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张云，来自中国艺术研究院红楼梦研究所，欢迎大家和我一起走进《红楼梦》的世界。今天我们一起来聊一聊薛宝钗。

林黛玉是带着灵河岸上三生石畔的灵异色彩走向我们的，薛宝钗与之不同，她一开始就在非常现实的背景之下，以世代皇商之女、金陵呆霸王薛蟠之妹、皇宫待选秀女的身份出场入京。她因走亲戚住进荣国府，以“停机德”的品行在贾府上下赢得美名。她的傍身之物冷香丸和金锁都与来自太虚幻境的癞头和尚有关（这癞头和尚是由幻境中那“生得骨骼不凡，风神迥异”的仙僧幻化的）。冷香丸可以治疗“从胎里带的一股热毒”，喻指压制欲望以求平和。癞头和尚给的八个字“不离不弃，芳龄永继”被錾在金锁上，要找有玉的方可结为婚姻，于是“金玉良缘”与“木石前盟”形成了两峰对峙之势。薛宝钗住的蘅芜苑，院里不栽花，只有大小石头和各色异草，奇香的攀缘植物柔软蔓生，依附山石，象征着薛宝钗性格中坚韧与依附的某些侧面。

▲王夫人闻报接远亲

（清）孙温绘，《梦影红楼：旅顺博物馆藏全本红楼梦》，上海古籍出版社

薛宝钗是与林黛玉平分秋色的一位闺阁佳人。曹雪芹在《红楼梦曲》的“引子”中说：“怀金悼玉的《红楼梦》”，此金指宝钗，玉指黛玉，当无可疑。悲悼就是我们说的惋惜。在金陵十二钗册子中，钗黛是合在一起并题的(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书中大框架的设计也呈现出两峰对峙、双水分流的局面，两个人物形象实则是各极其妙的，即所谓环肥燕瘦。对钗黛二人，作者自己的态度实则并无褒贬。至于宝黛钗三者的关系，作者也无意将宝钗设计成插足的第三者。这个意思，作者也于第一回中清楚地交代过，他极其反感某些才子佳人小说的写法，指出那些写作：“不过作者要写出自己的那两首情诗艳赋来，故假拟出男女二人名姓，又必旁出一小人其间拨乱，亦如剧中之小丑然。”认为这是“大不近情理，自相矛盾”的安排。所以，薛宝钗在作者的笔下，并不是拨乱其间的小人。

如今且说林黛玉自在荣府以来，贾母万般怜爱，寝食起居，一如宝玉，迎春、探春、惜春三个亲孙女倒且靠后；便是宝玉和黛玉二人之亲密友爱处，亦自较别个不同，日则同行同坐，夜则同息同止，真是言和意顺，略无参商。不想如今忽然来了一个薛宝钗，年岁虽大不多，然品格端方，容貌丰美，人多谓黛玉所不及。而且宝钗行为豁达，随分从时， 不比黛玉孤高自许，目无下尘，故比黛玉大得下人之心。便是那些小丫头子们，亦多喜与宝钗去顽。（第五回：游幻境指迷十二钗 饮仙醪曲演红楼梦）

有意思的是，《红楼梦》问世以来的二百多年间，广大读者非常热衷于比较宝钗和黛玉的是非优劣，因为争论钗、黛之优劣，而一言不合“几挥老拳”的读者，可谓代不乏人。在对薛宝钗的评价中，褒奖和贬斥都似“言之凿凿”的样子，列出的证据往往又是同一个事件出现两端的解说。一个不容忽视的事实是，在我们所见的评红文字中，“尊林贬薛”者稍占优势。那些讨厌薛宝钗的言论，多是认为宝钗伪善，表面厚道实则凉薄，薛家自家有房产却赖在亲戚家六七年也不肯走，处心积虑地终于强占了“宝二奶奶”的位置。即便有评点者对钗黛两人都不看好的，也不过是盯着她俩处人为事的表现予以评说，如清代评点家张新之指出，林黛玉卖弄口舌而伤人，既不善于处理人情世故，也不珍爱自己；认为薛宝钗是城府深、处事圆滑之人，喜用钱财拉拢人。

之所以有人“拥钗”，有人“拥黛”，有人都不喜欢。究其因，皆在于读者看《红楼梦》，往往不像是读小说，而像是对真人、对真事做出的反应，对真的一家一府一院的反应，并且这种反应是随着你对小说的阅读，以及阅读的次数，阅读的深度，而不断变化着的。

▲“金兰契互剖金兰语”是《红楼梦》的又一公案

电视剧《红楼梦》（1987）剧照

对小说人物的反应之所以出现不同的声音，根由当是多种多样的，大致可归纳为如下三点：一是作者的艺术笔法，其烟云模糊处，骗过了不少心思单纯的读者；二是读者本身的认知水平和道德观念限制了他的文本解读；三则是文本本身产生的艺术效果，引诱着读者不得不在选择、认同、排斥中以灵魂参与阅读。

作者是通过贾宝玉的经历与感受来展开故事的。故此《红楼梦》充满了一种亲历性的氛围，给人以亲切的感受的同时，极易唤起读者的共鸣。如后四十回续书中，设计了黛死钗嫁的具有激烈的戏剧冲突的情节，使宝钗间接地成了黛玉的催命者。再如，宝钗对宝玉仕途经济的说教，使得宝玉“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纵然是齐眉举案，终究意难平”，从而毁灭了人们心目中对美好爱情和理想婚姻的想象，令读者产生了迁怒情绪，以至于讨厌薛宝钗，怜爱林黛玉。

▲调包计宝钗出嫁

电视剧《红楼梦》（1987）剧照

有鉴于此，我们尽量抛开前人对宝钗褒贬的成见，充分地从文本出发，在书中冷热真假的艺术描写中，认识一个我自己读出来的薛宝钗。

薛宝钗有诗句云：“淡浓神会风前影”，这是题画菊的，意思是说，对风前的菊花姿影要先做到心领神会，然后在纸上用浓淡来表现，因为有浓淡才能密而不乱，才有远近掩映。曹雪芹描绘人物，也是神会在先，运笔时讲究浓淡相宜、远近掩映的。我们阅读《红楼梦》时，一定也要讲究起来，善于在浓淡、远近之间观察人物，这样才能从作者的冷热、真假的笔意之中认识真正的薛宝钗。

为了方便听众朋友抓住本次讲座的要点，我们将从小说文本中选取五个词，即，待选、停机德、冷香丸、金锁、蘅芜苑来作为关键词，以切入讲题，充分地依托文本，力图准确解读，来感悟曹雪芹塑造薛宝钗这一人物的艺术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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