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孙晓琴。在上一节中，我们讲到了中华民族的各大部落，接下来我们把目光转向华夏中心的外围地区，看看那时的人们是如何认知周边地区的民族文化和风土人情。

通常来说，研究《山海经》的学者，习惯将《山海经》18 篇分为《山经》与《海经》两大部分,《山经》5 篇即《五藏山经》，《海经》13 篇包括《海外四经》《大荒四经》《海内四经》《海内经》，其中海外、海内、大荒均是“天下”的意思。从内容上看，《山经》以自然地理为主、人文地理为辅，所述地点均有明确的方位和距离以及相关的物产。对比之下，《海经》则以人文地理为主、自然地理为辅，着重记述生活在各地的民族或部落、独特的风土人情。

《海经》记录了哪些风土人情？

在前面几讲内容当中，我们更多是、介绍了《山经》中跟自然地理相关的内容，接下来我主要讲讲《海经》中涉及到的民族部落和生活风貌。

在《山海经》诸篇里，《大荒四经》记述的自然地理内容不如《五藏山经》丰富和准确，但是人文地理信息却比《五藏山经》丰富许多。《大荒四经》记述的人文地理信息与《海外四经》同样丰富，但比《海外四经》多出许多自然地理内容。因此，可以说《大荒四经》是一部人文地理与自然地理并重的著作，遗憾的是其所记述的自然地理信息多已残缺破碎，今日难以复原确指。

而对比《大荒四经》与《五藏山经》的内容，我们也发现了两者的差异性。比如《大荒四经》在记述特殊的植物和怪异的动物时，着眼点在于这些植物和动物的巫术价值，而很少言其药用功能和预测功能，显然这与《五藏山经》有着明显的不同。这差异或许可以表明两者所处时代的社会生活，已经有了许多新的变化，表明《大荒四经》的撰写时代与《五藏山经》的撰写时代，存在着一段不算短的社会历史发展过程。例如，《五藏山经》时代的人使用的几乎都是单味药，一种植物或动物只能对一种病有效；而到了《大荒四经》时代，人们可能已经开始使用复杂得多的剂药了，因此也就不需要再记录某种植物的单一药效了。又如，《五藏山经》时代的人使用的是单一要素的前兆预测法（即甲的出现预兆着乙将出现)，这种预测方式缺少可操作性、主动性和及时性；而到了《大荒四经》时代，人们已经发明了专用的预测工具和复杂的预测方法(包括用龟甲占卜)，而且巫师以及部落首领也产生了垄断预测权的需要，因此也就没有必要再去使用简单的没有神秘感的前兆预测法了。

《大荒东经》：东海上的岛国上住着什么人？

▲《大荒东经图》（少昊国为右下角处的岛国），孙晓琴 绘制，来自《山海经全集精绘》，清华大学出版社    

 我们先来看看《大荒东经》如何记载东边的部落，“东海之外大壑，少昊之国。少昊孺帝颛顼于此，弃其琴瑟。”意思是，东海以外有一条深海沟壑，有一个岛国叫少昊国。少昊就在这里抚养帝颛顼，颛顼丢弃了他的琴瑟。在古史传说里，少昊是先夏时期著名的部落，号称五帝之一。《五藏山经》的西次三经称其位于西方，此处则称少昊国位于东方沿海地区或海岛上，或许该部落曾举族远距离迁徙，今山东曲阜城东有少昊陵。《拾遗记》卷一记有白帝之子亦即太白之精与皇娥在穷桑之浦坠人爱河，生少昊，因号为穷桑氏，又号为金天氏。据此可知少昊部落尊崇太白金星，金星为天空亮星，日出前现于东方则称启明，日落后现于西方则称长庚。《左传·昭公十七年》称少昊国有以鸟名来命名官职的习俗，可能是不同官职者要采用相应的鸟羽作为标志，后世所谓“拿鸡毛当令箭”或即其遗风。而经文中提到“少昊孺帝颛顼”，可能记载的是当年发生在少昊与颛顼两个部落间的一件大事，从其具有悲情色彩来看，颛顼像是作为人质被迫在少昊部落度过了不愉快的童年。

《大荒北经》：如何描述北冰洋的海峡地貌？

了解了东海之上的岛国，我们再看看《大荒北经》是如何记载北面的场景：“大荒之中，有山名日北极天柜，海水北注焉。”意思是，大荒之中，有座山名叫北极天柜，海水从北面注入这里。《大荒四经》记述有多处“海水注焉”的现象，它们可能指的都是海峡地貌。北极天柜山“海水北注焉”，从地望来看，疑即白令海峡；所谓“海水北注”，即太平洋的海水向北穿越白令海峡流人北冰洋。这种两大洋之间的海水流动是经常发生的，而且往往伴随着气候的变化和鱼类的迁徙。在一万多年前的冰川时期，海平面比今日低100米左右，白令海峡出露为地，成为连通亚洲和美洲的陆桥，生活在亚洲东北部的人类(包括我国先民)，很容易从这里迁徙到美洲生活。此后，全球气候发生变化，在七八千年前气温回升到一万年来的最高点，大量冰川消融，海平面上升，海岸线向陆地扩张，导致大陆架地区洪水泛滥；与此同时，也有大量北极冰山解体，并漂流至太平洋上，成为一种独特的景观。

