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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罗密欧与朱丽叶》 第四节:殉情中的偶像崇拜意味

作者:冯伟

2020-08-26·阅读时长15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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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相遇、相知不过仅仅数日之内,便成就了世界文学史上一段“至死不渝”的爱情神话。如果排除死亡,我们如何才能驯化爱情,让爱情真正变成天长日久的婚姻故事呢?

5.4|《罗密欧与朱丽叶》 第四节:殉情中的偶像崇拜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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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我们讲到,“罗瑟琳”的隐约存在、茂丘西奥的调侃,劳伦斯神父的告诫,这些都对于莎士比亚讲述“罗密欧与朱丽叶式”的爱情,构成了巨大的挑战。为什么这样说呢?首先,在讲述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爱情之前,莎士比亚必须要为男主角进行某种道德“辩护”,这样,罗密欧就不至于被人们看作是一个朝三暮四、移情别恋的浪荡公子。其次,既然作品讲的是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故事,而不是其他,莎士比亚需要向观众和读者表明:“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爱情”究竟有何独特之处?当初的时候,罗密欧茶饭不思,信誓旦旦地说Rosaline如何地独一无二,如何无可取代,Benvolio就劝告他,把目光投向其他女孩了:“你可以放纵你的眼睛,让它们多看几个世间的美人。” By giving liberty unto thine eyes; Examine other beauties.班伏里奥虽然这样说,罗密欧却回答说:那不过格外使我觉得她的美艳无双罢了。…她的美貌除了使我记起世上有一个人比她更美以外,还有什么别的用处?再见,你不能教我怎样忘记。

应该说,这时候罗密欧向Benvlio的确是在吐露心声,他的感情也的确是真实、真挚的。但问题在于,莎士比亚将又该如何表现罗密欧的第二次爱情呢?即便假定罗密欧曾经对自己的感情难免出现误判,这又如何能够保证,罗密欧以后不会出现第三次、第四次更为炽热,更加轰轰烈烈的爱情呢?如果罗密欧与朱丽叶没有殉情,罗密欧还会对爱情忠贞不渝吗?换句话说,死亡是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爱情成为“不朽”的必要条件吗?显然,《罗密欧与朱丽叶》并没有对这些提供直接、现成的答案。当然,莎士比亚在剧中也并没有未刻意去比较,罗密欧前后两次“爱情”究竟有何不同。在全剧第二首开场诗“旧日的温情已尽付东流”之后,Rosaline便消失在罗密欧和观众的视线之外了。似乎罗密欧忘记Rosaline,移情到朱丽叶身上的事实本身就足以证明,只有与朱丽叶在一起才是真正的“爱情”。莎士比亚在《罗密欧与朱丽叶》剧中并未以说理的方式证明“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爱情与“罗密欧与罗瑟琳”的爱情有何不同,相反,剧作家采取了一种“修辞术”的劝说方式,邀请观众进入一个如梦般的爱情世界,从而共同体验一种如“流星”、“烟火”般绚烂的爱情悲剧。

全剧朱丽叶第一次出场时,观众或读者并没有一见钟情地“爱”上她。相反,朱丽叶只是一个乖顺的女儿。下面是朱丽叶与她的母亲的对话:

I'll look to like, if looking liking move:
But no more deep will I endart mine eye
Than your consent gives strength to make it fly.

要是我看见了他以后,能够发生好感,那么我是准备喜欢他的。可是我的眼光的飞箭,倘然没有得到您的允许,是不敢大胆发射出去的呢。

只有在罗密欧与朱丽叶初次相遇以后,莎士比亚才开始运用他的语言“魔法”,引领观众用罗密欧的眼睛去观看朱丽叶。在第2幕第1场阳台一场戏中,罗密欧干脆使用了一种祈使语气,邀请观众一道去体验爱人的美好:

See, how she leans her cheek upon her hand!
O, that I were a glove upon that hand,
That I might touch that cheek!

