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听众朋友们，大家好。我是来自北京理工大学外国语学院的徐嘉，我的研究方向是莎士比亚研究和早期现代英国戏剧。威廉莎士比亚一生中留下了37部戏剧，是西方文学的重要财富，也是属于全人类的文化瑰宝。1809年英国散文家Charles Lamb和他的姐姐Marilyn Lamb，选取了其中20部流传最广最负盛名的莎剧，改写成了散文故事，供儿童阅读。后来这些散文故事成为了莎士比亚的普及读物，在世界各国流传，在我国的第一个全译本就是林纾、魏易合译的1904年商务印书馆出版的《吟边燕语》，而此次商务印书馆出版的英汉对照本《莎士比亚戏剧故事》，是基于兰姆姐弟的英文原著，由著名的文学家翻译家萧乾先生和文洁若先生夫妇共同翻译，翻译精准，适合现代人的阅读习惯，是不可多得的莎剧的普及读物。

我们今天讲到的皆大欢喜，是莎士比亚戏剧故事中的第5个故事，也是莎士比亚的四大喜剧之一。我们计划分4节课程梳理一下，皆大欢喜的故事情节，著名的台词和剧本含义，抛砖引玉，期待引发各位读者的思考和不同的阐释。

《皆大欢喜》是莎士比亚四大喜剧之一。大约创作于1598-1600年间。它进入了美丽的阿登森林，演出了一幕幕或轻松浪漫、或充满智慧、或讽刺犀利的场景，讲述了一个关于爱、友谊、篡位与归位的故事。其中，故事的女主角罗瑟琳是全剧最光彩照人的角色，她聪明、热情、顽皮，我们看着她看着逃入亚登森林寻找父亲，看着她和妹妹西利亚之间姐妹情深、为彼此奋不顾身、乃至赴荡蹈火的女性友谊，看着她女扮男装、接近自己喜欢的男孩、勇敢地追求爱情，简直无法不被她迷倒。而该剧最为人所知的一句台词来自剧中忧郁的杰奎斯：“全世界是个舞台，世上的男男女女不过是演员而已”（All the world’s a stage, and all the men and women merely players）。

与其他莎剧不同，《皆大欢喜》的情节并不复杂。故事主线主要有三条：一是弗莱德里克不顾兄弟情谊，篡夺了胞兄老公爵的爵位，老公爵被迫流亡森林，和他的一群侍臣，包括忧郁的杰奎斯，过着罗宾汉式的生活；二是奥利佛（Oliver）在父亲死后不让弟弟奥兰多（Orlando）上学，奥兰多一出场自称“良家子弟”（gentlemen of my birth）（1.1.9）、有着“优良的血统”，却没有学习过“任何上流人士的本领”（all gentleman-like quality），只是“村汉似的住在家里，……白白地傻长，摧毁我一切高贵的品质”（1.1.1-20）。后来，哥哥奥列佛还暗中命令拳师查尔斯在比试杀死弟弟奥兰多。奥兰多被迫和仆人老亚当一起也逃入亚登森林；两人没有饭吃，饥饿难耐，正好遇见了老公爵一伙人，本来想打劫他们，后来也加入了他们一伙。第三条线索是老公爵的女儿罗瑟琳和弗莱德里克公爵的女儿西莉娅自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两人一起观看奥兰多和查尔斯摔跤，默默地帮奥兰多加油，都爱上了奥兰多。奥兰多爱上了罗瑟琳。女二号西利亚没有想着除掉罗瑟琳，而是和她一起同进退，甚至对抗自己的父亲。（联系：一个人为了爱情，怎么还能顾到朋友呢？《维洛那二绅士》in love, who respects friend?（1589-1594年）但故事完全没有这样狗血发展下去。）

其中有一段对话很有意思。罗瑟琳把他的项链给了奥兰多，表面上的原因是奥兰多的爸爸很维护之前的老公爵，也就是罗瑟琳的爸爸，实际上是因为她自己很喜欢他。作为少女她很矜持，就没有更多的动作，交托完转身就往回走。

奥兰多：我不能说一句谢谢您吗？我的心神都已摔倒，站在这儿的只是一个人形的枪靶，一块没有生命的木石。

罗瑟琳：他在叫我们回去。我的矜傲早随着我的运命一起丢光了；我且去问他有什么话说。您叫我们吗，先生？先生，您摔角摔得很好；给您征服了的，不单是您的敌人。

ORLANDO

Can I not say, I thank you? My better parts
Are all thrown down, and that which here stands up
Is but a quintain, a mere lifeless block.

ROSALIND

He calls us back: my pride fell with my fortunes;
I'll ask him what he would. Did you call, sir?
Sir, you have wrestled well and overthrown
More than your enemies.

