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刘勇强
2020-11-26·阅读时长5分钟

您是怎么看《红楼梦》开篇中的神话描写的?
《红楼梦》的开篇有两个神话,一个是石头的神话,一个是神瑛侍者的神话。石头的神话是从女娲炼石补天的神话发展过来的,那个石头本来是女娲炼就的补天之才,但是没有入选,补天不成,成为了这块石头终身的悔恨。后来这个石头幻形入世,经历了半生潦倒一事无成,最后又将这种经历写成了《石头记》。另一个神话,神瑛侍者的神话是在灵河畔神瑛侍者,用甘露之水灌溉绛珠仙草,使之得幻人形修成女体。为了报答这种灌溉之恩,绛珠仙草情愿随神瑛侍者下凡,用自己一生的眼泪来还他,这就是小说里面所写的宝黛爱情的木石前盟。
两个神话有不同的作用:
首先是结构上的作用,这种结构上的作用并不是《红楼梦》独有的,古代小说往往在开篇有“入话”和“楔子”的结构形式。比如《水浒传》前面就有一个“洪太尉误走妖魔”。这种开篇的入话、楔子,往往是用来交代全书写作的缘由和基本思想的。在《红楼梦》里,曹雪芹就利用这种形式交代了《红楼梦》写作的动机。
第二是思想的意义。在小说当中,他重点描写了贾府的衰落,而主人公无力回天,这样一种情形和开篇所写的补天的神话,就形成了一种对应。同时这种思想寓意又把小说的现实描写引向了更具有超越性的思想层面。虽然我个人认为这样的超越并不一定很深刻。
第三是人物关系的定性。木石前盟对宝黛爱情就是一种诗意的确定。灵河畔神话赋予了宝、黛的爱情一种美好的、也是超越世俗的品质,神瑛侍者对绛珠草的灌慨之恩与绛珠草的还泪之报,衬托出宝、黛间互相怜爱的现实情感必然是幽怨的,但也是生死不渝的,而这一“木石前盟”与世俗的“金玉良缘”的矛盾也就成为理想与现实的矛盾。
《红楼梦》的主体故事实际上是从第六回才开始,它的楔子性结构,还不只这两个神话,还包括甄士隐的故事,冷子兴的演说、太虚幻境等。这些部分结合在一起,完整地说明了曹雪芹的创作动机和过程,又揭示了主要的人物,提示了作品的主题,形成了一个总摄全书的关键性的结构。

▲木石前盟
电视剧《红楼梦》(1987)剧照
《红楼梦》可否视为古典的终结和现代的开启?
这个问题有一个前提,就是在文化层面、特别是文学层面,是否存在古典与现代截然分开的终结与开启?两者具有不同的本质区别,这是没有问题的。但是,其中又存在着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红楼梦》是集大成之作,这种集大成不意味着终结,而意味着对古典文化、文学的继承与发扬。从另一个角度说,一部小说,可能也不具备终结古典的能力。
当然,我更愿意强调《红楼梦》的当代意义。
我的导师吴组缃先生在回忆上个世纪20年代初在芜湖书店除了看到《新青年》《少年中国》《胡适文存》《独秀文存》等新书刊外时说:
此外,就是分外打眼的亚东版汪原放标点的几种大部头白话小说。那时新的白话小说还不为人所熟知。所谓白话小说,就指新文化运动提倡白话文因而声价十倍的明清小说名著。现在我买到手的,属于我所有的这部书,是跟我平日以往看到的那些小说书从里到外都是完全不同的崭新样式:白报纸本本头大小适宜,每回分出段落,加了标点符号行款疏朗,字体清楚,拿在手里看着,确实悦目娱心。我得到一个鲜明印象:这就是“新文化”!
这不仅是一个非常有时代特色的感觉,而且是一个极有内涵的文化判断。我想强调的是,《红楼梦》的“新文化”属性,不但是指它与“五四”新文化运动的精神联系,也是指这部小说一直伴随着二十世纪乃至今天中国文化的建设,具有了多方面的当代意义。
吴组缃先生在谈到五四新文化运动时还说:
这一运动包括多方面内容;它们相互关联着,配合着,成为一个整体。我们应该整个地来看这一运动,认识它的各方面内容的具体性和必要性。不应该拆散七宝楼台,只看那些五颜六色的零碎片断。这样整个地看,那么,例如亚东本白话小说的整理出版,连同汪原放的分段标点和胡适的小说考证,都属于这个运动的构成部分,应当实事求是给以应有的评价。
在我看来,《红楼梦》之成为新文化的一部分,至少有两点值得重视。
首先,《红楼梦》展现了一种求新求变的意识,使之成为新文化运动上游的源头之一,为新文化的发展提供了精神参照与思想资源。
其次,新文化运动是一个动态的发展与建构过程,《红楼梦》艺术形象的不断被阐释也以独特的方式丰富了新文化的话语系统。