“瞧!她用纤手托住了脸,那姿态是多么美妙!”(第65行)(635)

那么,“罗密欧与罗瑟琳”和“罗密欧与朱丽叶”两次经历究竟有何不同?在另一部莎士比亚喜剧作品,《仲夏夜之梦》中,有个织工叫Bottom,他曾经被施以魔法,脑袋被变成了驴头,而剧中另外一个高贵、美貌的仙后,也被施以魔法,疯狂地爱上了长着驴耳朵的丑八怪。在所有人的眼中,仙后爱上长着驴耳朵的Bottom是爱情之荒诞和无理性最极端的例证,但当事人却对此表现得十分冷静: “不过说老实话,现今世界上理性可真难得跟爱情碰头” to say the truth, reason and love keep little company together now-a-days对于罗密欧来说,一切脱离情感的智慧和哲学都是纸上谈兵。

当得知自己遭到流放时,劳伦斯神父安慰他说: “我要教给你怎样抵御这两个字的方法,用哲学的甘乳安慰你的逆运,让你忘却被放逐的痛苦”(3.3.54-56)(671)。

罗密欧斩钉截铁地反驳:“我不要听什么哲学!除非哲学能够制造一个朱丽叶” Hang up philosophy!; Unless philosophy can make a Juliet, 罗密欧抱怨劳伦斯修士,朱丽叶则抱怨她的奶妈。第2幕第4场,朱丽叶焦急地等待奶妈稍信回来,也同样抱怨老年人的迟钝和麻木:要是她是个有感情、有温暖的青春的血液的人,她的行动一定会像球儿一样敏捷,我用一句话就可以把她抛到我的心爱的情人那里,他也可以用一句话把她抛回到我这里;可是年纪老的人,大多像死人一般,手脚滞钝,呼唤不灵,慢腾腾地没有一点精神。

我们知道,激情或情欲问题也是《仲夏夜之梦》的重要主题,不过与《罗密欧与朱丽叶》不同,《仲夏夜之梦》采用的是讽刺和夸张的艺术手法,目的在于彻底暴露激情的荒诞与非理性。私奔到雅典森林的Lysander与Hermia也曾经海誓山盟,可是却因为剧中的小仙子Puck克错点鸳鸯谱,一觉醒来即爱上了Hermia的闺房密友Helena。在这部作品中,爱情关系中的男男女女,无不是朝秦暮楚、反复无常,但是这里面,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托词,因为他们的眼睛都仙王拿魔法药水中了魔法,所以就都有了某种“不在场的证据”,都有了犯错的alibi。不过,从另一个角度说,高贵的仙后爱上长着驴耳朵的织工,也未尝不是人类激情的现实隐喻。现实生活中更多的是情人眼里出西施,而我们作为局外人,又如何能体会到恋爱中人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情感体验呢?或者,再次重复罗密欧前面说过的话:Hang up philosophy!; Unless philosophy can make a Juliet,

作为读者和观众的我们,之所以会因为仙后爱上Bottom而发笑,根本原因在于我们置身事外的“冷静”,在于我们没有受到“魔法”控制或“诅咒”。仙后也没有像罗密欧那样邀请观众从她的眼睛去观看爱人、体验激情。不过,“魔法”也像是一枚硬币,也有它的两面:一面是压倒一切的激情和情欲,另一面则是激情的不可言说所带来的无尽孤独。无论是仙王,还是波顿的工友们都根本不可能站在仙后或波顿的立场上与他们感同身受,而剧中的“戏中戏”The most lamentable comedy, and most cruel death of Pyramus and Thisby《最可悲的喜剧,以及皮拉摩斯和提斯柏的最残酷的死》(几乎是《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滑稽翻版)之所以荒诞可笑,恰恰也是因为场上的戏中“观众”和场下的现实观众,都无法对这对悲剧恋人产生“同情的理解”。

《罗密欧与朱丽叶》中“阳台”一场戏,在几百年里的世界各地舞台、影院,被无数次地演出、改编和滑稽效仿,现在也和曾经风靡欧洲大陆几百年的彼得拉克体情诗一样,面临着成为陈词滥调的危险。如果仅就艺术的本质而言,《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激情叙事或“爱情”故事,其实与《仲夏夜之梦》中小精灵迫克所做的事情是异曲同工的。所不同的是,迫克求助于魔法药水,而莎士比亚则借助于诗性的语言。在《罗密欧与朱丽叶》剧中,莎士比亚将其语言“魔法”发挥了极致。我们不妨再重温一下,世界文学史上,也许是最著名的两个爱情故事片段。一段是朱丽叶的阳台独白,一段是罗密欧与朱丽叶在假面舞会上相遇。

O Romeo, Romeo! wherefore art thou Romeo?
Deny thy father and refuse thy name;
Or, if thou wilt not, be but sworn my love,
And I'll no longer be a Capulet.

