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徐嘉
2020-09-12·阅读时长14分钟

在《皆大欢喜》中,最广为人知一句台词就是,“全世界是一个舞台,所有的男男女女不过是一些演员”(2.7.139-142)尤其是“全世界是个舞台”(all the world’s stage)非常著名。我就买过这句话的冰箱贴。我们今天就来讲一讲这段著名“人生是个舞台”独白。当然,一千个人的眼里,有一千个哈姆雷特,相信每位读者对于杰奎斯的人生七阶段有不同的理解。我们今天的解读也只是一家之言,希望能抛砖引玉,引出更多的思考和讨论。
全世界是一个舞台,所有的男男女女不过是一些演员;
All the world's a stage, And all the men and women merely players:
他们都有下场的时候,也都有上场的时候。
They have their exits and their entrances;
一个人的一生中扮演着好几个角色,他的表演可以分为七个时期。
And one man in his time plays many parts,
His acts being seven ages. At first the infant,
Mewling and puking in the nurse's arms.
最初是婴孩,在保姆的怀中啼哭呕吐。
And then the whining school-boy, with his satchel
And shining morning face, creeping like snail
Unwillingly to school. And then the lover,
然后是背着书包、满脸红光的学童,像蜗牛一样慢腾腾地拖着脚步,不情愿地呜咽着上学堂。然后是情人,
Sighing like furnace, with a woeful ballad
Made to his mistress' eyebrow. Then a soldier,
像炉灶一样叹着气,写了一首悲哀的诗歌咏着他恋人的眉毛。然后是一个军人,
Full of strange oaths and bearded like the pard,
Jealous in honour, sudden and quick in quarrel,
Seeking the bubble reputation
Even in the cannon's mouth. And then the justice,
口发着古怪的誓,胡须长得像豹子一样,爱惜着名誉,动不动就要打架,在炮口上寻求着泡沫一样的荣名然后是法官,
In fair round belly with good capon lined,
With eyes severe and beard of formal cut,
Full of wise saws and modern instances;
And so he plays his part. The sixth age shifts
胖胖圆圆的肚子塞满了阉鸡,凛然的眼光,整洁的胡须,满嘴都是格言和老生常谈;他这样扮了他的一个角色。第六个时期变成了
Into the lean and slipper'd panta’loon,
With spectacles on nose and pouch on side,
His youthful hose, well saved, a world too wide
For his shrunk shank; and his big manly voice,
Turning again toward childish treble, pipes
And whistles in his sound. Last scene of all,
精瘦的趿着拖鞋的龙锺老叟,鼻子上架着眼镜,腰边悬着钱袋;他那年轻时候节省下来的长袜子套在他皱瘪的小腿上显得宽大异常;他那朗朗的男子的口音又变成了孩子似的尖声,像是吹着风笛和哨子。终结着
That ends this strange eventful history,
Is second childishness and mere oblivion,
Sans teeth, sans eyes, sans taste, sans everything.
