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大家好，我是石一枫。

我们继续聊一聊《安娜·卡列尼娜》这部托翁名著。这一部分接着再谈一谈小说的艺术特点，毕竟是一个文学名著，总得谈谈文学艺术的特点。它有几个特点，当然我们也没有必要像所谓文学史那么严谨，或者像文学研究那样一条一条罗列。跟大家分享几个我看这本小说里印象比较深刻的艺术特点。

第一个特点就是结构。安娜和列文的这个双线结构，也有人管它叫做“桥形结构”，就是从河的两岸分别出发，最后在拱桥的顶端达到了小说的高潮，这么一个桥型结构。这个结构其实放在19世纪小说里不算非常复杂，并不算玩出什么样的花活，无非就是写一段安娜，再写一段列文，写一段安娜，再写一段列文，这么循环往复，循序渐进，切换角度的一个写法。尤其跟20世纪的作品，比如《百年孤独》的结构，福克纳的《我弥留之际》的结构，昆德拉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的结构，跟这些作品比起来它就更简单了。

但是我一直有一个观念，就是脱离了内容和思想主题谈结构都是“耍流氓”。写小说又不是做七巧板，你拼一个大象，我拼一个熊猫，咱比谁拼得更有花火？不是这样的，不是为了把东西拼来拼去的，写小说还是为了表达你的内容主题，所以一个结构到底好不好，到底完美不完美，所谓完美的精巧的漂亮的结构，它精巧完美漂亮在哪？就在于能够完美而漂亮的表现你的内容和主题。

▲托尔斯泰

图片来自tableau.uchicago.edu

其实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安娜·卡列尼娜》里双线的桥型结构是非常完美地表现了《安娜·卡列尼娜》这个小说主题，我们刚才其实对于小说主题也有一定的触及，一个是爱情悲剧，人生悲剧这样的角度，另外一个就是在社会变革之中，人的迷惘和人的困惑以及人的探索这样一个过程。其实我们会发现安娜那条线和列文那条线从两个方面出发，都写出了托尔斯泰对人生，对社会，对整个人类的一种迷惘和探索，两条线呼应得非常精确，又等于是此起彼伏的一个状态。那么《安娜·卡列尼娜》这本小说，假如我们换一个20世纪更复杂的结构，更花样百出的结构，会更适合表现这部作品的思想性吗？我觉得是不能的，恰恰是这么一个不是特别复杂的结构，能够表现托尔斯泰所想要表现的东西。

同时这个结构其实也是非常适合读者的，因为我们有时候谈这个小说，谈作家如何伟大，谈作家如何了不起，作家多么聪明，没有谈过读者，我觉得这个很不公平，也很不民主，凭什么你写小说就不在意别人呢？我倒是觉得从读者接受的角度来说，这个结构非常好，它好在哪？最简单的一点，就是一个人看累了，就换一个人看，比如你看安娜的故事，安娜的故事看累了，有点看烦了，告一段落，啪，视角转到了列文，然后我们换个脑子，列文的事情看累了，啪，又回到安娜，又换一个脑子，就这么非常简单的道理。我们不断“换着脑子”往前看，然后两条线都在发展，等换了几回脑子之后，发现自己并不是很疲倦地走过了很长的路，这是这种结构非常好的一个地方。

这个结构不是那种现代式的，那种料峭的，复杂的，甚至充满了技巧的那种结构的美，而是有一种古典的，淳朴的美。这种结构非常难得，我觉得像今天愿意这么写小说的人其实不多，我们看今天的西方小说不是这么写的，恰恰是《安娜·卡列尼娜》的作者，真正的大师是这么写的。这个结构我觉得是可以说是小说的一个特点，它比《战争与和平》的结构当然也是要更简单一些。

另外一个就是小说里表现的东西，除了爱情的描写，除了心理描写（托尔斯泰非常善于心理描写），也非常善于景物描写，除了这些问题之外，我觉得在这部小说里，托尔斯泰对于贵族生活的风情画，其实刻画得非常好。19世纪俄国贵族生活到底是一种什么生活？我们说文学有着记录时代的功能，比如都说巴尔扎克是19世纪巴黎生活的书记官，那么那个时代的巴黎是什么样的？你去看巴尔扎克的《人间喜剧》就知道了，它会给你一个充满感性的质感的认识。

▲托尔斯泰作品《战争与和平》

图片来自NPR

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同样也是，他所写的生活的质感，风情画的感觉，就是19世纪俄国贵族生活。将来从历史研究的角度，我们想看看那个时代的这群人是怎么过日子的，我们看《安娜·卡列尼娜》就能知道，它给你提供的那种感性上的东西非常丰富，我觉得比《战争与和平》可能要更加细腻一点。