'Tis but thy name that is my enemy;
Thou art thyself, though not a Montague.
What's Montague? it is nor hand, nor foot,
Nor arm, nor face, nor any other part
Belonging to a man. O, be some other name!
What's in a name? that which we call a rose
By any other name would smell as sweet;
So Romeo would, were he not Romeo call'd,
Retain that dear perfection which he owes
Without that title. Romeo, doff thy name,
And for that name which is no part of thee
Take all myself.

朱生豪的译文也非常甜美:

罗密欧啊,罗密欧!为什么你偏偏是罗密欧呢?否认你的父亲,抛弃你的姓名吧;也许你不愿意这样做,那么只要你宣誓做我的爱人,我也不愿再姓凯普莱特了。只有你的名字才是我的仇敌;你即使不姓蒙太古,仍然是这样的一个你。姓不姓蒙太古又有什么关系呢?它又不是手,又不是脚,又不是手臂,又不是脸,又不是身体上任何其他的部分。啊!换一个姓名吧!姓名本来是没有意义的;我们叫做玫瑰的这一种花,要是换了个名字,它的香味还是同样的芬芳;罗密欧要是换了别的名字,他的可爱的完美也决不会有丝毫改变。罗密欧,抛弃了你的名字吧;我愿意把我整个的心灵,赔偿你这一个身外的空名。

按照伊丽莎白时期英国戏剧的舞台惯例,戏剧人物会在无人在场的情况下通过朗诵大段台词吐露心声,却假定台下观众并不存在。在阳台一场戏中,朱丽叶那段沁人心脾的著名独白“姓名本来是没有意义的”在本质上其实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的独白(soliloquy)或喃喃自语。“O, Romeo, Romeo, wherefore art thou Romeo”。非常有趣的是,Romeo的名字中包含两个元音O,再加上朱丽叶不停地深情地呼唤着爱人的名字,我们仿佛听到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内心的悸动和爱情的甜美。当然,由于这句台词实在是太著名了,几乎和哈姆雷特的To be, or not to be一样地被人们千百次反复吟诵,有时甚至出现某种喜剧效果。然而无论是人们对于恋爱中人的的善意调侃,还是挖苦讽刺,朱丽叶最初的这句台词,在音、形、义方面达到了有机的结合,堪称莎士比亚的神来之笔。

在《罗密欧与朱丽叶》假面舞会一场戏中,一见钟情的罗密欧与朱丽叶竟在完全不自觉的情况下合著出一首迥然不同的“莎士比亚体”十四行诗。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相遇,既是一见钟情,也是一见成“诗”。在《罗密欧与朱丽叶》中,一对年轻恋爱人第一次邂逅初见就脱口而出一首十四行诗,一见钟情的故事天衣无缝般地与诗歌语言融为一体。

ROMEO

[To JULIET] If I profane with my unworthiest hand
This holy shrine, the gentle fine is this:
My lips, two blushing pilgrims, ready stand
To smooth that rough touch with a tender kiss.

JULIET

Good pilgrim, you do wrong your hand too much,
Which mannerly devotion shows in this;
For saints have hands that pilgrims' hands do touch,
And palm to palm is holy palmers' kiss.

ROMEO

Have not saints lips, and holy palmers too?

Ay, pilgrim, lips that they must use in prayer.

ROMEO

O, then, dear saint, let lips do what hands do;

They pray, grant thou, lest faith turn to despair.

JULIET

Saints do not move, though grant for prayers' sake.

ROMEO

Then move not, while my prayer's effect I take. [He kisses her]

Thus from my lips, by yours, my sin is purged.

JULIET

Then have my lips the sin that they have took.

ROMEO

Sin from thy lips? O trespass sweetly urged!
Give me my sin again. [He kisses her again]


罗密欧与朱丽叶 Romeo + Juliet (1996)

欧洲传统的爱情十四行诗大多难以逃脱哀怨和相思之苦等俗套,但罗密欧与朱丽叶初见时的十四行诗却是由两个人合作完成,诗亦成为两人爱情的见证和升华。莎士比亚在这一首十四行诗中改变了惯用的ABAB CDCD EFEF GG的韵律模式,而重复使用韵脚B,即this和kiss的押韵,ABAB CBCB DEDE FF不但突出罗密欧与朱丽叶十四行诗的行为结果——亲吻,而且也把他们的故事与彼得拉克体的十四行诗彻底区分开来。