这段古怪的多事的历史的最后一场,是孩提时代的再现,全然的遗忘,没有牙齿,没有眼睛,没有口味,没有一切。
这段台词说的是,人不过是戏剧角色,被描述为人生的七个阶段,从婴儿到孱弱的老年。
1 婴儿:“在保姆的怀中啼哭呕吐”(Mewling and puking in the nurse's arms)
2 学童:“像蜗牛一样慢腾腾地拖着脚步,不情愿地呜咽着上学堂”(And then the whining school-boy, with his satchel/And shining morning face, creeping like snail/Unwillingly to school. )
3 情人:“像炉灶一样叹着气,写了一首悲哀的诗歌咏着他恋人的眉毛”(Sighing like furnace, with a woeful ballad/Made to his mistress' eyebrow. )渴望爱情,为爱人憔悴,pining for a loved one, 气若游丝,就像是叹息。写情诗,叹息也是美好的事,
4 军人:“爱惜着名誉,动不动就要打架” (Jealous in honour, sudden and quick in quarrel,/ Seeking the bubble reputation/ Even in the cannon's mouth. )将hotspur 军人的形象:火爆脾气
5 法官:“满嘴都是格言和老生常谈”(Full of wise saws and modern instances)/With eyes severe and beard of formal cut,到中年的时候,紧张才稍微减轻,性格也圆融了,身体也开始变圆胖了。有了智慧,身体渐渐孱弱,但是对于人生渐渐抱了一种较宽容、较玩世,同时也较慈和的态度。
6 第六个时期: “他那年轻时候节省下来的长袜子套在他皱瘪的小腿上显得宽大异常”(His youthful hose, well saved, a world too wide/ For his shrunk shank; and his big manly voice,/ Turning again toward childish treble, pipes/And whistles in his sound. )到了衰老的时候,稳定、闲逸和满足的时期,也很平和,自己和自己开玩笑。如果我们对老年有着一种真正的哲学观念,而照这种观念去调整我们的生活方式。
7 遗忘:“没有牙齿,没有眼睛,没有口味,没有一切”(Sans teeth, sans eyes, sans taste, sans everything.) 越来越多,经历越来越复杂,越来越不纯然;最后,短句,慢下来,陷入沉寂之重。一个人永远长眠不再醒了。
林语堂先生曾经评价说:
“没有人会说一个有童年、壮年和老年的人生不是一个美满的人生。一天有上午、中午、日落之分,一年有四季之分,这办法是很好的。人生没有所谓好坏之分,只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季节是好的”的问题。如果我们抱这种生物学的人生观,而循着季节去生活,那么,除夜郎自大的呆子和无可救药的理想主义者之外,没有人会否认人生不能像一首诗那样地度过去。”
“莎士比亚永远不曾变成很虔敬的人,也不曾对宗教表示很大的关怀,这是可怪的。我想这便是他伟大的地方。他在大体上把人生当做人生看,正如他不打扰他的戏剧的人物一样,他也不打扰世间一切事物的一般配置和组织。莎士比亚和大自然本身一样,这是我们对一位作家或思想家最大的称赞。他仅是活于世界上,观察人生,而终于跑开了。”

《皆大欢喜》剧照 图源网络
