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冯伟
2020-08-26·阅读时长10分钟

各位听众和读者朋友,大家好,我是东北师范大学的冯伟。耶鲁大学美国著名文学评论家,Harold Bloom曾经指出,《罗密欧与朱丽叶》是整个西方文学中最重要、影响广的浪漫爱情故事。的确如此,今天,我们只要一提起罗密欧与朱丽叶,即便是从来没有阅读或看过莎士比亚戏剧的人,恐怕脑子里马上就会联想到一见钟情、轰轰烈烈的爱情。可是,大家想过没有,究竟什么是爱情?当我们谈论爱情的时候,我们究竟在谈论什么?布鲁姆说,《罗密欧与朱丽叶》几乎成为爱情的代名词。但实际上,在这些我们见惯的常识背后,其实还隐藏着诸多的观念和价值差异。
首先,什么是“爱情”,就不是谁能够三言两语就可以说清楚,或者一言以蔽之的简单概念。同时,《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接受与影响之广,也绝不是“浪漫爱情”所能涵盖和解释清楚的。如果我们把“什么是爱情”这一无比简单,又无比复杂的问题,暂且搁置,仅仅看莎士比亚的《罗密欧与朱丽叶》中的爱情,我们就会发现,莎士比亚在创作这部爱情悲剧的时候,其实不仅仅借用了Arthur Booke的长诗作品。仅就《罗密欧与朱丽叶》这部作品所包含的爱情观念本身而言,莎士比亚实际上还受到了意大利人文主义者彼得拉克、古罗马诗人奥维德、卢克莱修、,乃至中世纪欧洲游吟诗人等等诸多思想传统的深刻影响。而莎士比亚的爱情观念与整个欧洲的爱情叙事传统,可以说既入乎其里,又出乎其外。
在这小节里,我们就来看看莎士比亚在《罗密欧与朱丽叶》中,是如何继承和超越了欧洲最早的人文主义者彼得拉克所开创的爱情叙事传统。可以不夸张地说,在14世纪欧洲,彼得拉克发明了一种全新的爱情书写模式,以至于整个欧洲曾经一度出现这样的局面,就是如果诗人想要表达爱情,那就非要借助彼得拉克式的语言不可。
彼得拉克体的诗歌通篇使用大量的对比(antitheses)和矛盾修辞法(oxymoron)等修辞格,在今天看来,似乎会让人不免感到单调,但是在当时,由于彼得拉克在这些大量单调的修辞格外,能够巧妙运用各种生动、具体的诗歌意象,所以当时的人们并会因此感到乏味或单调。相反,由于彼得拉克体诗歌生动的语体风格、鲜活的诗歌意象,反而可以十分轻而易举地被翻译成其他文字,例如英语、德语、西班牙语等,彼得拉克体诗歌可以说风靡当时的欧洲大陆。差多不到了15世纪末期左右,由于受到彼得拉克体爱情诗的影响,欧洲诗歌中的美人,外貌描写几乎清一色都是“金发、玉手、黑眼睛、乌眉、双颊如玫瑰和百合,珍珠般的牙齿,珊瑚色的嘴唇,还有大理石般的酥胸”。
所以,再等到了莎士比亚时代,彼得拉克体的爱情语言已经变成了陈科俗套,甚至成为人们的笑柄。莎士比亚十四行诗中的“黑肤女人”就是有意反叛彼得拉克的情诗传统。此外,莎士比亚还在As You Like It,“人生的七个阶段”Seven Ages of Man那段著名台词中说,人生的第3个阶段是情人:
And then the lover,
Sighing like furnace, with a woeful ballad
Made to his mistress' eyebrow.
