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詹颂，来自首都师范大学。欢迎大家和我一起走进《红楼梦》的世界。这一节我们来说说后四十回中宝玉做八股的情况。

前八十回中，宝玉曾反复表达过自己厌恶仕途经济、不希罕功名的态度，后四十回续作在这一点上与前八十回一致。但是，到了第八十一回，贾政明确要求宝玉：“自今日起，再不许做诗做对的了，单要习学八股文章。限你一年，若毫无长进，你也不用念书了，我也不愿有你这样的儿子了。”宝玉从此承受着沉重的学八股、考科举的压力。

其实，庚辰本等脂本第七十八回曾写到贾政心理的转变，说他近因年迈，名利大灰，转而欣赏宝玉的诗才，也不强以举业逼迫他了。程高本没有这段心理转变的描写，第八十一回更是写贾政变本加厉地逼宝玉学八股。程高本虽然与脂本不同，但自身的前后逻辑倒是一致的。后四十回，宝玉年岁渐长，已经过了十五岁，选择什么样的出路问题已经迫在眉睫。虽然后四十回写贾政严命宝玉学八股，与脂本第七十八回有矛盾，但在程高本系统中，倒也能解释得通。

在贾府这样的勋贵世家，子弟除了科举入仕，还有其他入仕之路。第一条是袭职，就是凭祖辈的功勋而承袭职位，荣国府长房贾赦就袭着官。第二条是荫官，这是靠父祖的余荫得官。贾政就是因为他父亲代善临终上了遗本，皇上体恤先臣，额外赐了他一个官职，算是因为父荫得官。第三条是捐官，也就是花钱买官。为了秦可卿葬礼的头衔体面，贾珍就给贾蓉捐了五品的龙禁尉。荣国府的世职现由贾赦承袭，而贾赦并不属意宝玉，倒是对贾环青眼有加。第七十五回他看了贾环的诗，大加赞赏，说“将来这世袭的前程定跑不了你袭呢”，何况贾赦自己还有儿子贾琏。可见，袭职不大可能落到宝玉头上。荣国府的祖荫到了贾政一辈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贾政自己没什么突出的政绩，宝玉想靠父荫入仕也不可能。捐官不是什么好名声，一般是在其他道路都走不通的情况下才会考虑。只有科举是靠自己的才学，是当时人公认的仕宦正途，的确如黛玉所言，“要取功名，这个也清贵些”。

▲“富贵闲人”贾宝玉

那么，宝玉能不能不走仕途，一辈子做一个富贵闲人呢？既富且贵还闲，那只有高门世族才养得起。而要维持高门世族的声名与地位，权势必不可少，家族中就必须有人做官，还要做高官才行。宁荣二公曾向警幻仙子哀叹“所遗之子孙虽多，竟无可以继业”，倒是宝玉还“略可望成”，希望警幻“规引入正”。程高本中贾政的想法应是与他的先祖之灵相同，认为宝玉在一众子弟中，尚可造就。因此，他才对宝玉严加教训，望子成龙，希望他能承继家业，立身扬名。宝玉是很重孝道的，他不敢违拗父亲的意愿，无奈之下只得学八股。

第八十四回，续作者花了不少笔墨，写贾政教导宝玉做八股文。贾政曾想科举入仕，在制义上是下了功夫的，他还做过学政，当然很有资格指导宝玉。他先看宝玉的窗课，也就是宝玉在家塾中的八股文习作。他留神看宝玉的原作和贾代儒的批改。从书中所写来看，贾政主要指导宝玉做八股文中的破题和承题两部分。所谓破题，是针对题目提炼出的要点，是后文议论的中心；承题是承接破题要点，再加补充说明。破题要准确理解并阐述原文要旨。宝玉因为初试笔，这方面就有欠缺。比如，第二题“人不知而不愠”，这是《论语》“学而”篇中的句子，宝玉的破题是：“能无愠人之心，纯乎学者也。”贾政就指出，“上一句只单做了‘人不愠’三个字的题目，下一句又犯了下文君子的分界”。可见宝玉的破题有两个问题：一是漏题，没把原题中“人不知”的意思点出来，只写了“人不愠”；二是超出了题目范围，“纯乎学者也”犯了原文下一句“不亦君子乎”的分界。这就“不合题位”，也就是没有紧扣题目来写。他的前两篇窗课都有问题，贾政结合代儒的批改来进一步指导，很有针对性。

八股文号称代圣贤立言，又有严格的写作程式，宝玉对这种文体是颇不以为然的。第八十二回他说：“更可笑的是八股文章，拿他诓功名混饭吃也罢了，还要说代圣贤立言。”写八股文既然是代圣贤立言，就不能质疑他们的观点，更不能有与圣贤不同的异见。而从试才题对额与《芙蓉女儿诔》的写作来看，宝玉不屈从于权威，勇于表达自己的见解，在写作上还有标新立异的追求。他写的续庄子文、参禅偈与曲子更表明庄禅思想已经在他思想中扎了根。他希冀的是一种自由无碍的精神境界，偏离了儒家圣贤指引的人生方向。要他学八股文，把思想束缚在前人范围中，套进一个固定的写作模式里，这与他的思想倾向与才性格格不入。但后四十回，贾政严命他学八股，考科举，为家族赎罪。他为了给父母一个交代，不得不屈从。

▲87版《红楼梦》最后出世的贾宝玉

最后我们做一个小结。

从宝玉的诗文活动与作品中，我们可以看出，他并非“潦倒不通世务，愚顽怕读文章”、腹内草莽的纨绔子弟，正相反，他写作时颇有政治敏感，在男性交游圈的诗文活动中挥洒自如。他腹中有诗书万卷，胸中有锦绣文章。只不过，他的思想不同于流俗，气质更契合于庄禅精神。他厌恶八股科举，不愿意进入仕途，与家族对他的期望不合。宝玉的作品写出了他的生命体验，主要是吟咏他与女儿们的世界里的烦恼与快乐，悲悼女儿的不幸命运与遭际。他饱含深情地呈现了他与女儿们生活的世界，更因这世界的美好无法长存或被摧毁而悼惜、悲恨。甲戌本《凡例》末尾有诗句曰：“谩言红袖啼痕重，更有情痴抱恨长。”用来形容宝玉和他的作品，也很贴切。在后四十回中，平素深恶八股时文之道的宝玉竟然做起了八股文，并中了举，这或许并非曹公原意，却也写出了年岁渐长的宝玉被迫与现实妥协的无奈。

以上就是本次课程的全部内容。在课程的最后，我还为大家准备了一份延伸阅读书单，欢迎感兴趣的朋友查看。我是詹颂，感谢您的收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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