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北京大学中文系的李鹏飞，欢迎大家和我一起走进《红楼梦》的世界。我今天要给大家讲的，是《红楼梦》的饮食文化。

虽然湘云提到她吃了鹿肉才能吃酒，吃了酒才能作诗，但第49、50回并没有写他们吃酒的情节。吃酒的情节到第62、63回才浓墨重彩地加以了表现。第62回“憨湘云醉眠芍药裀”写湘云跟众人划拳，连连败北被罚，以至于喝醉，在山子后头一块青板石凳上睡着了——

众人听说，都笑道：“快别吵嚷。”说着，都走来看时，果见湘云卧于山石僻处一个石石凳子上，业经香梦沉酣，四面芍药花飞了一身，满头脸衣襟上皆是红香散乱，手中的扇子在地下，也半被没落花埋了，一群蜂蝶闹穰穰的围着他，又用鲛帕包了一包芍药花瓣枕着。众人看了，又是爱，又是笑，忙上来推唤挽扶。湘云口内犹作睡语说酒令，唧唧嘟嘟说：泉香而酒冽，玉碗盛来琥珀光，直饮到梅梢月上，醉扶归，却为宜会亲友。（第六十二回 憨湘云醉眠芍药裀 呆香菱情解石榴裙）

▲湘云醉眠

电视剧《红楼梦》（1987）剧照

这段文字跟湘云吃鹿肉那一段虽然相隔比较远，但彼此之间却有着紧密的关联：吃鹿肉吟诗，刻画的是湘云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自由天性，但在这里，她划拳吃酒，则进一步表现出她英豪阔大的性格，她喝酒至于沉醉，竟酣眠石凳之上，更加脱略形骸，彻底摆脱了当时的世俗礼仪对女性的约束，尽情展露出了青春少女热烈丰腴的生命之美。而这，正是饮酒所带来的一个最直接的“后果”。在此，这个“后果”只跟湘云一人有关。但到第63回“寿怡红群芳开夜宴”，所写的醉酒就跟众人都有关了：先是大观园众人在怡红院纵情饮酒行令，到二更天，探春、宝钗、黛玉等人离开后，宝玉又跟怡红院众人继续行令饮酒至四更天，最后都吃得大醉，便胡乱睡下了：

大家黑甜一觉，不知所之。及至天明，袭人睁眼一看，只见天色晶明，忙说：“可迟了。”向对面床上瞧了一瞧，只见芳官头枕着炕沿上，睡犹未醒，连忙起来叫他。宝玉已翻身醒了，笑道：“可迟了！”因又推芳官起身。那方官坐起来，犹发怔揉眼睛。袭人笑道：“不害羞，你吃醉了，怎么也不拣地方儿乱挺下了。”芳官听了，瞧了一瞧，方知道和宝玉同榻，忙笑的下地来，说：“我怎么吃的不知道了。”宝玉笑道：“我竟也不知道了。若知道，给你脸上抹些黑墨。”说着，丫头进来伺候梳洗。

宝玉笑道：“昨儿有扰，今儿晚上我还席。”袭人笑道：“罢罢罢，今儿可别闹了，再闹就有人说话了。”宝玉道：“怕什么，不过才两次罢了。咱们也算是会吃酒了，那一坛子酒，怎么就吃光了。正是有趣，偏又没了。”袭人笑道：“原要这样才有趣。必至兴尽了，反无后味了。昨儿都好上来了，晴雯连臊也忘了，我记得他还唱了一个。”四儿笑道：“姐姐忘了，连姐姐还唱了一个呢。在席的谁没唱过！”众人听了，俱红了脸，用两手握着笑个不住。

忽见平儿笑嘻嘻的走来，说亲自来请昨日在席的人：“今儿我还东，短一个也使不得。”众人忙让坐吃茶。晴雯笑道：“可惜昨夜没他。”平儿忙问：“你们夜里做什么来？”袭人便说：“告诉不得你。昨儿夜里热闹非常，连往日老太太、太太带着众人顽也不及昨儿这一顽。一坛酒我们都鼓捣光了，一个个吃的把臊都丢了，三不知的又都唱起来。四更多天才横三竖四的打了一个盹儿。”（第六十三回 寿怡红群芳开夜宴 死金丹独艳理亲丧）

▲怡红院夜宴

电视剧《红楼梦》（1987）剧照

这里袭人说的“一个个吃的把臊都丢了，三不知的又都唱起来”，这一句很值得注意，因为它十分生动地说出了饮酒的特殊意义：不仅打破了日常礼仪的束缚，也打破了人的自我约束，消除了人性本能的羞涩感，还击碎了现实中以及人们头脑中的种种界限、成见和等级观，让人的情感、思想与行为进入自由与放纵之境。若借用南宋著名词人张元幹《瑞鹧鸪》中的两句词来概括，那就是：“雨后飞花知底数，醉来赢取自由身。”醉了，就获得了身心的自由。饮酒带来的这种解放感和自由感，魏晋以来的文人有过很多精彩生动的表达，最著名的自然莫过于魏晋名士刘伶的《酒德颂》，其中写到某大人先生“唯酒是务，焉知其余”，于是就有两位礼法之士跑来辩论他这样做的是非：

先生于是方捧甖承槽，衔杯漱醪；奋髯踑踞，枕麴藉糟；无思无虑，其乐陶陶。兀然而醉，豁尔而醒。静听不闻雷霆之声，熟视不睹泰山之形。不觉寒暑之切肌，利欲之感情。俯观万物，扰扰焉，如江汉之载浮萍；二豪侍侧焉，如蜾蠃之与螟蛉。

著名诗人陶渊明的《连雨独饮》对这种饮酒的乐趣有更精辟的概括：

故老赠余酒，乃言饮得仙。

试酌百情远，重觞忽忘天。

天岂去此哉，任真无所先。

而唐代大诗人杜甫的《饮中八仙歌》则更为后代的读者所熟知：

知章骑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

汝阳三斗始朝天，道逢麹车口流涎，恨不移封向酒泉。

左相日兴费万钱，饮如长鲸吸百川，衔杯乐圣称避贤。

宗之潇洒美少年，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

苏晋长斋绣佛前，醉中往往爱逃禅。

李白一斗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

张旭三杯草圣传，脱帽露顶王公前，挥毫落纸如云烟。

焦遂五斗方卓然，高谈雄辩惊四筵。

▲钱选《扶醉图》

他们这些诗文，如果借用一个西方文化的术语，是不是也可以说，表达的就是中国古代悠久的酒神精神？在酒的作用下，人们可以抛开世俗的礼法、功利和荣辱，进入生命的自由之境。德国大哲学家尼采在他的《酒神世界观》中说过这样一段话：

在这两种状态（醉与迷狂）中，个体化原理被彻底打破，面对汹涌而至的普遍人性和普遍自然性的巨大力量，主体性完全消失。酒神节不但使人与人结盟，而且使人与自然和解。……贫困和专制在人与人之间设置的一切等级界线皆已泯灭，奴隶成为自由人，贵族和贱民统一为同一个巴克斯（即酒神）合唱队。人群越聚越多，到处传播着“大同”福音，每个人皆已忘言废步，载歌载舞地表明自己是一个更高更理想的共同体的成员。

如果借用这段话来阐述湘云醉眠和怡红院众人醉酒的意义，“虽不中，不远矣”。

好的，本节的内容就先讲到这，本节中所涉及的内容和图片，可以在文稿中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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