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叶朗
2020-09-29·阅读时长4分钟
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叶朗,来自北京大学哲学系和艺术学院。我的研究领域是美学、艺术学。欢迎和我一起走进红楼梦的世界。
我们再看第三个故事:
晴雯与宝玉诀别:一道彩虹照亮了大观园的“有情之天下”。
晴雯与宝玉诀别的情景是大观园中“有情之天下”最使人感动的一幕。
晴雯被王夫人赶出怡红院是两条罪状:
一是模样长得标致。
“宝玉哭道:”我究竟不知晴雯犯了何等滔天大罪!”袭人道:“太太只嫌他生的太好了,未免轻佻些。在太太是深知这样美人似的忍必不安静,所以恨嫌他,像我们这粗粗笨笨的倒好。”
(选自:第七十七回 俏丫鬟抱屈夭风流 美优伶斩情归水月)
▲87版晴雯扮相
演员:安雯(原名张静林)
二是言语尖利。王善保家的(抄检大观园的挑动者)对王夫人说:“别的都还罢了,太太不知道,一个宝玉屋里的晴雯,那丫头仗着她生的模样儿比别人标致些,又生了一张巧嘴,天天打扮的像个西施的样子,在人跟前能说惯道,掐尖要强”,“大不成体统”。王夫人就把晴雯喊出来,正值晴雯身上不舒服,刚起床没有妆饰,王夫人一见她那样子便冷笑道:“好个美人,真像个病西施了,你今天作这轻狂样儿给谁看。”王夫人命人把晴雯、四儿、芳官都赶出怡红院,并且说,“唱戏的女孩子,自然是狐狸精了”。
晴雯本已病重,被赶出后就如宝玉说的 “如同一盆才抽出嫩剑来的兰花送到猪窝里去一般”,很快病危。宝玉偷偷跑去看她。晴雯见是宝玉,一把死攥住他的手,哽咽了半日,方说出半句话来:“我只当不得见你了。”宝玉流泪问道:“你有什么说的,趁着没人告诉我。”晴雯呜咽道:“有什么可说的,不过挨一刻是一刻,挨一日是一日。我已知道横竖不过三五日的光景,就好回去了。只是一件,我死也不甘心的:我虽生的比别人略好些,并没有私情蜜意勾引你怎样,如何一口死咬定了我是个狐狸精!我太不服。今日既已担了虚名,而且临死,不是我说一句后悔的话,早知如此,我当日也另有个道理。不料痴心傻意,只说大家横竖是在一处,不想平空里生出这一节话来,有冤无处诉。”说毕又哭。接着晴雯伸手向被内将贴身穿着的一件旧红绫袄脱下,对宝玉说:“快把你的袄儿脱下来我穿。我将来在棺材内独自躺着,也就像还在怡红院的一样了。论理不该如此,只是担了虚名,我可也是无可如何了。”晴雯又说:“回去他们看见了要问,不必撒谎,就说是我的,既担了虚名,越性如此,也不过这样了。”晴雯这几段话,真是句句是泪,字字是血。晴雯临死和宝玉换袄,以便将来躺在棺材内怀念怡红院的生活,这不仅表现晴雯心中的“儿女之真情”,而且表明在晴雯心中,有一种人格的尊严,她和宝玉是平等的。

▲“病补孔雀裘”,载《红楼梦赋图册》
(清)萧山青士沈谦,清同治十二年绘本
晴雯拭泪,就伸手取了剪刀,将左手上两根葱管一般的指甲齐根铰下;又伸手向被内将贴身穿着的一件旧红绫袄脱下,并指甲都与宝玉道:“这个你收了,以后就如见我一般。快把你的袄儿脱下来我穿。我将来在棺材内独自躺着,也就像还在怡红院的一样了。论理不该如此,只是担了虚名,我可也是无可如何了。”宝玉听说,忙宽衣换上,藏了指甲。晴雯又哭道:“回去他们看见了要问,不必撒谎,就说是我的。既担了虚名,越性如此,也不过这样了。”
(选自:第七十七回 俏丫鬟抱屈夭风流 美优伶斩情归水月)
当然,这是一个悲剧,是“心比天高,身为下贱”的悲剧,是“黄土垄中,女儿命薄”的悲剧,总之是“有情之天下”被吞噬的悲剧。
有学者说,晴雯和宝玉的诀别,有如一道彩虹,照亮了大观园的女儿世界。我以为这话说得很好。我补充一句,晴雯和宝玉的诀别,有如一道彩虹,照亮了大观园的“有情之天下”。

▲87电视剧版《红楼梦》“晴雯补裘”片段
以上我们讲了大观园中的几个故事。当然大观园中不仅这几个故事。这些故事使我们看到了在现实的世界中确实存在着“有情之天下”。“有情之天下”不是虚幻的存在,而是真实的存在,“有情之天下”不在彼岸,而在此岸。
我们不仅看到“有情之天下”的真实的存在,而是还强烈地感受和认识到“有情之天下”的内涵。“有情之天下”的核心是一群明亮、活泼、多情的少女(“异样之女子”),她们是“情种”、“情痴”,她们追求“情”的自由,“情”的解放,她们追求人格的平等,人格的尊严。龄官要贾蔷放飞雀儿,是追求人格的平等和尊严。晴雯临死与宝玉换袄,是追求“情”的解放,人格的平等。怡红院群芳开夜宴,更是超越等级制度和等级观念的一次自由、解放的狂欢。
这本书一开篇,曹雪芹写了一绝,说“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痴”在何处?“味”在何处?“痴”和“味”在两点。一点是追求儿女之真情,一种纯真的爱。一点是追求人间之平等,超越等级观念、等级制度的平等自由的世界。
当然这两点是统一的。统一起来就是“有情之天下”。在曹雪芹心目中,这种“有情之天下”,这种彰显“儿女之真情”,体现人与人一律平等、“奴隶也是自由人”的世界,就是人的存在的本来形态,是人回复到人的本真存在,是真正的人性,是人类生存的最高目的。
这在曹雪芹那个时代,是一种非常新的思想。
曹雪芹“有情之天下”继承了汤显祖的思想,但就追求人与人一律平等这一点来说,他超越了汤显祖,不仅在文学史上,而且在思想史上占有崇高的位置。
欢迎转发分享海报
一起走进红楼梦的艺术世界


发表文章6篇 获得35个推荐 粉丝207人
北京大学哲学社会科学资深教授,教育部艺术教育委员会主任委员, 北京大学艺术学院名誉院长
现在下载APP,注册有红包哦!
三联生活周刊官方APP,你想看的都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