我们可以看到，两个年轻人彼此爱慕，却又都欲言又止，这段感情慢慢萌发，看的人心底柔软，让人想起恋爱时因为一句话、一个眼神、一整天都点亮了的美好感觉。

但是下一幕，回到宫廷，西莉娅的父亲弗莱德里克公爵突然出现，宣布要流放罗瑟琳：“在这十天之内，要是发现你在离我们宫廷二十哩之内，就得把你处死”。西利亚为罗瑟琳辩驳不得，选择和她一起流放。

西莉亚对他爸爸说：

I did not then entreat to have her stay;
It was your pleasure and your own remorse:
I was too young that time to value her;
But now I know her: if she be a traitor,
Why so am I; we still have slept together,
Rose at an instant, learn'd, play'd, eat together,
And wheresoever we went, like Juno's swans,
Still we went coupled and inseparable.

西莉娅

那时我没有请您让她留下；那是您自己的主意，因为您自己觉得不好意思。那时我还太小，不曾知道她的好处；但现在我知道她了。要是她是个叛逆，那么我也是。我们一直都睡在一起，同时起床，一块儿读书，同游同食，无论到什么地方去，都像朱诺的一双天鹅，永远成着对，拆不开来。

CELIA

Pronounce that sentence then on me, my liege:
I cannot live out of her company.

西莉娅

那么您把这句判决也加在我身上吧，殿下；我没有她作伴便活不下去。

种种问题积累到顶点，事情无法解决，于是，罗瑟琳女扮男装，给自己取了一个非常古典的名字盖尼米德——希腊神话中一个非常美丽的特洛伊男孩的名字，也是宙斯的侍童。西莉娅化名爱莲娜（Alienated），两人开始了流亡。但这次逃亡似乎并不是不得已的流放，而是充满了探险和好奇，因为罗瑟琳还撺掇西利亚偷走了父亲的宫廷小丑——试金石，让小丑在路途中给他们解闷。三人一起逃入森林。所以说，与其是逃亡，不如说是这是两个女孩子的一次有点浪漫、有点幻象的冒险。

现在，三条线索都在亚登森林集中了。老公爵、奥兰多还有罗瑟琳和西利亚都逃到了阿登森林。观众就很期待他们怎么相遇，老公爵怎么父女相认，奥兰多和罗瑟琳怎么有情人终成眷属。那他们怎么相遇的呢？（我们可以想想：如果你是编剧，你怎么设计呢？是突然撞见？是遇到一个野兽，然后被武功高强的人救了，一看，原来是你？大家可以停下来，给自己一分钟想一想，想一想怎么安排情节，然后电视剧是怎么演的。）

我们从罗瑟琳的视角出发，看看这两个女孩子的冒险。两个女孩子化妆成少年，带着试金石，就像春游一样。一路上她们遇见了各种各样和以往生活不同的人。她们先看见西尔维斯，西尔维斯正向老牧人柯林倾诉对牧羊女菲芘的爱。但是菲芘不喜欢他，所以他是单相思。之后，一些命运的神奇“绳索”开始慢慢收拢，将罗瑟琳带向奥兰多。罗瑟琳、西莉亚还有试金石还看见了一个很奇怪的事情：森林的树上挂满了情诗，写着罗瑟琳的名字，有的情诗还写得很烂，简直不忍猝读。原来，奥兰多逃入森林之后，遇到了老公爵一伙人，因为奥兰多的爸爸罗兰爵士曾经是老公爵的宠臣，就加入了老公爵的队伍。但是他还是非常想念罗瑟琳，想起罗瑟琳就心碎。年轻的少年知道如何用拳脚打败对手，但是不知如何表达爱意，就把自己的思念写成诗歌，挂在树上。远远看过去，纸条飘在树上，就像树上长满了舌头。而是也让树开始说话了，是不是。但是他因为没有上过学，诗写的很不好。就是凑韵。就像试金石有一个嘲讽：

TOUCHSTONE：Truly, the tree yields bad fruit.真的，这株树生的果子太坏。

《皆大欢喜》剧照 图源网络

罗莎琳发现了奥兰多写给她的诗。就在此时，奥兰多和杰奎斯两个人话不投机，一边走，一边互相看不习惯的登场了。（这一幕在原著中非常有意思，充满了简短的对话和抬杠，很符合两个人的个性。比如奥兰多说自己喜欢的人叫罗瑟琳，杰奎斯就说自己不喜欢这个名字，那奥兰多说，人取名字又不是为了讨好你）罗瑟琳远远看见自己喜欢的奥兰多，并没有直接冲过去叫他，她的第一反应是自己穿着男装，不好看。然后，她继续变装为盖尼米德，教奥兰多如何如何追求那个叫罗瑟琳的女孩。奥兰多说自己很爱罗瑟琳，罗瑟琳就问他：

罗瑟琳：可是你真的像你诗上所说的那样热恋着吗？But are you so much in love as your rhymes speak?

奥兰多：什么也不能表达我的爱情的深切。Neither rhyme nor reason can express how much.（rhyme是传统的表达爱的方式，但是也是一种爱的形式和爱的限制。）

罗瑟琳：爱情不过是一种疯狂；我对你说，有了爱情的人，是应该像对待一个疯子一样，把他关在黑屋子里用鞭子抽一顿的。。Love is merely a madness, and, I tell you, deserves
as well a dark house and a whip as madmen do。

奥兰多：你曾经医治过什么人吗？Did you ever cure any so?

