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石一枫，这节课我们来继续聊一聊《安娜·卡列尼娜》。

我们现在来介绍一下书中的几个主人公，其实也就是这两对三角恋的主要当事人，一个是安娜，《安娜·卡列尼娜》这本作品的女主人公，托尔斯泰对这个人的塑造，首先她很漂亮，是一个美女，其次她是一个在礼仪，在教养，甚至在文化方面都非常符合贵族规范的一个大家闺秀，她非常端庄，典雅，符合那种上层社会，上流社会妇女的典范。托尔斯泰对这个人的性格塑造，还有一点就是她非常善良，因为贵族妇女里也有善良的，不善良的，也有脾气软的，脾气硬的，像《红楼梦》里王熙凤脾气就很硬，是刚烈泼辣的凤辣子那种形象。安娜不是这样，她的脾气性格有时候非常软，对很多人是很宽厚，充满了同情的。

比如说在书中，给我感触特别深的就是安娜和她儿子谢辽沙的感情。当时安娜已经和沃伦斯基去同居了，但是她最牵挂，最念念不忘的就是她儿子。愧对、牵挂儿子的这种感情在托尔斯泰笔下塑造得非常细腻，整个把安娜这个人性格的某种柔弱宽广，善良的那一面写得非常到位，安娜是一个漂亮的，典雅端庄的，非常善良的女性形象，几乎可以说是个完美的女性。

▲苏菲·玛索扮演的安娜

如果说你对安娜认识的没有那么深，你从远观安娜这么一个人，她就是一个完美的贵族女性形象，但是托尔斯泰写出了这么一个完美的贵族女性的形象背后的那种不为人知的特点，而这个最主要的特点是什么呢？就是她对生活，对社会，对自己个人命运有一种勇敢的决绝。其实说到底，还是对待爱情的态度，当时有很多不符合社会规范的爱情，很多人为了家庭生活，为了社会生活，割舍了爱情，很多人就可以藏着，或者说可以漠视这件事。安娜是正视自己的感情，正视自己的欲望，而且勇敢的冲出家庭，冲出这么一个封建家庭，勇敢去面对当时封建社会的束缚，她就是要追求个人的幸福。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既是一个温文尔雅的，知书达理的女性形象，同时她又是一个胆大包天的女性形象，她非常勇敢，安娜的特点其实我觉得是在她的美丽善良之下，埋藏着一颗勇敢的心。

但一个人的勇敢，也得看它发生在什么时代，或者说发生在什么场合，发生在好莱坞电影里边那种勇敢往往就是一个积极的充满希望的形象，但是发生在当时的俄国，发生在托尔斯泰的作品里面，这种勇敢带来的是什么？带来的是一种绝望。个人终究无法与社会对抗，个人终究无法与命运对抗，你的勇敢是值得歌颂的，你的勇敢是伟大的，但是你的勇敢注定失败。这个是托尔斯泰对于安娜这个人的性格和她命运的那种塑造。可以说恰恰是因为安娜的美丽，安娜的善良，安娜的高雅，以及安娜的勇敢，最后反而托尔斯泰在安娜这个人身上写出了一个巨大的绝望感，就是个人的努力，个人的欲望，个人的生命力，终究会在时代之前被燃尽，而且对时代并没有真正发生什么具体意义上的撼动，这是一个非常绝望的过程。我觉得《安娜·卡列尼娜》这本书里如果有一个绝望的象征，那么应该是主人公本人安娜。

另外一个人就是小说里的男一号沃伦斯基，或奥伦斯基。沃伦斯基这个人物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其实我个人的看法也跟很多以前的所谓文学史，或者文学教科书稍微有点不一样，在文学史或者教科书里，沃伦斯基基本上还是一个被批判的形象，这个人看着胆大，实际上胆很小，说白了就是一个绣花枕头，长得比谁都俊，身子骨比谁都壮，看起来胆儿比谁都大，又敢玩儿马，又敢玩儿枪，还敢自杀，这么一个人，但是安娜在追求爱情的时候，他先退缩了，他先怂了。

