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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宝玉诗文|悲悼的终曲:《芙蓉女儿诔》

作者:詹颂

2020-10-20·阅读时长4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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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女儿诔》汲取了前代多种优秀作品的营养,而又自铸伟辞,可以说是《红楼梦》诗赋中最见功力、最有份量的作品。

4.5 宝玉诗文|悲悼的终曲:《芙蓉女儿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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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詹颂,来自首都师范大学。欢迎大家和我一起走进《红楼梦》的世界。我们接着来讲宝玉在他与女儿们的世界里的创作。

相对于外部世界而言,大观园可以算是宝玉与女儿们的理想国,但它仍然是在当时社会秩序与伦理规范的笼罩之下,并且园中也有各种人际纷争,并非远离尘世的永恒净土。第七十四回抄检大观园,标志着这座乐园的崩坏。宝玉与女儿们的世界抗不过世间风雨的侵袭,最终分崩离析。抄检大观园后,晴雯病中被逐,宝玉前往探视。晴雯在兄嫂家,已是奄奄一息。宝玉眼见兄嫂不管她死活,却无能为力。晴雯悲惨夭亡,宝玉前去祭弔,但晴雯的兄嫂却已将她的遗体抬到城外化人场上去了。他的一腔悲悼之情无处抒发,小丫头编了个故事,说晴雯死后上天做了掌管芙蓉花的花神,宝玉就到芙蓉花前一祭,并做《芙蓉女儿诔》,以表寸衷。

宝玉本是个不读书之人,再心中有了这篇歪意,怎得有好诗好文作出来。他自己却任意纂著,并不为人知慕,所以大肆妄诞,竟杜撰成一篇长文,用晴雯素日所喜之冰鲛毂一副楷字写成,名曰《芙蓉女儿诔》,前序后歌。又备了四样晴雯所喜之物,于是夜月下,命那小丫头捧至芙蓉花前。先行礼毕,将那诔文即挂于芙蓉枝上……

(选自:第七十八回 老学士闲征姽婳词 痴公子杜撰芙蓉诔)

▲87版《红楼梦》中宝玉祭奠晴雯作《芙蓉女儿诔》片段

在致祭之前,宝玉对他的祭弔行为与诔辞做法有一番考量。他首先表示断不可学那世俗之奠礼,而要“别开生面,另立排场,风流奇异,于世无涉,方不负我二人之为人”。于是,他选了四样晴雯平素喜欢的东西,即群花之蕊、冰鲛之縠、沁芳之泉与枫露之茗作为祭品,这四样鲜洁之物寓意晴雯如花的生命与高洁的品行。至于诔辞,“也须另出己见,自放手眼”,“宁使文不足悲有馀,万不可尚文藻而反失悲戚”。他的诔辞形式独特,感情浓烈,寓意深刻,正合他的初衷。

在诔辞渊源上,宝玉自称“远师楚人之《大言》《招魂》《离骚》《九辩》《枯树》《问难》《秋水》《大人先生传》等法”。《芙蓉女儿诔》篇幅宏大,主体是骈赋,在结束之前插入了楚骚体招魂长歌,突破了当时诔作多以四言为主的形式,淋漓尽致地抒发了他对晴雯不幸冤死的悲愤,倾诉了从此天人永隔的哀思与怅望。

以一腔深情祭弔一个地位卑贱的婢女,并且将晴雯比作高标见嫉的贾谊、直烈遭危的鲧,并不符合当时的人物评价标准,逸出于礼法之外,任情适性,有阮籍遗风。《庄子》的印迹,则不仅表现在诔辞汪洋恣肆的风格,更表现在其中的语句与思想。比如,骚体长歌末尾说:“既窀穸且安稳兮,反其真而复奚化耶?余犹桎梏而悬附兮,灵格余以嗟来耶?”以死为“反其真”,以生为附赘悬疣,正出自《庄子·大宗师》。至于楚骚的传统,这篇诔辞瑰丽的想象、香草美人的比兴手法乃至其中的动植物意象与天神形象都与之一脉相承。以骚体长歌招魂,也是沿袭楚人的风俗。诔辞的骈赋部分,用典自然,对仗工整,哀切动人,的确可以媲美庾信的《枯树赋》。《芙蓉女儿诔》汲取了前代多种优秀作品的营养,而又自铸伟辞,可以说是《红楼梦》诗赋中最见功力、最有份量的作品。

但这篇诔辞似乎也有一个明显的问题,那就是宝玉对他和晴雯两人关系的描述与事实不符。诔辞说:“汝南泪血,斑斑洒向西风;梓泽余衷,默默诉凭冷月。”上联用了汝南王与爱妾碧玉的典故,成语“小家碧玉”本来说的就是这位碧玉;下联则用了石崇和爱妾绿珠的典故。但现实中的晴雯只是宝玉宠爱的丫环,并不是他的妾。两人之间并没有暧昧私情,晴雯死前还反复说自己“担了虚名”。那么,这是宝玉用典不当吗?恐怕不能这么说。宝玉心中把晴雯当作自己的爱侣,当然了,他的爱侣不止晴雯一个,至少怡红院里就还有个袭人。晴雯死前,说:“早知如此,我当日也另有个道理。不料痴心傻意,只说大家横竖是在一处。不想平空里生出这一节话来,有冤无处诉。”可见晴雯本以为会一生与宝玉相伴,并没有料到自己被撵出了大观园。两个人都把对方当一生的伴侣,在传统社会中,宝玉这样的贵族世家男子只可能与妻妾有这样的伴侣关系。因此,宝玉用这两个典故正表明他心中对两人关系的定位。

▲87版《红楼梦》宝玉祭奠晴雯时,黛玉在芙蓉花前片段

宝玉祭毕,黛玉从芙蓉花中走出来,建议将诔辞中的“红绡帐里”改为“茜纱窗下”,宝玉就改原句为“茜纱窗下,我本无缘;黄土垄中,卿何薄命”。庚辰本在此处夹批曰,《芙蓉女儿诔》“虽诔晴雯,而又诔黛玉也”,这两句暗示着黛玉的悲剧结局。再从当时发生的一系列事件来看,这篇诔辞正可看作宝玉为大观园女儿世界所做的悲悼的终曲。抄检大观园之后,园中女儿或被逐、或夭亡、或将出嫁、或避嫌迁出,这个女儿世界已经在崩塌中,但宝玉无力拯救与挽回,只有一腔悲悼与遗恨。宝玉在诔辞中为晴雯招魂,其实也是为大观园中所有那些红颜薄命的女儿招魂。

《芙蓉女儿诔》与《姽婳词》出现在同一回,《姽婳词》是公开的命题作文,《芙蓉女儿诔》则是宝玉私下的主动创作。晴雯惨死,宝玉祭弔扑空,正是悲感无奈之际,却被父亲叫去作《姽婳词》。有人认为,他诗中写的是林四娘,心中想的则是晴雯。我赞同这种观点。林四娘忠义刚烈,为酬报主恩而英勇赴死;晴雯则性情刚直,嫉恶如仇,不幸蒙冤而亡。两人都是主人跟前的得意人,也都红颜薄命,正相类似。于是宝玉借他人之酒杯,浇自己之块垒。还有人认为四娘姓林,黛玉、小红也姓林,芳官与司棋都有武风,也有关联。因此,《姽婳词》与《芙蓉女儿诔》正可合观,都可视为宝玉为大观园女儿乃至世间所有薄命女儿所作的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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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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