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叶舒宪，欢迎大家进入《山海经》的世界。

西王母的神话，前面提到过，中国华夏神谱中有三大女神，女娲排第一，西王母排第二，嫦娥排第三。西王母的神话，由于在汉朝以后，得到了最高统治者的青睐，所以非常流行。女娲因为比较高冷，离人间比较远。王母娘娘由于被小说《西游记》之类的都写成了重要的人物，所以在中国可以说是家喻户晓。

为什么叫“西王母”？

为什么叫“西王母”？一般在汉代，给她用拉郎配的办法，配了一个丈夫叫“东王公”。按照中国人的说法，一个西，一个东，俩都是王，一个是母，一个是公，这不是配对吗？实际上，在先秦，特别是《山海经》的叙事中，根本没有东王公。为什么要配？我们已经说过，父权制社会不允许独立的女神存在。如果要存在，就要变成什么？男神的妻子，至少也是个妃子。在父权制社会中，不允许独立女神存在，这是一种潜规则。

西王母的“西”又怎么解释？西王母的“西”，在中国人的文化想象中，自古都认为，在西天之极，也就是太阳落山的地方，就是宇宙最边缘的边上，西王母在那个地方。太阳落山的地方代表什么？太阳的落山代表光明被黑暗取代，代表死亡。所以，后来人说“上西天”都往西边看，“西”变成了一个象征死亡、阴间的方位，西王母的神秘性就在这。在《山海经》中里描述的西王母又跟古代的所谓行刑、行杀联系在一起，所谓“豹尾虎齿”，又是老虎又是豹子的形象，看起来又狰狞又恐怖。

▲昆仑山上的西王母（左侧），孙晓琴绘制，来自《山海经全集精绘》，清华大学出版社    

西边作为太阳落山的方位，相对来说，肯定不如日出东方那样光明正大，它带有一些阴暗的联想，这也是在所难免。但是在中国，还有一个非常特殊的原因，就是西王母所居的地点叫昆仑山。打开中国地图，今天就能看到，真有一个昆仑山。不仅有昆仑山，在新疆和田还有更西边的喀喇昆仑，一直到叶城、喀什，到了中国和阿富汗、巴基斯坦边界的地方，最西边都跟昆仑有关。

西王母在昆仑的具体地方叫什么？叫“玉山”。昆仑是一座大山，西王母具体所在的山叫“玉山”，又叫瑶池。“瑶池”的“瑶”字，先写的是什么？就是斜玉旁（今天的王字旁），在古代代表玉。所以西王母的神话，从《山海经》的定位中来看，她跟昆仑、玉连在一起。那么昆仑山出什么玉？今天叫和田玉。

昆仑山：天神来到人间的第一站

在本讲的第一讲曾经介绍到，神话最重要的功能是建构所谓三观，三观之首就是神话的宇宙观。西王母的神话中，带有中国人的宇宙建构，把昆仑想象成什么？古代的先民没有人去过西藏，更没有攀登过珠穆朗玛，所以在他们的想象中，新疆的大山、南疆的山就是宇宙最高的山，宇宙最高的山就是大地通天的地方，也就是天神来到人间的第一站。

▲黄帝都城“帝之下都”（上方）与陆吾的形象，孙晓琴 绘制，来自《山海经全集精绘》，清华大学出版社 

《山海经》把昆仑叫“帝之下都”，就是天帝在人间的都市，所以昆仑被想象成人间通神、通天的天梯。所以对高山大山的崇拜，本身不是因为山，而是因为它跟天神更接近。后来的帝王，跑不到那么远，到不了昆仑，中国的统治者基本上没有走过河西走廊，都在河西走廊这边，所以他们都去的最多的就是日出的地方—泰山。到泰山上去，认为这是在东方大地上，离天庭、天神最近的地方，拜神效果可想而知。

不死药：永生不死的主题

西王母所在的昆仑，被设想为天帝来到人间的“下都”，人间如果要获得永生不死，如果要升天，那也就是最方便的地方。所以从西王母那变出了一个所谓永生不死的主题，那就是西王母的不死药。昆仑山，今天人都知道，那是世界上最好的玉石和田玉的产地。说是神话，但它背后的现实就是中国广袤的大地上，最西边的昆仑山的珍奇特产。因为玉石是亿万年前火山喷发的岩浆凝固下来的，全世界各地都有火山，但是像和田白玉那样晶莹剔透，没有一丝杂质的岩浆留下变成的石头，全世界还真是不多见。

所以和田玉在中国人心目中叫什么？叫做至高无上的东西，所谓和氏璧、传国玉玺，曹雪芹讲贾府的豪华富贵就是“白玉为堂”，所以和田玉成了中国人价值观中的顶峰、巅峰，没有任何物质能够超过和田美玉。在先秦时代，昆仑山被简称为“昆山”，所以在战国时期的知识人的嘴里，只要提到“昆山之玉”，那毫无疑问就是世上最珍贵的物质。

昆仑山决定了中国人的宇宙观，决定了中国人的价值观。这样一来，西王母手中不死之药的思想意义、社会辐射作用，就可想而知。居住在瑶池的西王母的永生不死之药，到底是什么药？实际上，玉在中国人的想象中是神的象征物，神跟人的最基本区别就是永生不死，人可以死也可以复生，但是必须经历死亡的考验。