罗瑟琳：Yes, one, and in this manner. He was to imagine me
his love, his mistress; and I set him every day to
woo me: at which time would I, being but a moonish
youth, grieve, be effeminate, changeable, longing
and liking, proud, fantastical, apish, shallow,
inconstant, full of tears, full of smiles, for every
passion something and for no passion truly any
thing, as boys and women are for the most part
cattle of this colour;

是的，医治过一个；法子是这样的：他假想我是他的爱人，他的情妇，我叫他每天都来向我求爱；那时我是一个善变的少年，便一会儿伤心，一会儿温存，一会儿翻脸，一会儿思慕，一会儿欢喜；骄傲、古怪、刁钻、浅薄、轻浮，有时满眼的泪，有时满脸的笑。什么情感都来一点儿，但没有一种是真切的，就像大多数的孩子们和女人们一样；

would now like him, now loathe
him; then entertain him, then forswear him; now weep
for him, then spit at him; 有时欢喜他，有时讨厌他，有时讨好他，有时冷淡他，有时为他哭泣，有时把他唾弃：that I drave my suitor
from his mad humour of love to a living humour of
madness; which was, to forswear the full stream of
the world, and to live in a nook merely monastic.
And thus I cured him。我这样把我这位求爱者从疯狂的爱逼到真个疯狂起来，以至于抛弃人世，做起隐士来了。

奥兰多：I would not be cured, youth.我不愿意治好，少年。

罗瑟琳：我可以把你治好，假如你把我叫作罗瑟琳，每天到我的草屋里来向我求爱。

I would cure you, if you would but call me Rosalind
and come every day to my cote and woo me.

奥兰多：Now, by the faith of my love, I will凭着我的恋爱的真诚，我愿意。告诉我你住在什么地方。

罗瑟琳还扮作盖尼米德，劝菲芘珍惜西尔维斯的爱情，但是没想到菲芘却爱上了盖尼米德。这里，值得一提的是，在伊丽莎白时期的舞台，年轻女性角色由男性儿童演员（boy actors）扮演。而事实上，该剧的一大有趣之处就是罗瑟琳不停地变换性别身份。尤其在第四幕，装扮成盖尼米德的罗瑟琳假装自己就是“罗瑟琳”，教奥兰多谈恋爱——于是在舞台上，观众看到的就是一个少年扮演一个装作少年去扮演少女的少女！同时，村姑菲芘也爱上了盖尼米德——于是舞台上又出现了一个少年扮演少女去追求另一个少年扮演的少女所扮演的少年。非常有趣。

盖尼米德装作自己就是罗瑟琳，与奥兰多办了一场假婚礼，西莉娅当牧师主持婚礼。当天下午，本来是奥兰多应该出现，结果哥哥奥列佛带着一块沾满鲜血的布出现在罗瑟琳的面前了，罗瑟琳听闻晕了过去。原来，奥列佛受弗雷德里克公爵的命令，一路追杀两姐妹和弟弟奥兰多，但遭到母狮子袭击。奥兰多发现奥列佛遇袭，以德报怨，毫不犹豫地救了奥列佛，自己却被母狮伤了。奥列佛愧疚之下，与奥兰多兄弟和好，哥哥奥列佛还主动提出“愿意把我父亲老罗兰爵士的房屋和一切收入都让给你”（5.2.10-12）；”这块布呢，就是奥兰多要奥利弗交给罗瑟琳的。当然奥兰多没有死。

奥列佛与西莉娅相爱了。奥兰多也想要和真正的罗瑟琳恋爱(I can live no longer by thinking.)，盖尼米德就说可以把罗瑟琳变出来（to set her before your eyes tomorrow human/ as she is and without any danger），奥兰多还是不相信，“Speakest thou in sober meanings? 盖尼米德很肯定（By my life, I do）;说他会使用魔法变出罗瑟琳，要求奥兰多穿上最好的衣服，这样他们俩就能结婚了。“put you in your/ best array: bid your friends; for if you will be/married to-morrow, you shall, and to Rosalind, if you will.）她也向西尔维斯承诺，让他和菲芘成婚。

到了第二天变魔术的大日子，盖尼米德和爱莲娜偷偷溜走，变回罗瑟琳和西莉娅的样子。于是真相大白。奥兰多与罗瑟琳、奥列佛与西莉娅、牧人西尔维斯与菲必、小丑试金石与村姑奥德雷四对恋人喜结良缘，由许门主持。罗瑟琳与父亲老公爵相认。

此时，有消息传来，弗莱德里克公爵遇到了一位隐士，翻然悔悟，决心追随隐士修道，并将公国交还老公爵。于是，故事就更圆满了——年轻男女找到了浪漫的爱情，而所有的家庭纷争解决，政治纷争也都圆满解决了。而忧郁的杰奎斯决定离开众人，去寻找隐士和弗里德里克公爵，寻求智慧。最终，众人各归其位，皆大欢喜。这就是故事的所有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