▲肖恩·宾扮演的沃伦斯基

一般来说对于沃伦斯基都是批判他虚伪，批判他懦弱无能，但是我理解的沃伦斯基不是这样的，我反而觉得恰恰沃伦斯基更像一个真实的人，我们每个人都有的那点欲望，那点对生活的向往，那点对美的追求，沃伦斯基全都有，我们每个人都有的那点懦弱，那种面对社会、面对体制，面对生活的胆怯，沃伦斯基其实也有。沃伦斯基这个人好像后来是愧对安娜，不得不说他还真的是爱安娜，我们可以否定沃伦斯基的人格，可以否定他在社会上的种种表现，但是在爱情这方面我觉得不太好否定他，他真的为安娜自杀过，只不过就是没死成，他真的在某一段时间全身心爱着安娜，更像一个真实的人，一个充满了欲望，又充满了胆怯，充满了勇气，同时又充满了踌躇，是一个充满了光明的那一面，又充满了阴暗的那一面的很正常，很普通的人，他更像一个真的人。我觉得在这本小说里塑造的最接地气的人物就是沃伦斯基，他最像生活里的真人。

沃伦斯基之后就是卡列宁，卡列宁这个人物应该说一般是没有什么好印象。最主要的形容卡列宁的一个词就是虚伪，一直到20世纪，别的作家看卡列宁这个人其实都是一个虚伪和可笑的形象——他是一个公务员，位至高官，但是面对老婆的婚外情，他采取了一个既虚伪又丑陋的态度，一方面他放任太太居然只是因为他顾及自己的那点面子，他不敢面对真实的人性，他只敢面对这个社会的需要，这个职位的需要，这个贵族地位的需要，应该说是一个被社会生活完全改造了，完全征服了的人。

▲詹姆斯·福克斯扮演的卡列宁与苏菲·玛索扮演的安娜

有个词叫异化，这个异化解释起来确实是比较复杂，但是在卡列宁这个人身上异化是什么意思？我觉得他不敢正视人性，不敢正视人心，他所能够正视的只有人的地位、角色和职位，这种人就是被异化了。米兰·昆德拉在《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里有一个人物养了条小狗，他老逗着小狗玩儿，米兰·昆德拉给那条狗起了个名字就叫卡列宁。卡列宁一直后来就是一个可笑的虚伪的形象。但是我倒也是觉得卡列宁这个人我们固然是觉得他虚伪、可笑，但从他身上能不能看到我们个人的悲哀，我们今天生活中的这些人，是不是或多或少也很像卡列宁？说实在的，你别看沃伦斯基更像一个复杂的人，更像一个现实的人，但是我在生活里面看到的卡列宁反而是更多的。有的时候我们生活里其实充斥着沃伦斯基，同时也充斥着卡列宁，或者说每个人回家的时候都变成沃伦斯基了，上班的时候都变成卡列宁了。这两个男主人公一反一正，他们在小说里也是惺惺相惜，有一段时间还互相理解。其实这种人有可能存在于我们社会每一个人身上，自己理解自己，各中悲喜，如鱼在水，冷暖自知，咱们就每个人都体会一下吧。

另外一个很重要的人物就是列文，其实从文学或者说从思想意义上来说，列文的重要性是要高于沃伦斯基和卡列宁的，你别看演电影的时候，沃伦斯基是男一号，经常找一大帅哥出演，比如裘德·洛就演过沃伦斯基，但是实际上在托尔斯泰这个小说里，真正的男一号我觉得是列文。为什么说他重要呢？别看在这个小说里列文跟安娜没见过两三面，但是实际上列文的重要性不逊于安娜，为什么？就是说实际上列文这个人身上投射了托尔斯泰对于人生，对于社会的很多想法，而且列文是一个思索中的知识分子这么一个形象。昆德拉还有一句话叫做 “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 ”，但是往往在小说里就是这样一个善于思考的人物，一个总是困惑，总是思考着的人物，他的身上其实寄托着作者更多的深意和感情。

▲阿尔弗雷德·莫里纳扮演的列文

我们再说说托尔斯泰当时所面临的社会问题，俄国在1870年前后，1850年之后，1900年之前，俄国社会也是处于一个巨大的变局之中，以前的沙皇农奴封建制，应该说是每个人都觉得这制度不行，有识之士尤其像托尔斯泰这种人，也觉得这制度不行。但是对于新的制度究竟是什么？大家心里又没底，又不知道这个社会应该往哪方面去，这个社会应该变成什么样，你到底是变成法国人的，因为俄国贵族都是说法语的，看法国书，你变成法国那个样子，还是变成英国那个样子，你还是变成美国那个样子，你到底要变成什么样子，他们心里也不知道，现在很不好，将来什么样不知道，究竟要往哪方面走，谁也不清楚，在这么一种状态之下，托尔斯泰也是这么一个心态。