▲越剧电影《红楼梦》(1962)剧照
关于《红楼梦》和《金瓶梅》的关系,您可以简要介绍一下吗?
关于这一点,很多人都谈到过,《红楼梦》最早的读者脂砚斋在评点《红楼梦》的时候,就提出了《红楼梦》“深得《金瓶》壸奥”观点。在具体评点中,他还多次指出了《红楼梦》的一些描写与《金瓶梅》之间的相似性。从这些相似性的描写看,曹雪芹很可能是熟悉《金瓶梅》的。一些研究者也指出过,《红楼梦》的人物的命名,用金陵十二钗的册子暗示人物命运等,都可能受到了《金瓶梅》的启发。
在我看来,最重要的有两点,第一点是家庭题材的选择和描写。《金瓶梅》在小说史上最突出的地位,就是首先以家庭为中心展开了非常复杂的生活化的描写,这种题材的选择、开掘以及相应的描写,在小说史上都很有创新性的,《红楼梦》也是如此。作为后来者,《红楼梦》确实很可能在这方面对《金瓶梅》有所借鉴和继承。
第二点同样很重要,就是写实性的艺术追求。《金瓶梅》《红楼梦》都以写实为小说叙事描写的最基本的特点。在中国古代小说中,无论历史演义,还是英雄传奇,或是神魔小说,往往都充满神奇夸张描写,真正把现实生活作为直接描写的对象,准确地、如实地展开描写,《金瓶梅》《红楼梦》可以说是具有开创意义的。

▲清代张竹坡将《金瓶梅》评为“第一奇书”
《张竹坡批评金瓶梅》
不过在强调《红楼梦》与《金瓶梅》的联系的时候,我以为还有两点是需要注意的。首先是应该将《红楼梦》的描写放在整个小说史的角度来看,从脂砚斋的评点可以看出,曹雪芹面对的是“历来之小说”和“近之小说”,也就是有一完整的小说史背景,而不仅仅是《金瓶梅》。一些人在讨论《红楼梦》和《金瓶梅》的关系的时候,经常说《红楼梦》这个地方和《金瓶梅》有些相像,那个地方和《金瓶梅》有些相像,确实可能存在这样那样的相像,但是这种现象也同时可能存在于《红楼梦》和其他的小说之中,换句话说,《红楼梦》的一些与《金瓶梅》类似的描写未必一定是直接从《金瓶梅》而来的,也可能来自其他小说或者完全是独创的。因此,对《红楼梦》与《金瓶梅》关系,应该放在整个小说史的背景下去审视,才可能更准确。
其次,我同样觉得是很重要的,我们强调《红楼梦》对《金瓶梅》的这样一种继承的关系,这是不错的,但是更重要的可能是两部小说的区别,也就是在《金瓶梅》的基础上,《红楼梦》有了怎样更大的甚至是更本质的创新和变化。这就是我对这个问题的粗浅认识,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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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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