《大荒南经》：如何记载最南端的场景？

了解了北方，我们再看看《大荒南经》如何记载最南端的场景：“大荒之中，有山名曰融天，海水南入焉。”意思是， 大荒之中，有一座山名叫融天，海水从它的南边流入。“融”指炊气上升，引申为火、光明，指融化、融合，所以这个融天山的名字，可能指海天一色的景观。融天山位于南海之滨，它可能是《大荒南经》记述的最南端的一处场景。“海水南入”可能指中国海峡地貌，下文天台高山亦有同类地貌，两者或可指中国台湾海峡和琼州海峡。

根据《大荒四经》记述的内容，我们可推知其作者与时代。由于《大荒四经》突出记述帝俊的事迹，而帝俊又是殷商民族崇拜的先祖或先祖神，这表明《大荒四经》的作者为殷商族人；由于人文和自然地理信息属于国家最重要的治国信息和军事信息之一，因此《大荒四经》的作者应当是官方相应机构的官员和学者。由于《大荒四经》记述有殷王子亥的事迹，以及商汤伐夏桀并斩杀夏耕的历史事件，这表明其著作时间在商汤伐夏桀之后；同理，由于《大荒四经》没有记述殷商朝代中后期的事情，也没有记述周王朝及其以后的事情，据此可以推知其撰写时间当在殷商朝代的早期，当然其引用的历史资料则可以追溯到殷商立国之前。

《海外四经》的难解之谜

接着我再简单介绍下《海外四经》。《海外四经》的撰写时间或者资料来源的时间，也是一个难解之谜。幸运的是，《海外四经》记述了一位具有历史时间标志的人物，他就是夏启。据此，我们可以推知其撰写时间在夏启之后。与此同时，由于《海外四经》没有记述夏启之后的夏王，也没有记述商朝及其以后的人物和事件，因此其撰写时间应当在商朝之前。也就是说，《海外四经》的撰稿人，包括绘图者，可能是生活在与夏启同时期或稍后一段时间的学者，他以当时夏朝所管辖区域为中心，依次记述周边国家或族群的情况，其关注的不是那些国家的人口、物产，而是那里人们的服饰特点和特殊习俗，具有旅游者猎奇或博闻者搜异的性质。

事实上，旅游考察活动，在禹之前有，在禹之后也有。我国古代的旅游之神，称为祖神或道神。《轩辕本纪》:“(黄)帝周游行时，元妃嫘祖死于道，帝祭之以为祖神。”所以，《海外四经》的内容，或许得自远游者的陈述。大体而言，《海外四经》诸景可能在秦岭以南、阴山以北、六盘山以西、泰山以东。

三苗国

比如在《海外南经》中，诸景自西南向东排列。有一个叫做“三苗国”（也称“三毛国”）的地方，“三苗国在赤水东，其为人相随。一曰三毛国。”意思是，三苗国在赤水的东面，那里的人喜欢彼此一个跟着一个行走。神话学家袁珂认为三苗即有苗，亦即苗民，而“相随”即该族人相随远徙南海之象也。“相随”可能是一种古老的集体活动，今我国西南少数民族有一种游戏，即若干人共同踏在两条木板或竹板上，只有同时迈步才能行走。这种活动在古代应当具有某种积极的巫术价值，例如强化族人的团结意识等。

▲三苗国，孙晓琴 绘制，来自《山海经全集精绘》，清华大学出版社     

载国

三苗国的东面载国，在《山海经》中是这样记载的：“载国在其东，其人为黄，能操弓射蛇。”意思是，那里的人皮肤或衣服是黄色的，能够用弓箭射猎蛇。载国或作盛国，亦有物产丰盛的意思。《大荒南经》也有记述有载民国，不织不耕，以表演歌舞为生。所谓“其为人黄”，系指当地人的服饰特征，可能是以黄色调为主，或者是佩戴着某种被称之为“黄”的装饰物，也可能是擅长加工制作黄色颜料，包括硫黄。此处“射蛇”，也可指“射鱼”，因前文南山有自此山来“蛇号为鱼”的说法。有趣的是，现在居住在我国海南岛的黎族，至今仍有射鱼的习俗，小伙子赤脚站在清清的溪水或河水中，一旦看准鱼游过来，就用弓箭射，通常都能箭无虚发。

所以，我们可以从现代的民族分布和生活形态中，找到与《山海经》记载内容所呼应的蛛丝马迹，也是非常有意思的一件事。接下来，我们就大家介绍远古时期典型的人文活动场景，比如先民们是如何祭祀的？那时的巫术活动又是如何开展的？我们将在下一节中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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