当时很多的俄国的知识分子或者贵族，像12月党人或者说像所谓的叫虚无主义者，有的人就去搞革命了，有的人就去搞暗杀了，有人搞无政府主义了。托尔斯泰没有那么激进，他并不是一个激进的人，他相对温和，他有点像甘地那种心态。退回到他的农庄，去接近农奴，去跟农民在一起，想过一种淳朴的善良的小国寡民那种生活，他想从这种生活里边找到人生的哲学，找到社会的完美的状态。然后从这种社会和人生的状态里面，给俄国社会找到一条出路，托尔斯泰应该是这么一个心态，他也在寻找着自己以及社会的出路。

列文这个人在小说里面他所考虑的事情，他所考虑问题的方法，我们会发现是和托尔斯泰非常的相像。托尔斯泰后来也是跑回到他的庄园里边和农民在一起，给农民自由，给农民免税，和农民一起劳动，像个苦行僧一样，这个简直作为一个贵族难以想象，要不就总是说托尔斯泰身上有圣徒气质，他确实是一个真正的圣徒，而列文也很像这一点。

我们看列文在小说里边干过什么事，当然有跑到莫斯科去和奥勃朗斯基见面，他跟奥勃朗斯基是好朋友，两人一块吃饭，然后在这个地方生活一块去喝酒什么，参加贵族舞会，追求美女吉娣，这都是正常的没有问题，但是列文真正想干和他干的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他回到他的农庄，他去经营他的农庄，而且他和农民一起劳动，一起把农庄变得越来越好，列文好像心里是有一种梦想，或者说是有一个理想，就是我个人的农庄好了，每一个农庄好了，那么这个国家也会好，整个人类就会好。他是想通过个人的劳动，个人的努力，个人的淳朴的生活来改造社会，这个和托尔斯泰的社会理想以及社会理念是非常像的。但是托尔斯泰的理想后来实现了吗？没有实现，我们都知道，又过了几十年，俄国就真正的爆发了十月革命，所谓一声炮响，就是托尔斯泰的那种田园牧歌式的小国寡民式的那种社会改良的理想并没有实现，这个没有实现或者说对这种理想的怀疑，对自己的这种怀疑，托尔斯泰也写在了列文这个人的身上，列文后来追求到了美女吉娣，过着很幸福的婚姻生活。

但是我们再看这书的后1/3就会发现，吉娣嫁给列文之后，是非常高兴的，吉娣是很爱列文的，她发现找到了一个跟沃伦斯基不一样的男人，沃伦斯基曾经伤害过她，但是列文给了她宽厚、原谅、温存，给了她一个安宁的朴素的生活，吉娣很爱列文提供给她的生活。但是我们会发现列文反而总是郁郁寡欢，列文总在忧虑，列文总在思考，他思考一些什么东西，有时候他自己都说不清，但他觉得自己不能停止思考。其实列文是怎样一个心态呢？列文想的不只是男女之爱，不仅是自己的丰衣足食，不仅是自己的出人头地，列文想的是社会国家以及所有人的人生怎么才能变得更好。列文是一个真正的知识分子，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虽然他是一个失败的知识分子，但他是一个真正的知识分子，虽然他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圣徒，但是他是一个真正的圣徒。

从这点来说，列文就像托尔斯泰在这本书的投影，就是列文这种人，托尔斯泰这种人是非常让人敬重，也非常让人感动的。我们看到《安娜·卡列尼娜》的爱情悲剧，我们看到里边有男欢女爱，有男女之间的追逐，红男绿女的互相伤害，互相狡诈，但是在这本书里面，托尔斯泰还写到了一个心胸宽广，一个眼界无穷的知识分子，正在想着全人类的命运，这是这本书了不起的地方，我就觉得如果没有列文，那么《安娜·卡列尼娜》这部作品绝对不可能像今天我们所看到的这么伟大，它可能就是一部二流作品。有了列文，《安娜·卡列尼娜》这部作品成为了一部真正意义上的托翁名著、托翁巨著，也使托尔斯泰变成了文学史上最伟大的作家之一。

以上就是我们分享的这本书的相关的几个人物，咱们下面一部分再聊一聊《安娜·卡列尼娜》这本书的一些艺术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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