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张云，欢迎大家和我一起走进《红楼梦》的世界。现在来看第五个关键词：蘅芜苑。

中国古代戏曲和小说，有设置后花园的套路，所谓“才子佳人相见欢，私定终身后花园，落难公子中状元，奉旨完婚大团圆”，弄得很俗气。曹雪芹打破了这种俗套，在中国古代小说史上建筑了一座文人精雅生活的花园——大观园。

第十七至十八回“大观园试才题对额 荣国府归省庆元宵”，大观园工程告竣，贾政带领贾珍、宝玉及众清客游园题对额，一路游过的主要建筑和景区为之后人物的活动做了初步的场景交代。此行查勘所关注的，题词所着意的，都透露出文人的审美与志趣。

大观园各区大致轮廓是：五个院落风景区、三个自然风景区、两个庵庙风景区。院落区是小说人物的主要生活场所。两个庵庙区，书中只及栊翠庵。三个自然风景区是贾府上下赏景娱乐的场所。

贾政一行游览了五个院落，最先到的是“有凤来仪”（后名“潇湘馆”），第二个是“稻香村”，第三个走进的院落便是“蘅芷清芬”（后名“蘅芜苑”）。书中是这样写的：

忽见柳阴中又露出一个折带朱栏板桥来，度过桥去，诸路可通，便见一所清凉瓦舍，一色水磨砖墙，清瓦花堵。那大主山所分之脉，皆穿墙而过。 

贾政道：“此处这所房子，无味的很。”因而步入门时，忽迎面突出插天的大玲珑山石来，四面群绕各式石块，竟把里面所有房屋悉皆遮住，而且一株花木也无。只见许多异草：或有牵藤的，或有引蔓的，或垂山巅，或穿石隙，甚至垂檐绕柱，萦砌盘阶，或如翠带飘飘，或如金绳盘屈，或实若丹砂，或花如金桂，味芬气馥，非花香之可比。贾政不禁笑道：“有趣！”（第十七至十八回 大观园试才题对额 荣国府归省庆元宵）

▲贾政游大观园景八（蘅芜苑）

（清）孙温绘，《梦影红楼：旅顺博物馆藏全本红楼梦》，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

我们一定要注意，院里最显眼的两种物什：一是石头（插天的大玲珑山石和四面群绕各式石块），一是异草（藤蔓，攀、穿，奇香）。我们说大观园中的场院是曹雪芹为主要人物私人订制的。蘅芜苑中的石头和异草对于薛宝钗而言是具有象征意义的。

我们知道，石头与贾宝玉是一而二和二而一的关系，毫无疑问，石头是贾宝玉的象征物。本来林黛玉是绛珠仙草托生的，她的象征物是草木。灵河岸上三生石畔曾经订下了“木石前盟”。绛珠仙子下凡立愿要把一生所有的眼泪还债。

蘅芜苑里一株花木也无，却是满园的异草，而且这些草都是些藤蔓植物，善于攀缘、穿插，极具依附本领。在蘅芜苑里，草与石的关系，表现在“或垂山巅，或穿石隙”，象征着薛宝钗与贾宝玉的关系。不少读者都注意到一个在前几十回常出现的现象，只要宝玉和黛玉相谈甚欢时，薛宝钗就会找了过去。这不禁使读者浮想联翩，由此联想到薛家住进贾府就不走，并且见缝插针地为“金玉姻缘”造势，以及薛宝钗对贾母王夫人等贾府长辈的讨好，对宝玉周边人的拉拢。藤蔓攀缘、穿插于石隙间，象征着宝钗对贾府及宝玉的依附。

▲电视剧《红楼梦》（1987）剧照

我们还要回到第十七至十八回来，贾政见了园中景致，感叹说：“此轩中煮茶操琴，亦不必再焚名香矣。”宝玉将此院题作“蘅芷清芬”，对联则是“吟成豆蔻才犹艳，睡足酴醿梦也香”。唐代诗人杜牧《赠别》诗有名句曰：“娉娉袅袅十三馀，豆蔻梢头二月初”，所以，人们称这十三四的少女为“豆蔻年华”。宝玉所题对联的前一句是说，吟成杜牧那样的豆蔻诗后才思还很旺盛；后一句则可以解作两层意思：一是花枝软垂无力像睡梦沉酣；二是人在花气中睡梦也香甜。很显然，宝玉名之蘅芷清芬，认为它是非常适宜少女娇养的所在，它可以一直以香养人。

