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尚杰。

上一节我结合“在场”和“不在场”的概念，继续谈了德里达的解构哲学的一些基本话题。最后我要谈一谈对德里达的评价问题。如何评价德里达？

首先我们要重温一下西方形而上学传统，也就是说思维与存在同一性。换句话说，语言与思想的同一性传统，是从亚里士多德以来，一直没有从根子上的学理上这种批判，也就是没有根本上动摇过。德里达试图从根本上破坏它的同一性，也就是破坏传统哲学的观察角度，得出不同的意义。德里达找了一个很奇特的角度，也就是文字。所以他的《论文字学》这本书是他的基本的著作，文字凸显了一些在传统上看来是不在场的那些因素，前几节我都谈到了。

在德里达的著作里边，他还谈到了音乐、书法、舞蹈、绘画等等，这些东西都是“不在场”的，也就是说德里达的思想里边有一种天然的倾向，他想跟语言相抗衡，也就跟西方那种拼音文字那种传统相抗衡。

那么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德里达在中国访问的时候，曾经说过一个话，德里达说中国传统古代思想里没有哲学，只有思想，中国学生很不高兴，我们怎么没哲学呢？德里达很快就意识到这是误解，以为哲学就比思想高。德里达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们前面说哲学是爱智慧，但这个智慧不等于逻各斯的智慧，这个智慧以及思想我们得琢磨，我们不能说一个现成的思想出来了，一个定义、一个命题我们接受了，然后按这个问题上来去逻辑性的思考。这叫自然科学思维，也叫逻辑思维，这是一种演算，这不是哲学。哲学是要提问题：它怎么出来的？前几节一直在讲这个问题，这个过程才是真实的，而不是一个东西在这放着。

大家注意到传统哲学一个很大的弊端是，目标是思维的，比如说将来要实现什么主义，然后你现在得努力奋斗了，当你主义实现的时候，奋斗到时候你突然发现又有点失望，这个主义不像我想的那么美好，为什么？犯了什么错误呢？人生不是一个计划。计划和规范、目标和动机这样的一种思维方式害了人了。为什么？因为人怎么能确定将来会发生什么事情呢？你不能按照逻辑推论来推论未来的主义的实现，所以这种思维方式很成问题的。

我们还原到具体，比如说过去你老后悔，要是那样的话就怎么的了。对不起，过去已经没有了，过去不存在了，昨天都不存在了。明天呢？明天还没来。时间是什么？时间就是现在，时间是永远的现在。

我们老说“今天”，明天这时候我还说“今天”。也就是说，它是永远的现在，这是一个哲学问题。实际上是永远地活在现在这个状态下。那么好了，你把现在活得兴趣勃勃的、兴高采烈的、有所收获的，这不就是最圆满地抓紧了时间吗？哪怕你今天做的事，明天后悔了，对不起，这个事我兴奋过了，我享受过了。

所以“后悔”这个词是值得质疑的，或者是玩味的。只有这么提问题才是哲学家提问题的方式，这就是哲学的重要性。它可不是一个物理世界，钟表指针永远在绕圈，它明天还这么绕圈，它只是个形式，它空无内容，它永远那么绕圈，它对人类没意义。所以时间要想有意义的话，你必须给它充满内容，它才有意义。

传统的理解不对，传统理解认为时间只是一个空洞的形式，我们往里装内容，没有抓紧时间，不对的。时间是一个物质性的东西，你自己就是时间的内容，时间是一条河，你自己就是这条河，所以你必须得给它充满内容才行。

为什么谈这些？就是还要谈思想，这就是思想。思想是什么？如果说时间是由活生生的当下构成的，时间是一个过程，那思想什么呢？思想也是一个过程，就像写作是一个笔划，说话是一个嗓音，行为是一个动作，人是一个形象，所以这些见诸于实践的这样一个活动，才还原出一个真实的东西。

那么好，大家说，哎呀，这是不是把哲学弄浅了？对不起，一点不浅。就像我刚才提问的一些方式的话，它不浅的。那么传统上不是这样的，传统的话，它很简单，它是把哲学做一种纯粹概念化的理解。人是什么？人是会使用劳动工具的动物等等或者理性的动物等等，一个定义这就把你搞死了。因为什么？他封闭了人的可能性。

还有说人性，人性是什么？你一问，你就在诱惑我，你要我给你一个回答，对不起，我无论怎么回答，我都绕你那个圈里去了。因为什么？因为你要试图让我回答出一个“是什么”？人性是什么？当我回答“什么”的时候，这个“什么”就意味着一个概念和观念。