“然后是情人,像炉灶一样叹着气,写了一首悲哀的诗歌咏着他恋人的眉毛。”
可以说,这又是莎士比亚对于“爱人”形象的善意的调侃。
前面我们提到,罗密欧在邂逅朱丽叶之前,曾经对剧中另一个从未登场的女子念念不忘。除了这个女孩的名字“罗瑟琳”以外,我们对她几乎一无所知。不过,从戏剧结构和主题角度来说,Rosaline其实是剧中最不可或缺的一个“功能性”角色。在结构上,她是一个穿针引线的人物,在主题上,她还是莎士比亚表现罗密欧与朱丽叶“爱情”的重要参照。假如罗密欧没有偶然遇到目不识丁的仆人,就不可能在凯普莱特家族邀请客人名单上发现罗瑟琳的名字(一个极小概率事件),罗密欧作为家族的继承人也不可能与仇人家的女儿朱丽叶相遇,更不要说坠入爱河了。当然更重要的是,罗密欧必须要首先经历并超越彼得拉克式的所谓人文主义“爱情”,才能最终过渡到与朱丽叶的忘我体验。
无论是普通读者,还是专业研究者,人们在讨论《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时候,常常对于剧中第一首开场诗耳熟能详。“两家门第相当的巨族”,因为仇恨牺牲了无辜的子女,等等。这自然无可厚非,因为这首开场诗,既可以用来概括剧情,也可以用来歌颂爱情,或谴责仇恨。不过,很多读者有所不知的是,《罗密欧与朱丽叶》其实还有另外一首开场诗。在第二首开场诗中,作品清晰无误地告诉观众,朱丽叶并不是罗密欧的“旧爱”,而是他的“新欢”:
Now old desire doth in his death-bed lie,
And young affection gapes to be his heir;
That fair for which love groan'd for and would die,
With tender Juliet match'd, is now not fair.
下面我们看看朱生豪先生的译文:
“旧日的温情已尽付东流,新生的爱恋正如日初上;
为了朱丽叶的绝世温柔,忘却了曾为谁魂思梦想。”(632)
原诗中主要强调的是old desire和young affection的对比;lie与die、fair, not fair等等,强调的都是抽象的、一般意义上的新旧恋情的转变,尤其是原文第1句和第2句,同时包含着一个年轻的继承人焦急等待长辈的死亡,好快些继承遗产的意象、隐喻。朱生豪先生的译文在某种程度上淡化了罗密欧“移情别恋”的色彩。与朱生豪先生含蓄的翻译处理方式相比,18世纪英国著名莎士比亚演员、剧院经理David Garrick对于莎士比亚的剧本做了更加大刀阔斧的改编。为了避免观众可能会的不快或尴尬,罗密欧曾经为朱丽叶以外的另一个女子肝肠寸断,Garrick把整首开场诗全部删除,剧中“罗瑟琳”的名字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么,随之而来的一个问题是:是不是只有罗密欧与朱丽叶才是“真”爱?而罗密欧与罗瑟琳就不是真爱呢?可不可以用“真假”来批判罗密欧的两次感情经历呢?美国哈佛大学教授玛乔丽·加伯(Marjorie Garber)认为,罗密欧对于罗瑟琳的感情,充其量只能是一种“迷恋”,是一种doting,不能称之为“爱情”。例如,在第一场戏中,罗密欧满口彼得拉克式的空洞爱情辞令,矫揉造作、故作深沉,这种“爱情”要么是对于爱情的空想,要么是一种孤芳自赏式的自恋。罗密欧向好友Benvolio倾诉“爱情”的痛苦之时,他的语言充满了彼得拉克式的诗学意象:
O brawling love! O loving hate!
O any thing, of nothing first create!
O heavy lightness! serious vanity!
Mis-shapen chaos of well-seeming forms!
Feather of lead, bright smoke, cold fire,
“啊,吵吵闹闹的相爱,亲亲热热的怨恨!啊,无中生有的一切!啊,沉重的轻浮,严肃的狂妄,整齐的混乱,铅铸的羽毛,光明的烟雾,寒冷的火焰,憔悴的健康。”
在使用了大量的辞藻堆砌,接二两三的矛盾修辞法之后,似乎连他自己也觉察到了这些恋爱语言的夸张可笑:“你不会笑我吗?” Dost thou not laugh?当然,我们知道,罗密欧的另外一个好友Mercutio自始至终在嘲讽罗密欧的所谓“爱情”。
只有在罗密欧与朱丽叶相遇以后,罗密欧的语言才真正充满了生机和活力。这一点,可以说淋漓尽致地表现在罗密欧与Mercutio第二天清晨相见后机智对话中。Mercutio显然真切地感受到了朋友的情绪变化:“呀,我们这样打着趣岂不比呻吟求爱好得多吗?此刻你多么和气,此刻你才真是罗密欧了;不论是先天还是后天,此刻是你的真面目了”不过,Mercutio有所不知的是,此时的罗密欧已经把Rosaline抛到九霄云外啦,或者说,他并不是爱情的阴影,而是重新开始了另外一段截然不同的爱情。
从戏剧语言的角度看,加伯教授对于罗密欧两次爱情经历的点评可谓一针见血,不过如果认为罗密欧初恋经历不够“真”或不够“诚”,就未免有失公允了。恰恰相反,第一次的爱情对罗密欧的影响是实实在在、有目共睹的。例如,第1幕第1场,全剧中罗密欧的名字第一次出现,一个彼得拉克式的情人形象已然呼之欲出了:
Many a morning hath he there been seen,
With tears augmenting the fresh morning dew.