正如林语堂所说,“世界是一个舞台,所有的男男女女不外是一群演员。每个人的一生都扮演着许多角色。”这个说法新奇吗?其实并不是。我们中国人一直再说“人生如戏”,“人生如梦”。换个现代人更熟悉的词,叫“人设”。现在我们经常说:X明星的人设崩了,其实说学术一点,就是将表演带入了生活,模糊了两者的界限。这其实也是很难区分的事情。美国社会学家欧文·戈夫曼(Erving Goffman)有一本著作《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现》,书中就提出,表演不仅存在于舞台上,还出现在每个人的日常生活中,生活处处即表演,影响了很多人。他举了个例子:“美国一些女大学生……故意在与其约会的男孩子面前降低自己的智力、技能和自决性……据说,这些表演者会让她们的男朋友滔滔不绝地向她们解释那些她们早已知道的事情;她们会对才智不如自己的男朋友隐瞒自己精通数学的才能,她们也会在打乒乓球比赛时,最后放弃已经到手的获胜机会——这样一来,既让男性天生的优越感得到表现,也使女性的软弱角色得到了确认。”当然,这本书说的是八十年代的美国大学女生,现在都是2020年了,女性的社会角色和自我认同已经和原来不一样了,现在也有“御姐”、“乘风破浪的姐姐”这种强大的女性形象。但是我们必须注意到,一旦出现了标签,那必然就有扮演的可能和风险。但是书中把「表演」看作是一种社会行为,人生就是角色扮演,是值得我们思考的。我们都是生活中的演员,有时会在舞台表演,有时会来到自己心灵的后台。有人在有的时候要戴上面具,有人要真诚面对自己,但是如果带的特别久,那么人的面具已经和身体合二为一,摘不下来了。
第二是很多非英语国家的读者和观众可能会忽视的一点。如果只读翻译版本的话,你会失去莎剧中一个重要的内容,就是诗性 poetry。我们都知道莎士比亚是戏剧家,但是他还有一个称呼,叫诗翁,英文中有个对应的词叫做 the bard,这个词是专属莎士比亚的。那么莎士比亚的戏剧被被称作poetic drama,诗剧。因为莎士比亚的写作形式不是散文,是诗歌。当时的诗歌形式有很多种,莎士比亚最常用的是blank verse 无韵诗,又称素体诗,是一种没有韵脚的抑扬格五步格的诗歌写作形式。每行十个音节,组成五个音步,每个音步含有一个轻重格,行数不拘,不压韵。比如:(to be or not to be)无韵诗的音乐。莎剧的musicality来自这种节奏感。莎士比亚写的无韵诗当时已经很有名。1592年,“大学才子”罗伯特·格林临死前在一本小册子里刻薄地写道:“他写了几句虚夸的无韵诗就自以为能同你们中最优秀的作家媲美:……恬不知耻地以为举国只有他能震撼舞台”,从中我们可以看到杀死比亚的无韵诗已经很出名了,而“震撼舞台”用的是莎士比亚的名字的一个双关(shake speare和shake the stage)。莎士比亚在写作中用了跨行(enjambment,就是一句话的意思可以分成好几行说,不用一行只表达一个意思,(如“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就是很规整的一个句子说一个意思),所以舞台上的无韵诗就没有那么规整,它非常自然流畅,近似于人的说话。梁实秋就曾经解释说:“莎士比亚之运用无韵诗体亦甚自由,实已接近散文,不过节奏较散文稍为齐整。莎士比亚戏剧在舞台上,演员并不咿呀吟诵,无韵诗亦读若散文一般。”在我国,无韵诗随着新文化运动、胡适主张“诗可无韵”,传入汉语世界,并影响了中国新诗的产生。
3 一个长久以来的争论: “全世界是个舞台”消极的吗?
我们说,既是也不是。
我们看到,这个“人生如戏”的比喻在莎士比亚比亚的作品中是经常出现、时有呼应的,比如麦克白在《麦克白》中,就曾经发出一个凄凉的感叹:“人生不过是一个行走的影子,一个在舞台上指手划脚的拙劣的伶人,登场片刻,就在无声无臭中悄然退下;它是一个愚人所讲的故事,充满着喧哗和骚动,却找不到一点意义。”(Life's but a walking shadow,a poor player,that struts and frets his hour upon the stage,and then is heard no more; it is a tale told by an idiot,full of sound and fury, signifying nothing. [《麦克白》5.5.23-27)后来,美国作家福克纳用了其中的sound and fury做书名,翻译成是《喧嚣与躁动》。人生不是真实的,人生就像是一个舞台,大家都是逢场作戏。这个信息让人看到人生的虚无,人生的荒凉、凄惨和不真实。但是在《威尼斯商人》中,我们听到了男主人公巴萨尼奥的话:“So may the outward shows be least themselves:/The world is still deceived with ornament.”(也许外在的展示是最不重要的,:这个世界仍然被装饰所欺骗。)巴萨尼奥却可以从欺骗的外表中、从ornament中发现了世界的真相,选中了铅做的匣子,里面装着poria的肖像画,最后迎娶了白富美Portia。