这样一来，西王母的永生不死药，就是把昆仑山盛产的美玉信仰化，玉代表不死。如果把这个神话观念复原出来，中国古代的很多行为，特别是儒家说古代君子必须配玉，不但活着佩玉，死后还要用玉来随葬。到了汉代登峰造极，用玉来随葬，变成了最高等级的葬礼，它的名字四个字：金缕玉衣。谁享用这样的待遇？只有刘邦家族的诸侯王，王者级别才能享受金缕玉衣。这个级别就是顶级。到底为什么要把和田玉从新疆运到长安？像大石头一样，把它切割、下料，做成小长方片。

▲金缕玉衣上的金线

做一件金缕玉衣需要耗费2000片和田玉，不知道耗费多少工，每一个玉片的4个角上钻出4个孔来，用金丝作为线，把它串联起来，套在死者身上，这以前谁也没有见过，就在1970年代，在河北满城汉墓中挖出了中山靖王刘胜墓，作为第一件金缕玉衣，现在在博物馆里陈列着。

▲西汉刘胜金缕玉衣，出土地：河北满城陵山一号汉墓，图来自于河北博物院官网

所以说昆仑山、西王母、美玉、永生不死，这就是从神话到观念，从观念上制约人的行为，也只有中国的古代人能做出这样的世界奇观。

为什么历朝历代帝王都信奉西王母？

西王母的神话代表着永生不死的理想，原型跟和田玉有关，而和田跟中原之间隔了三四千公里。所以中国人想象在天边的西极，有这一位女神掌管着永生不死药，实际上是玉石崇拜的女性化、人格化，西王母信仰的秘密就在这。历朝历代的封建统治者们都信奉，特别是汉武帝。关于汉武帝的文学作品，比如《汉武内传》，说他相会西王母。

最早和西王母相会的人是谁？如果是中文、历史专业毕业的，大概都知道这个人，他不是什么神话人物，他是周朝的第五代天子，名字叫穆满，俗称穆天子。穆天子有一部文学作品叫《穆天子传》，记载着周穆王驾着八骏，直捣昆仑，会拜西王母。干什么去了？就是求永生不死的秘方，像后羿一样取经去了，到西天取经。后来的唐僧是到印度，取佛教的经，周穆王、后羿都是取永生不死的经，甚至还要采和田美玉带回来。

由于《穆天子传》这部书在古代丧失了，直到魏晋以后，才在魏襄王的墓里发现，所以一般读书人对此有看法，有的人认为不靠谱，因为《穆天子》写了每一天周穆王走在什么地方，把他到昆仑去像日记一样的旅行记写下来。也有人说，这是世界第一部游记，因为周穆王是西周最高统治者，所以他的行为影响了后代很多统治者的想象，把西域想象成是一个具有永生不死药的地方，也跟日落西山、跟上西天联想连在一起。所以西王母所拉动的就是华夏中原人对宏大西部的想象。

这样一来，中国的神话跟希腊奥林匹斯山（今天奥林匹克运动会发源地）相比，希腊那是一个想象的山，但中国人的昆仑山就是出天下美玉的地方，真实的原型在这。所以神话的解读对我们来说，不光是读书，中国人叫“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将来有空到新疆去旅游，一定要沿着周穆王的路线看一看，西王母找不到，和田玉还是有的。这样一来，我们“读万卷书万里路”就把文化旅游内容撑起来。

《山海经》中的西王母如何影响了后世的文学创作？

《山海经》中一再讲述西王母、昆仑山的母题，影响了后世整个中国叙事文学和诗词。中国文学的伟大作者们，没有一个不熟悉它的。刚才提到的《西游记》是其中一个典型案例，只不过原来是美玉，象征着永生不死。如果跟月亮联想起来，就是所谓玉兔，玉兔要捣药，捣的是什么药？就是永生不死之药。到了《西游记》里不写玉兔捣药，变成了王母娘娘种的桃子，吃一口怎么样？结果就是永生不死的神话。在后代小说中，这种转换的情况叫“原型的再创造”，叫“置换变形”。一旦永生不死之药变成了桃子，原来的真相好多人就忘记了，要学习系统的文学史的知识，和西王母神话联系起来看，把整个中国文学看成是一个整体。

西王母大神我们一再强调，在最开始出现的时候，没有跟东王公相配，是独立的。但是后来汉代以后，常常见到西王母、东王公是对应出现的，有时在汉画像中把西王母刻画成一个牛头形象，把东王公刻画成一个鸡头形象，这部分的材料属于艺术史。汉代人在墓葬中用石头浮雕出艺术造型，叫汉画像石，我们熟悉了才能够把文献中所说的西王母、东王公对应上。再到后代，东王公的形象淡出了，很少有人再讲东王公的事。但是自从宋真宗有一次梦见了玉皇大帝，他给玉皇大帝封了一个17个字的名称，作为天上的“至上神”。在玉皇大帝流行以后，一个男神在天上，是美玉的象征，实际上就是把西王母原来象征昆仑山、瑶池和田玉的身份借过去了，由于他变成了男神，就又要给他配一个配偶，所以一般说王母娘娘就配给了玉皇大帝。

实际上，玉皇大帝在唐朝以前并不流行，他后来是把玉女神、人格化的西王母的性别转化了过来，变成了玉皇大帝。玉皇大帝是中国老百姓后来信仰的最广泛的一个神，但是在他旁边的王母娘娘，其实是比他的资格要老得多。这就是我们在本讲大母神西王母的内容结尾要特别交代给大家的，谢谢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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