怀疑的声音也一直存在,引发争议最大的莫过于对剧末救赎的疑问——为何这个身上背负几条人命、与魔鬼结盟的浮士德可以逃脱下地狱的命运?歌德在天堂序曲中借用《旧约》里《约伯纪》中天主和魔鬼的赌约作为整部诗剧的线索,天主认定“人在追求时,就会迷误”,魔鬼的诱惑是天主刺激倦怠的人性走向行动的工具,而剧末天使对浮士德灵魂的接引则意味着,浮士德的绝望与追求、沉沦与获救,没有脱离上帝的意志。也就是说,浮士德是上帝应许之人,或者说他就是上帝所应许的现代人性,而不计代价追求成功的马基雅维利主义是不懈追求(streben)的浮士德精神中的应有之义。魔鬼自述“欲求恶却成就了善”而浮士德可谓是“欲求善而导致了恶”。暴力以启蒙的名义横行,自由容忍了极权的产生——《浮士德》中揭示的启蒙二元性正可以为阿多诺和霍克海姆的《启蒙辩证性》背书。

▲法国画家亨利·方丹·拉图尔的《浮士德的天谴》
图片来自:https://www.henri-fantin-latour.org.
《浮士德》升天一场谜团重重:全场剧终“永恒的女性,引领我们上升”常常在各个场合被引用,却经常被认为是指向现实的女性,这是一个误解。究竟谁是永恒女性?
我们看到,在这一场中不再有充当末日审判法官的基督和教士及全体圣徒。取而代之的是以下人物:早期基督教的隐修僧侣、中世纪基督教的教父、升天童子、天使合唱队、悔罪女人(其中包括那个旧名格雷琴的女子),还有光明圣母。永恒女性是否就是天主教中的光明圣母?歌德在这里展示的,不是对浮士德的末日审判,而是浮士德的升天。这样的做法在诗人的同时代人中,已经激起了双重的愤怒指责。自由主义派们认为,歌德这个老异教徒竟然把主人公们安排在一个基督教性质的天堂里。而新教徒也怒不可遏,因为新教徒歌德竟然变成了天主教圣母的崇拜者,虽然歌德早就宣称。这种判断都建立在一种根本的误解之上。因为歌德从天主教教义和礼仪宝库中借用的东西,是文学象征,不可将其混同于它们字面上的所指的东西。而在新教的仪式中,却很难找到可资借鉴的文学寓相。对此,歌德有一段对爱克曼的谈话:
《浮士德》的結尾,就是得救的灵魂升天的情节。是很难处理的。在处理这类完全超乎感觉、几乎难以预想的事物时。我差点就迷失在模糊不定的状态中一一要是我不曾借助基督教中那些轮廓鲜明的人物和观念,为我的各种诗意的动机赋予一种得到了善意限制的形式和稳固性。

▲美国画家林德·沃德《浮士德》插画
我们注意到:主宰《浮士德》终场的主题词是爱,而并非赌赛的胜负,或者基督教意义上的罪孽与惩罚。爱是沉思神父歌咏里的那个“无所不能者”:爱塑造并孕育一切,并以永恒女性的隐喻出现,德语原文是“das Weibliche”,是形容词“女性的”“阴柔的”形容词的名词形式。所以读者不可将此处的女性与现实中的女性等同起来,而浮士德无疑是代表着一种刚健有为的“永恒男性”,是那个迷失方向的追求者、有为者和强势者,而阴柔、仁慈、有助益且有拯救之力的爱,就被隐喻为了永恒的女性。
这一节我们就讲到这里,下一节我们将对《浮士德》终场做出新的解读,我们将用到歌德时代的神学和自然科学知识,寻找进入文本深度层次的空隙。
我是胡蔚,感谢您的收听。
打卡啦!中读君课后作业时间:
为什么《浮士德》是一部悲剧?
你认为浮士德的灵魂真的得到了“救赎”吗?
欢迎分享转发
与更多人一起共读经典
重返文学的正典时代


发表文章6篇 获得19个推荐 粉丝86人
现在下载APP,注册有红包哦!
三联生活周刊官方APP,你想看的都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