我认为,我们在感叹莎士比亚写的台词的美妙绝伦的同时,不应该把这段话抽离文本,脱离整部戏剧的主题。有学者感叹,如果《皆大欢喜》不是戏剧而是长诗的话,那么“全世界是一个舞台”必定是最伟大的咏叹调之一。但,如果这段台词放入全剧,如果看到杰奎斯在讽刺世界表演性的同时,也在卖力地“自我表演”,那么其实这种行为也是一场自我呈现,是杰奎斯的表演。而且,从这出剧的整体来看,《皆大欢喜》的主线在于爱情、亲情、原谅和赎罪,其实很好地中和或者说对抗了这段话的感伤。我们再回到这句话的背景,想象一下你是当时的观众,在看戏:杰奎斯讲这段台词之前,奥兰多突然闯入老公爵一行人,要为老亚当讨要一些吃的。老公爵答应他说“快去找他,等着你回来”,感叹“你们可以看到不幸的不只是我们;这个广大的宇宙的舞台上,还有比我们所演出的更悲惨的场景呢。”(Thou seest we are not all alone unhappy:\This wide and universal theatre\Presents more woeful pageants than the scene Wherein we play in.)这段话好像是对他的侍从说的,也是对观众说的。然后,杰奎斯等于是接着老公爵的话说,开始了他的人生七阶段演讲,而当杰奎斯结束了他关于老年是“孩提时代的再现,全然的遗忘”(Sans teeth, sans eyes, sans taste, sans everything)的时候,老亚当刚好在舞台上出现,伏在奥兰多背上,等于在视觉上再现了这个衰弱的老年。老公爵看到了,对奥兰多说“放下你背上那位可敬的老人家,让他吃东西吧。”,然后就和奥兰多、老亚当对话,没有理会杰奎斯。这表明什么呢?这表明,这段话在舞台上并不是一个与主线相关的重要独白,它只是杰奎斯自己的态度,并不代表全剧大部分人和莎士比亚的理解。
更重要的是,说这段话的人是杰奎斯,而剧中对杰奎斯的角色塑造一直是非常疏离而忧郁的。我们知道,《皆大欢喜》取材自传奇故事《罗萨琳》,而杰奎斯一角并未出现在原作中,是莎士比亚的创造。但是通读全剧,你可以发现,他和所有情节都没有关系。他是疏离的。除去他,所有情节都是可以照常进行的。他在场和不在场对情节发展没有分别。老公爵可以在森林里打猎,奥兰多可以遇到老公爵一伙人,罗瑟琳可以和奥兰多谈恋爱,四队新人可以喜结良缘。可以说,杰奎斯出了发发牢骚、做作比喻,是个可有可无的人。而且他的气质和剧中所有人都格格不入。我们知道,在阿登森林里,流放的老公爵一行人过着罗宾汉式的逍遥生活,只有杰奎斯始终闷闷不乐,慨叹“世界是个舞台,世上的男男女女不过是演员而已”(2.7.140-1)。在老公爵即将重返宫廷之际,众人欢欣雀跃、皆大欢喜,杰奎斯却执意脱离群体,去寻找逊位的公爵弟弟潜心修道。其实,莎士比亚借用杰奎斯嘲笑了伊丽莎白时期的一类人——忧郁的年轻哲学家,他们当时非常流行厌世,就像是我国诗人辛弃疾所说,“少年不知愁滋味”,就像杰奎斯自己说的,“ I can suck melancholy out of a song, as a weasel sucks eggs.”从某种程度上说,杰奎斯很享受自己忧郁厌世的才华,而非真的忧郁。他愤世嫉俗,却又享受着痛苦。
结论:我们看到,在《皆大欢喜》中,时代变迁之中的知识分子的“疏离感”在杰奎斯的这段台词中隐晦而确实地体现出来,让他对世界的讽刺、世人对他的讽刺如此打动人心。但值得注意的是,莎士比亚并未过度沉溺于杰奎斯式“学者的忧郁”,而是有节制地完成了该剧,让所有角色平衡地各归其位。从这个角度来讲,《皆大欢喜》结局一群人的舞蹈和一个人的孤单追寻,亦是莎氏对早期现代英国社会流动性的譬喻,一个各阶层各归其位、“皆大欢喜”的譬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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