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袁筱一。上一节，我们讨论了罗兰·巴特的生平。这一节，我们就从他《写作的零度》开始聊。这是罗兰·巴特的第一个作品，或者用他喜欢的说法，是他的第一个文本。

“零度”（le degré zéro）是巴特喜欢使用的一个词。巴黎三大的学者蒂费娜·萨莫瓦约在巴特诞辰一百周年时出版的厚厚的《罗兰·巴特传》中写道：“巴特很在意起步阶段问题，他‘喜欢发现和写作开端’，他‘在生活中的开端‘曾在很长时间里与别人不同，并且他以在巴黎一家报刊上发表的第一篇文章和其出版的第一本书都取名为’零度‘来明显地标志自己”。（《罗兰·巴特传》，蒂费娜·萨莫瓦约著，怀宇译）这篇文章，以及“同名的第一本书”，就是《写作的零度》。

《写作的零度》是1953年的作品，而其中最早出现在“巴黎一家报刊”（而不再是大学生的刊物！）的同名文章《写作的零度》写于1947年。从47年到53年，这是罗兰·巴特所谓的“起步阶段”的作品——很显然，这个起步阶段相较于其他同龄人而言，似乎有点晚——凝聚了他在“起步阶段”所受到的影响，也展现了他的阅读和兴味，确立了他“介入”文学的可能的方式。

战争期间，罗兰·巴特基本是在肺结核的疗养院度过的。有很多罗兰·巴特的专家都会提到，正是疾病，使得罗兰·巴特关注身体，首先是关注自身的身体——而不完全是对他者身体的发现，其次是把身体当作客观的体征来加以观察。文本与身体之间的关联，甚至是可类比度，也许就是在这时确立的。就像我们在上面已经说过的，也正因为远离学院，他也在这段时期收获了阅读的快乐。他加入疗养院的各种团体，在音乐、电影以及语言学习方面都有所涉猎。肺结核在那个时代还是一个很难治愈的疾病，文学界不乏精英中招，例如加缪，纪德，或是乔治·富尔尼埃（Fournier）。这样我们也就不难理解罗兰·巴特在《写作的零度》中（其实早在《写作的零度》出版之前）对加缪的关注，对纪德的共情。

但是战争结束，罗兰·巴特不仅告别了疗养院，更是从巴黎到布加勒斯特，最后再到亚历山大港。在身体条件的限制不那么大的时候，罗兰∙巴特还是很喜欢旅行的。如果说《写作的零度》还是充分显示了开端性的特征，它却已经昭示了一个开放的结构：后来巴特的“文本”（因为罗兰·巴特不喜欢“作品”这个词，我们就姑且使用他所喜欢的“文本”吧）莫不如此，文集中的文章都是早期陆陆续续在报纸或者杂志上出现的——经过纳多引荐，离开疗养院的罗兰·巴特进入了批评或者文学圈——但是到有了一本书的想法时，罗兰·巴特又会为它补上一个人为的结构，并且特别撰文，修修补补，以到达一个文本内在的基本要求。所谓的连贯的逻辑和思想从来都没有一劳永逸地出现过，它既不是在某一个时刻完整地出现，也无法成为标签和固定阐释，它属于读者，专业的，或者非专业的。

所以，我们也可以从这个角度来看《写作的零度》。我们不需要概括，但我们可以从开端时期的罗兰·巴特所受的影响谈起，从他的阅读与兴味谈起。

《写作的零度》分成两部分，第一部分围绕着“什么是写作”(Qu’est-ce que l’écriture)，很容易让我们想起萨特出版于1848年的《什么是文学》（Qu’est-ce que la littérature ?），因为《什么是文学》的第一章也叫做“什么是写作”（Qu’est-ce qu’écrire）。区别在两个标题上已经产生：罗兰·巴特用的是名词，l’écriture，而萨特用的是动词écrire。名词的l’écriture意味着它可以被当作一个客观的行为,甚至姿态来对待，而动词的écrire则意味着写作更是一个主体的行为，主体的意图至关重要。萨特的文学“介入”指向对文学功能的定义，而罗兰·巴特对写作的定义则指向形式。从《谢迪纳神父》入手，罗兰·巴特告诉我们：世界上并不存在“不表明些什么”的书写语言，但这种表明，并非完全像萨特所揭示的那样，是出于写作之“我”，（萨特说，“在我说话的时候，我便借助于改变情境的计划本身来揭示情境；我为自己、也为别人揭示这种情境，目的就是改变它” 。）（Ainsi, en parlant, je dévoile la situation par mon projet même de la changer ; je la dévoile à moi-même et aux autre pour la changer, Qu’est-ce que la littérature ?, Jean-Paul Sartre, Gallimard, folio, 1948）但罗兰·巴特则在开始的不远处就接着写道：“文学中的记号的表达与思想无关，语言也与风格无关...书写记号的这种神圣秩序，使文学呈现为一种制度，并显然使其朝向历史的抽象领域”。（D 'où un ensemble de signes donnés sans rapport avec l 'idée, Ia Iangue ni Ie style... Cet ordre sacral des Signes écrits pose Ia Littérature comme une institution et tend évidemment à l'abstraire de l 'Histoire）(Roland Barthes, Le degré zéro de l’écriture, suivi de nouveaux essais critiques, 1971,p.9） 。

不同，不过两者之间的关联也不言而喻，罗兰·巴特本人并不否认，在某种程度上，《写作的零度》是对萨特《什么是文学》的致敬，尽管萨特的原文并没有出现在《写作的零度》里。（而这也是罗兰·巴特的另一个写作特征：他很少引用别人的观点，如果是引文，更多是作为分析的对象和参考出现的。）罗兰·巴特意在答复萨特什么是文学的问题，文学不是某种主体的随心所欲，也不是作为某一阶段或者某一个人的历史的机械规定，如果说到历史，如果说它也是马克思主义体系下的历史，可它更是写作的历史，是言语的历史。而这部分言语的历史观，就是《写作的零度》第二部分的内容。

下一节将继续为大家介绍《写作的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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