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詹颂，来自首都师范大学。欢迎大家和我一起走进《红楼梦》的世界。我们接着来讲宝玉在他与女儿们的世界里的创作。

在宝玉的诗文中，他与女儿们的世界是以叙说自己的烦恼开始的，但也有不少快乐的篇章。

元妃游幸大观园后，命贾府姊妹进去居住，并特许宝玉也享有此项特权。大观园自此成了宝玉与女儿们的乐园。第二十三回说宝玉自进园后，每日与姊妹丫环们一处，心满意足，再无别项可生贪求之心。他做了四首四时即事诗，正可见他初居大观园时候的欣悦之情。

所谓即事诗，就是以眼前事物为题材的诗作。这四首诗为四首七律。第一首《春夜即事》写春天的雨夜，隔巷的更鼓之声隐约可闻，主人公却无睡意，娇懒惯的小丫环已拥被欲眠，不耐烦主人公还在她耳边笑语不绝。这首诗颔联“枕上轻寒窗外雨，眼前春色梦中人”，对仗工稳而意境悠远，堪称佳联。“枕上轻寒窗外雨”，主人公在枕上微觉寒意，原来是窗外已春雨潇潇。“眼前春色梦中人”，只是呈现了两个意象，读者就有了想象的空间。蔡义江先生认为“眼前春色”不是实写，而是喻人事，我赞同他的看法。他认为这一句意思是，眼前的青春与欢乐总难长久，犹如好梦易逝。我认为还可以做另外一种解读，那就是眼前的青春、欢乐与梦中人都令人眷恋。再看颈联：“盈盈烛泪因谁泣，点点花愁为我嗔”，很明显，宝玉所谓的梦中人应该是还泪而来的黛玉。

第二首《夏夜即事》有两个特点，一是中间五句每句嵌入一个丫环的名字，也就是鹦鹉、麝月、檀云、琥珀、玻璃，而这五个名字在诗中又实指某种动物、景物或器物，比如“金笼鹦鹉”“琥珀杯”“玻璃槛”之类，这是双关的手法。这首诗的第二个特点是将夏日闺阁中的典型场景集中到了一起，诗中写到了倦绣、唤茶、开镜、品香、饮酒、纳凉、梳妆，呈现了贵族世家中女子的闲雅生活。将丫环名嵌入这些典型场景，也正显示她们与宝玉的日常生活息息相关。

第三首《秋夜即事》写宝玉居所“绛芸轩”中静谧的秋夜景物，用字讲究。比如颔联出句“苔锁石纹容睡鹤”，“锁”字写出了石头的裂缝和皱褶都被厚厚的青苔覆盖的样子。石头表面本来粗糙不平，长满了青苔之后，就好像上面铺了一层厚厚的褥子，这样仙鹤在上面就能安眠了。“容”字写出了石头、青苔与睡鹤之间的和谐关系。从“锁”和“容”这两个动词能看出作者的炼字功夫。庭院中有鹤，这也不是一般人家，显示了主人的身分。这首诗先写室外景物，再由景及人，由室外到室内。尾联写酒后口渴，因而静夜不眠，要侍儿烹茶解渴。第四首《冬夜即事》，写雪夜景色：“梨花满地不闻莺”，这一句是化用了前人名句。岑参《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写胡天的雪景：“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用满树梨花开来写雪景，别出心裁。宝玉写的是他庭院中的雪景，因此他写的是“梨花满地”，接着用“不闻莺”三个字点明此时是冬季，听不到春莺的鸣啭。颈联对句“公子金貂酒力轻”，渲染了雪夜的严寒，主人公戴着貂帽尚嫌酒力不足以御寒。尾联则写侍儿颇知茶道，将新雪扫来及时烹茶。这首诗与《秋夜即事》都写到了饮酒烹茶，正是贵族阶层闲适生活的写照。

宝玉的四时即事诗如同快乐的行板，叙说着这位贵介公子在大观园中一年四季的悠闲岁月。他享受着优裕的物质生活，以敏感的诗心体味季节的变换，欣赏四时庭园之美与闺中的风雅趣味，而“眼前春色梦中人”则表明他在心满意足之时也有一丝淡淡的青春惆怅情思。

▲“海棠结社赋”，载《红楼梦赋图册》

（清）萧山青士沈谦，清同治十二年绘本

从第三十七回开始，大观园有多次诗社活动，宝玉每次都是积极的参与者，但在评比中却屡屡落第。首次海棠社，李纨就把他的诗评作压尾。菊花诗宝玉又落第。他的螃蟹咏不及黛玉所做，更比不上宝钗。到了芦雪庵联句，李纨说“逐句评去都还一气，只是宝玉又落了第了”，罚他访妙玉乞红梅并赋诗。填柳絮词燃香限时，宝玉作了嫌不好，抹了要另作，可是香已经尽了，时间到了，他认输。

为什么在大观园诗社活动中，宝玉总是输？其实，不只是诗社活动，只要与这些灵秀的女儿们同场做诗，宝玉就从来没胜过她们，元春省亲时就是如此。我认为，这是曹公为了突出黛玉、宝钗、湘云、宝琴这些女儿家的诗才，显示“闺阁中本自历历有人”。如果只看诗社活动，我们还可以考虑这些因素：一是从宝玉的才性来看，他做诗不喜束缚，而诗社往往有种种限制，比如限题、限体、限韵、限时等等，这不合他脾性，当然也影响他发挥。再从宝玉的为人来看，他一向体贴女儿，懂得欣赏她们的才情，由衷地为她们的佳作喝彩，不愿与她们争锋。况且诗社活动有游戏性质，宝玉享受的是与众姊妹吟诗做词的风雅与快乐，对于自己的输赢并不在意。其实以他的才情，未尝不能与黛玉、宝钗等人一较高下，这从他在男性圈子中的出色表现就能看出来。历次诗社中诗词题目与要求不同，宝玉的作品也有不同的主题与格调，但如果只看他参与诗社活动的心情，那仍然是四时即事诗快乐节奏的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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