现在,我们终于可以回到我们在第一讲中提出的问题了:如果罗密欧与朱丽叶不死,而是以“从此王子和公主过上了幸福生活”的方式结尾,“罗密欧与朱丽叶”是否仍会成为“爱情”(而非罗密欧与朱丽叶夫妇!)的代名词呢?这也许是莎士比亚留给现代读者的另一不解之谜。莎士比亚在他的作品中给现代读者留下了太多太多的不解之谜。《一报还一报》是莎士比亚对贤明君主的歌颂呢, 还是对神权政治的反讽?亨利五世是基督教君王的典范吗?还是马基雅维利主义式的阴谋家?《裘力斯·凯撒》是莎士比亚对罗马共和制的批判吗? 《哈姆雷特》中,究竟是“默然忍受命运的暴虐的毒箭,或是挺身反抗人世的无涯的苦难,在斗争中结束这一切,这两种行为”究竟哪一种更高贵?Whether 'tis nobler in the mind to suffer / The slings and arrows of outrageous fortune, / Or to take arms against a sea of troubles, / And by opposing end them? 像麦克白这样双手沾满杀人献血的人,我们为什么还会感到颤栗与同情?当奥赛罗在临终前说,请你们在公文上老老实实照我本来的样子叙述,不要徇情回护,也不要恶意构陷;你们应当说我是一个在恋爱上不智而过于深情的人;一个不容易发生嫉妒的人,可是一旦被人煽动以后,就会糊涂到极点Speak of me as I am; nothing extenuate, / Nor set down aught in malice:  / then must you speak / Of one that loved not wisely but too well; Of one not easily jealous, but being wrought / Perplex'd in the extreme; 我们真的应该把奥赛罗的话信以为真吗?在《威尼斯商人》中,如果犹太人夏洛克真值得我们点赞,我们真的要眼睁睁看着他从一个人身上活活隔下一磅肉吗?这些问题既让人感到无比兴奋,但有时也让人无比困惑,甚至懊恼,为什么莎士比亚不能给我们一个斩钉截铁的答案,为什么莎士比亚不能有一说一?为什么莎士比亚在很多道德立场问题上闪烁其词,顾左右而言他?平心而论,这些抱怨当然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的。但另一方面,正是因为有了莎士比亚式的写作和思考,我们对于生活的复杂性和深刻性才可能更加懂得敬畏。有时候,选择一个正确的思考方式,或借用网友们的时髦话,一种正确的打开方式,也许才是我们阅读、思考和生活方式中最难能可贵的。

那么,我们应该如何正确打开莎士比亚的《罗密欧与朱丽叶》?20世纪英国著名诗人和莎士比亚评论家W. H. Auden,对于西方激情叙事曾经善意地提醒说:浪漫爱情如果最终没有让恋爱中的人发现自我,没有让“自我”变得更加完善和美好,或者没有让一对恋人步入婚姻的殿堂,那么这种爱情是糟糕的。奥登认为,殉情与殉道存在本质之不同。殉情其实是一种“偶像崇拜”idolatry,而殉道则是自我超越。通过殉情,恋爱中的人向世界宣称:没有了爱情,他们再生无可恋;殉道则对是着世界说:他们愿意用生命,为他人换取更弥足珍贵的东西。不过,诗人奥登忽略了重要的一点,在《罗密欧与朱丽叶》中这对情窦初开的恋人其实在剧中已经为了合法夫妻,或者说,莎士比亚乃是通过婚姻,而不是浪漫爱情的方式建构了一种崭新的“两情相悦”的神话。不过奥登的小错误实在是有情可原。毕竟,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相遇、相知不过仅仅数日之内,便成就了世界文学史上一段“至死不渝”的爱情神话。如果排除死亡,我们如何才能驯化爱情,让爱情真正变成天长日久的婚姻故事呢?为了回答这个问题,我们需要继续阅读莎士比亚的另外一部爱情作品,但却不是悲剧,而是喜剧甚至闹剧,《仲夏夜之梦》。德国诗人歌德曾经感慨,说不尽的莎士比亚,因为时间关系,剧中还有很多有趣的问题不能和大家继续分享,但既然莎士比亚终究是说不尽的。有关《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故事,我们就此告一段落

最后留给大家一个小问题:你们知道剧中劳伦斯的神奇药水,一定要说成是42小时内发挥药效吗?会不会有什么特殊的象征含义呢?我自己觉得这是一个非常有趣的彩蛋,大家不妨都来猜一猜。谢谢各位听众朋友的陪伴。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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