其实中国的很多作品也能达到这种效果，比如说《红楼梦》就是这么一个典型的作品，我们看到《红楼梦》里对贾府的衣食住行那种不厌其烦地描绘，就把你带到那个时代里去了，你就知道那个时代的人到底是怎么过日子的了。

《安娜·卡列尼娜》也是同样，这里举几个例子来说细节的表现能力之强，一个是奥勃朗斯基，安娜的哥哥和列文两人第一次见面，在莫斯科见面之后，两人一块儿吃饭，点菜的这个过程写得特细，侍者说今天牡蛎还行，然后奥勃朗斯基说“来牡蛎”，然后侍者说喝香槟酒，得要白标的吧。咱们现在的人都不懂了，在那个时候法国香槟酒白标的最好，这是一个品牌，奥勃朗斯基肯定得要白标的。然后蔬菜要什么蔬菜，肉要什么肉一样写得非常细。细的地步就跟《红楼梦》里写贾府的茄鲞似的，不厌其烦地写奥勃朗斯基是怎么点菜的，你就可以看出奥勃朗斯基真是一个会享受的人，这败家子儿会过日子，会吃饭。

同样通过点菜的描写，也能看出列文的性格。列文肯定是觉得这么吃太奢侈了，这太过分了，列文也不是没钱，两人AA制付钱的时候列文也掏得起，但是他就觉得人这么过日子是不是有点堕落，列文还是一个有追求的人。饭局里就看出列文微妙的态度，他又不好驳奥勃朗斯基的面子，俩人是好哥们，朋友关系不错，但他又对朋友这种生活方式有点儿看不惯，他有自己那套道德伦理的追求，这点也可以体现在吃饭上。

列文在和奥勃朗斯基的饭局里态度很微妙，这点写得特别细，再翻回头来看列文在自己的农庄里干完活怎么吃饭——他吃的特别朴素，恨不得吃两口立刻就要接着干活。吃饭的过程里，他就把当时几种贵族，几种人的生活状态和生活方式全写得非常清楚。比如再有一个细节，奥勃朗斯基和列文一起去打猎，俄罗斯贵族爱打猎，打猎的时候要穿猎装。现在好像时尚杂志里也经常穿猎装，穿着猎装也不去打猎。但在这个小说里是真打猎，小说中描绘沃伦斯基的衣服就很新，很漂亮，很笔挺，其他人用现在的话说叫“装备党”，装备搞得非常全，一看就是新的，最时髦的。但奥勃朗斯基不是这样的，作为一个资深的花花公子，一个贵族里的老玩家，真正的贵族老炮儿，人家的猎装不能是新的，新的说明你在赶时髦，说明你在拾人牙慧，说明你是个暴发户，说明你不常打猎。所以奥勃朗斯基的猎装是半旧的，他所有的东西，衣服也是半旧的，猎枪雕着非常精美的花纹，但也是半旧的。这些衣服穿在身上不是一个笔挺端庄的样子，是一个随意轻松的样子，这种风范。

原来鲁迅写《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就写魏晋南北朝的时候，中国的士族就讲究穿旧衣裳，讲究不穿新的，讲究无拘无束的，是那种非常洒脱的，甚至有点颓废的样子，觉得这才是真正的贵族范儿。各个国家的贵族一旦堕落起来了，都是以旧为新，以旧为美，以旧为高贵，反而真正会玩儿，真正会享受的人倒有这个范儿。

▲《北齐校书图》中的名士风度

图源网络

托尔斯泰塑造的奥勃朗斯基就是这样一个真正懂得享受的贵族。寥寥几笔跟着奥勃朗斯基这个人走，就能把俄国贵族到底腐朽到什么地步给看出来。对女性的描写当然也是这样的，中国小说里写女性衣服最细的就是俩人，一个是曹雪芹，《红楼梦》里写的女性衣服，当然是非常详细，就是说什么人穿什么衣裳，史湘云穿的有时候就像个男孩子。还有一个是张爱玲，这一点是继承了《红楼梦》，张爱玲小说里衣服料子和旗袍款式要明确写出来，比如《金锁记》《半生缘》，《半生缘》的后半部分就解放了，腐朽不起了，前半部分都是这样一个状态。