元妃将它改作蘅芜苑，则又多了一层隐喻。蘅芜可视作杜衡和蘼芜的合称。杜衡和蘼芜在古代文学中是相当有名的香草，而以香草喻美人本乃中国文学的传统，曹雪芹必定有继承此传统的创作意图在。还有就是，蘼芜在古典诗歌中似乎与弃妇特别有缘，“提筐红叶下，度日采蘼芜。掬翠香盈袖，看花忆故夫”（唐代赵嘏《蘼芜叶复齐》）。薛宝钗少女时代就住在香草满园的蘅芜苑里，香则香矣，预示的未来则并不美满，所以，蘅芜君最后被怡红公子抛弃，成了留守婆家的弃妇。

▲薛宝钗出闺成大礼

（清）孙小洲绘，《梦影红楼：旅顺博物馆藏全本红楼梦》，上海古籍出版社

关于蘅芜苑里的香草，在颇具生存智慧的李纨眼中，那就是香料，可以卖到香料铺子去，很值钱。在五十六回，探春可惜蘅芜苑和怡红院两处大地方竟没有出利息之物。李纨忙笑道：“蘅芜苑更利害。如今香料铺并大市大庙卖的各处香料香草儿，都不是这些东西？算起来比别的利息更大。”

对于蘅芜苑里的香草香料，住在这里的薛宝钗主仆似乎都不甚在意。书中并无相关的描写。宝钗与香的关系好像只有冷香丸。宝钗颇重女红，书中正式亮相，是宝玉去梨香院看望小病的宝姐姐（第八回），见她正坐在炕上描花样，自是为了作针线。她的大丫鬟莺儿手更巧，还会打络子、编花篮。但是，书中并不见她们近水楼台地取用院中香草作香囊。可能薛宝钗一直很讲究礼节，她深知自己的客居身份，虽有依附之心却无占便宜之行。也是她明理知趣的地方，所以当得知头晚抄检了大观园，宝钗第一时间便借口母亲生病需要照顾，毅然决然地搬出了蘅芜苑，离开了大观园。

薛宝钗出身富商巨贾之家，生性却极为淡雅，不事奢华。比如她不喜饰物装扮，薛姨妈就告诉王夫人说宝丫头不喜花儿粉儿的，宝钗也告诫邢岫烟无需靠配饰彰显身价，宝钗日常生活很雅淡，讲究简朴。但是，这种简淡，在积古的老年人眼中似不吉利。第四十回“史太君两宴大观园”，贾母带着薛姨妈、众姑娘及刘姥姥一行人，在大观园里游玩：

进了蘅芜苑，只觉异香扑鼻。那些奇草仙藤愈冷逾苍翠，都结了实，似珊瑚豆子一般，累垂可爱。及进了房屋，雪洞一般，一色玩器全无，案上只有一个土定瓶中供着数枝菊花，并两部书，茶奁茶杯而已。床上只吊着青纱帐幔，衾褥也十分朴素。

老太太见了，立马命鸳鸯取些古董及家什过来布置，并当着薛姨妈的面直言：“年轻的姑娘们，房里这样素净，也忌讳。”

蘅芜苑作为作者曹雪芹为薛宝钗量身定做的居所，院中巨石和草植的关系，具有主体和客体依附的象征意义；宝钗室内“雪洞一般”的过于素淡，也指向“金簪雪里埋”的凄凉与孤寂。

结语

宝钗姓薛，长得丰满，生得白皙似雪，呼出的气暖了都怕把她给暖化了。她具备进宫做女官的素质，以人情练达见长，又以才学识服人，恪守封建闺范、善修妇德，精于经营生存环境。她从娘胎里带的热毒，象征着她对富贵宦达的热衷，需用海上方制成的“冷香丸”压制，才能趋于平和。雪是冷的，她随身配戴的金锁想必也不如玉来得温润。素雅淡极的她带着金灿灿的金锁，等待着命运的安排。宝钗住的蘅芜苑里，只有草没有花儿，香草攀缘大石，依则依上了，却不脱蘼芜与弃妇之缘。室内雪洞一般，与她的冷，极为和谐。宝钗在怡红夜宴上所抽的花签是富贵的牡丹花，所配的诗是“任是无情也动人”，她不爱花儿粉儿，理性得近乎冷酷，而她又能热心地劝导身边的姊妹，尽闺阁女儿之所能帮助身边人，是为“淡极始知花更艳”的写照。“金簪雪里埋”所预示的冰冷孤独的结局，是薛宝钗的悲剧归宿。

我们今天的读者，虽不至于去相信宿命论，但我们一定要记得这样的告诫：“那红尘中有却有些乐事，但不能永远依恃；况又有‘美中不足，好事多磨’八个字紧相连属，瞬息间则又乐极悲生，人非物换，究竟是到头一梦，万境归空。”这正是《红楼梦》的总纲。“千红一哭、万艳同悲”是曹雪芹为闺阁昭传谱写的主调，薛宝钗则是此曲谱中重要的音符，我们要在意走心地去仔细聆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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