Adding to clouds more clouds with his deep sighs;
…
And private in his chamber pens himself,
Shuts up his windows, locks far daylight out
And makes himself an artificial night:
Black and portentous must this humour prove,
Unless good counsel may the cause remove.
“好多天的早上曾经有人在那边看见过他,用眼泪洒为清晨的露水,用长叹嘘成天空的云雾;……一个人关起了门躲在房间里,闭紧了窗子,把大好的阳光锁在外面,为他自己造成了一个人工的黑夜。”
罗密欧越刻意独处,就越发引起更多人的关注;越不可救药地爱上了罗瑟琳,反而就越痛苦。这种处境与彼得拉克所表现的爱情和情欲可以说如出一辙。特别是彼得拉克《歌集》中第22首、第35首等,无论从意象、主题还是语言风格上,都与罗密欧的初恋描写大同小异。
罗密欧在“千呼万唤始出来”般地正式出场以前,观众已经一再从他的亲人和好友口中听到罗密欧的名字,而所有人的共同印象是:这是一个痛苦的情人。罗密欧曾经朝思暮想的情人罗瑟琳在《罗密欧与朱丽叶》中自始至终没有一句台词,不过这其实根本无关宏旨。Rosaline终究不过是罗密欧想象中爱情的替代物而已。我们甚至可以假设:如果罗瑟琳不幸去世,或者罗瑟琳成为另一个有夫之妇的“劳拉”,我们知道,劳拉是彼得拉克一生中反复不断吟唱的他的情人;再或者罗密欧从未与朱丽叶在化装舞会上邂逅相遇,罗密欧对Rosaline的思念可能非但不会消失,相反还会像但丁与Beatrice的故事、彼得拉克之于Laura、Philip Sidney之于Stella一样,甚至少年维特对绿蒂的爱恋一样,成为某种“不朽”。
彼得拉克直到晚年还在念念不忘自己年轻时代的情人,不断地在写作中倾所着心中不灭的“爱情”。迈入古稀之年的老人家,彼得拉克丝毫不会觉得,这么一把年纪了,还在吟唱着情诗有何不“得体”或有失体统的地方,反而把这些爱情文字看成是自己精神生活的重要部分。“劳拉”激发起诗人对于美和善的无限向往,进而成功超越了平庸、乏味的现实的世俗世界。也可以说,彼得拉克式爱情诗,与其说是一个老年人的恋爱絮语,不如说是文艺复兴时期人文主义者的“自我形塑”。通过对劳拉的美化和神化,彼得拉克最终实现了“自我”的美化和神化。毕竟,对劳拉的渴望,同时是对不朽、完美的渴望,对劳拉的欲望书写不但使得诗人得到“自我”的净化,最终还让诗人自己成为不朽。莎士比亚在也许是整个英语诗歌中最著名的一首,即第18首十四行诗Shall I compare thee to a summer’s Day? “我怎么能够把你来比作夏天”最后两句中也说:
So long as men can breathe or eyes can see,
So long lives this, and this gives life to thee.
“只要一天有人类,或人有眼睛;这诗将长存,并且赐给你生命。”
正如著名的莎士比亚评论家乔纳森·贝特(Jonathan Bate)不无调侃地说:“最终成为‘不朽’的,最终被赋予生命的,其实并不是十四行诗里的诗人,而是诗人自己。我们甚至永远无法得知,那个被诗人预言成为不朽的爱人究竟是何许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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