我得问：人是“怎么”的？他怎么的？比如说人有一个动作，有一个眼神，有一个表情，有一个行为，这些东西都是当下的，他是一个像电影似的。你看电影和小说有什么区别？电影可能是蒙太奇镜头的衔接，你没觉得不自然吧？那你写出来就不自然了。因为什么？写是一个连贯的过程，镜头是一个角度的问题。那么思想可不可以成为角度的问题，可不可以思想镜头的一种衔接的问题？这就是德里达的问题，这也就是解构的问题。

还有一个问题，德里达的价值在于，他表面上在谈文字，他实际上就谈解构，实际上德里达有这样一个倾向，他突破了传统文字的这样一种逻辑的思考方式，而在某种意义上，他把文字还原为一种图像性的东西。比如我刚才谈到断裂，谈到解构，谈到痕迹，谈到白色的神话，谈到硬币上的头像，这些都是广义上的图像的问题。

为什么当代法国哲学这么成为一门显学？在某种意义上它是抓住了时代的精神脉搏的。比如说我们现在是一个图像的时代，信息的时代，互联网的时代等等类似的说法，这种说法都是广义上的图像哲学。我们人类当前生存状态在某种意义上就离不开广义上这种图像的东西。

微信是图像，微信里面的字可不完全是字，你看微信和读书有什么区别？区别大了。那你说，怎么不读书？对不起，印刷术的时代在衰竭。那么说人是不是笨了，不智慧了？不对，智慧不是一个样子的。所以在这个意义上来讲，我们说微信也好，广义上的图像思维也好，它是什么呢？它是断裂的片面的破碎的一种衔接，就像我们每天的生活方式一样，还有不在场的问题，广义上人是要见面的。那么现在的话，不见面也能办成一切事情。这里边是哲学问题不？缺了什么东西？

见面和不见面是不一样的，这里边不是褒义和贬义，哲学家只关注这里边带来了什么哲学问题，人们已经习惯于不见面的生活了，但对不起，假如说你要没有微信，或者说你没有手机试试，这些东西某种意义上都是德里达所提出的问题，也就是说如何评价德里达。我的意思就是说，他已经接触到我刚才所说的这样一些实际的问题了。这些实际问题一个总的倾向就是说他对印刷术时代的那样一种文字性的思考的超越，一种跨越。这种跨越，所谓解构，也就是说，朝向我刚才所说的那样一些思维，关于图像思维。在这个意义上他可能还只是一个出发点，也就是说我们这个时代，刚才我说的这样一种时代，在某种意义上，它才二三十年，它还只是一个开始，未来什么样还不知道。

那么哲学所关心的传统的所有的话题，人的幸福问题、人性的问题，都会要重新有其他样子了。还有大家很关心的，我这一代人和下一代人都在想，他们是一种敌我思维的，不是朋友就是敌人。德里达说，真实情况不是这样的。那么就是说，人的思维实际上是落后于时代的，哲学家的作用就在于他告诉你，现在已经不是原来那个样子，如果你还要按照原来那样的思维，对不起，这是一个悲剧或者是个闹剧，或者是自寻烦恼。

哲学家并不是解决问题，哲学家只是提出了问题，这就是我们如何评价德里达。他开拓了哲学的其他可能性，为什么他引起这么大的争议呢？主要是哲学界内部的保守势力，因为在某种意义上，哲学可不像几百年前了，哲学是一个职业，是一个饭碗了，你砸人家饭碗了。

所以这就是说，如果你是一个开创性的哲学家，你必须得承担这样一种非议。但是如果你一个负责任的哲学家，你必须要抛开这些东西，思想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的。至于别人说给他贴个标签是善，是恶，那是另外一回事。

首先要返回到事物本身是什么样的，也就回到事实本身，现象学说的，回到事实本身，人的所有的可能性都是存在的。比如说人是动物，人永远无法完全脱离动物界，除非将来都是机器人，要是都是机器人的话，你要是跟一个坏蛋就你俩人了，你就觉得这个坏蛋挺可气的，为啥？你俩同一种类的，这就是人性的问题。我们做哲学还要设想各种各样的可能性，这样的话才能把哲学做活了。

关于德里达在中国的接受，其实是挺困难的，直到现在为止，像福柯都可以接受，但德里达比较难。比较难可能正显示了他独有的价值。哲学是有门槛的，哲学可不是文笔好就能解决问题的，你必须得有思想，有想象的能力。

关于德里达的阅读和研究还远远没有结束。如果对哲学感兴趣的朋友，可以继续对他进行思考和观察。好的，本节内容就讲到这里。在本讲的最后我提供了一份书单供大家延伸阅读，也欢迎大家继续研读、讨论。基本的入门读物，例如《德里达传》《德里达中国讲演录》《论文字学》《声音与现象》，这些都有中译本。我是社科院哲学所的尚杰，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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