《安娜·卡列尼娜》里也是这样，托尔斯泰写吉娣这两个贵族女性的衣着时候常细，在一个舞会上穿什么衣服，在一个宴会上穿什么衣服，在一个沙龙上穿什么衣服，都非常细。西方妇女的衣服咱也不太懂，可以想象是电影里那种裙子里边能藏俩人的那种状态。写到安娜非常标志性的一件是黑天鹅绒长裙，这个衣服是非常符合安娜的气质和性格的，而黑天鹅绒长裙也给安娜带来一种悲剧的气质，黑的又略带一种悲伤又端庄的美的这么一种衣服。整个贵族生活的风情画在《安娜·卡列尼娜》这部小说里表现得特别细腻。

有人19世纪的小说，比如托尔斯泰，巴尔扎克，包括有时候看狄更斯的小说都看不下去，为什么？就是因为这种东西写得太细了，一个风景写两页，一个衣裳写两页，怎么吃饭写两页，确实我们今天看是有点烦，因为今天通过看画、看电影、看照片都可以解决这个问题，没有必要费这么长时间读小说。但是我们就可以理解当时的人的生活，第一它就是这样，第二我们怎么再现生活。19世纪是一个人类生活发生了巨大变化的世纪，从衣食住行到生活的方方面面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这些变化一定要在小说里面表现出来。今天我们看到的已经习以为常的东西，在当时的读者看来是非常惊奇的。当时的读者其实看这些景物描写，看这些细节描写，并不感到疲乏，反而是充满了兴奋的。我的老师也是我的朋友，《十月》杂志的主编陈东捷，他总说“我们今天的小说肯定是不能写那么细，但是我们不能就因此说以前的人写这么细就错了。不，以前的人有以前的人的道理”，确实是这样，我们也得承认，应该说这是托尔斯泰《安娜·卡列尼娜》这部作品的一个特点。

另外一个特点就是象征性。托尔斯泰是非常会用象征的，我们总是说现代主义作品它充满了象征，比如《万有引力之虹》用导弹的巧合来象征生命的荒谬；比如《第22条军规》还用军规的悖论象征着现代社会的无理性；包括前一阵很火的书，加缪的《鼠疫》其实鼠疫也是象征整个人类社会的困境。那么这都是现代主义式的象征，这种象征往往非常巨大，非常直接，极其抽象的那种哲学意义上的象征。

有时候现代主义小说看着不像小说，看着像哲学，其实就是因为这种象征，来得非常直接，又非常巨大。这样的一个感觉，太有哲学味了。托尔斯泰不会这样写象征，但是托尔斯泰肯定也非常善于写象征。托尔斯泰的象征其实是那种具象的象征，而且是那种藏在生活细节里的象征。你平常看的时候，会觉得好像它就是一个日常生活里的一笔，就是这个故事情节里这么一个道具而已，你再一体会才会发现这是一个非常到位的象征。在《安娜·卡列尼娜》小说里最典型的象征就是火车，这个象征：

▲电影中的安娜在火车站

第一，在故事情节里它高度有效，安娜第一次见到沃伦斯基就是在火车站，安娜死也是死在火车站，所以它是跟这个故事情节融合在一起的。

第二，它是跟整个时代融合在一起的。当时火车对于俄国得是一个多么新鲜的东西，就跟今天我们看马斯克发射了火箭似的，在那么一个落后的，封闭的封建国家，第一次有了火车，给他们带来的是什么？是现代文明和社会变革的某种希望和需要。火车象征着现代文明，安娜死于火车站，那么火车和安娜的命运悲剧结合在一起，火车的象征就很清楚了——俄国已经到了这样一个不得不变革和被迫变革的时代，但是这种变革也只能给人带来悲剧。这是一个对于整个社会、整个民族、甚至于整个国家的一个巨大的象征，是典型的托尔斯泰式的象征。

我们第一次看《安娜·卡列尼娜》的时候，看到火车只觉得它是火车，但是看两遍之后发现它就“不是火车”了，这种象征的力量比起《鼠疫》，比起萨特、马尔克斯他们那种象征到底哪个更好？我觉得现代主义的象征和古典时代的象征各有各的好。但是古典时代的那种象征的魅力，也是现代主义不能替代的，这是《安娜·卡列尼娜》这本小说的另外一个艺术特点。

好，咱们刚才分析的是这本小说的几个艺术特点，其实它的艺术特点非常多，作为一部经典名著，我们在艺术上分析它一时半会儿真是说不完，但是我们说的是几个最典型的特点，我们在看小说的时候，其实是可以体会到很多艺术上的震撼的，咱们下一节就接着说一说这部小说的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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