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叶舒宪，欢迎进入《山海经》的世界。夸父逐日，为什么一位巨人要追赶太阳？这个家喻户晓的古代神话题材，在专业研究的解读中，也解出了与众不同的结论。对夸父逐日这个神话，本人在上世纪80年代末的时候，写了一本《中国神话哲学》，这本书主要是想要找到中国神话宇宙观的元语言（Matter），所以我在《中国神话哲学》这部书里用了“matter language”这个词，希望为中国人的神话宇宙观找出规则。

在这本书里主要讲的是什么？讲的是中国思想的第一概念“道”是怎么来的？“道”是怎么样从周期性变化的宇宙节律中，从各种天体、物象、动物崇拜中提炼出来的一个规则。然后在这本书的第四章第三节讲了“夸父逐日”，我给他起了一个副标题叫“道的故事”。

为什么说夸父是“水神”？

“夸父逐日”有两个对象，如果太阳代表着阳，那夸父作为对立面就应该是阴。所以在夸父逐日的解说之中，我参考了有关专家对夸父神格的界定，其中一个观点认为他是水神，是北方之神、阴神。我们到紫禁城去参观，会发现南边是朝阳的，接见外来的宾客，北边一般是住皇后妃子的，这就是按照中国人的阴阳宇宙观来的。这种布局，是中国神话宇宙观规定的必选行为。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经常会碰到，什么东西都按照方位，南北东西是不同的，有不同的象征、价值取向。

夸父作为北方之神，他跟高高挂在蓝天上的太阳形成对应。太阳是阳性的，夸父是阴性的，一个代表火，一个代表水，所以我赞同夸父是水神。这一部分的内容主要是来分析《山海经》中有两个叙事，《海外北经》，还有另外一个叙事，就是“夸父与日逐走，入日；渴”，“入日”就是他已经追上太阳，我们想一想世间有什么东西的运行能够追得上太阳？这不是开玩笑吗？“入日”就等于追到太阳，进到太阳里，怎么办？太阳太热了，它是火球，所以他烧得特别渴，所以“欲得饮，饮于河、渭;河、渭不足,北饮大泽.未至,道渴而死.弃其杖,化为邓林”。这就是《山海经》的《海外北经》中有关夸父逐日神话最早的详尽记载。

虽然就两三行字，但是情节非常清楚。什么东西要追着太阳走，而且能够追上，最后太渴了就找水去喝？上哪去找水？就是黄河和渭河，“河渭”在这是作为一个词出现的，连在一起，也就是陕西、山西、河南三省交界风陵渡的地方，是黄河汇入渭河的地方。所以这个作者的写作背景一定是北方黄河中游地区的，否则不会有地理概念。

饮黄河、渭河的水还不够解渴，怎么办？又往北去了，所以北的“大泽”在这里方位也非常重要，然后就死在那了。然后“弃其杖，化为邓林”，这样的叙事在一般字面上看，确实不太好理解，但我们把它放在道德运行的宇宙模型上来看，就容易理解。

我们把宇宙观建构成“上北下南”，按照今天的地图一般叫“上南下北，”但是古代的宇宙观都是“上北下南”，太阳从东边升起，向南方偏移，最后在西方落入地下，夜间去哪里了？

大家想一想，白天整个从东到南到西画了大半圆圈，夜间一定是下到北方去了，因为什么？因为第二天又从东方升起，所以太阳照不到的北方，反而变成了夜间，也就是阴间的象征。所以太阳的运行就是这样。

夸父追日为何跟“道”的思想观念有关？

夸父追着太阳走，跟太阳走同样的路线，在北边死去，这种叙事，反映的是中国思想中的一种观点，就是道的运行，是以太阳运行为基本原型的。除此之外，还有跟太阳运行相类似的，就是水的运行。水的运行怎么跟道的运行一样呢？在老子《道德经》中专门有一句叫“水几于道”，老子讲的道太抽象，叫“道可道，非常道”。但是用比喻就好讲，“水几于道”中的“几于”就是接近相似于道的意思。

为什么叫“水几于道”？就是古人想象中的水，不是静止的，河流都是一江春水向东流，流到海里去，怎么样？静止了吗？没有。还要蒸发，蒸发到哪儿？上天上去，天上去怎么样？又化作雨水、雨露，又来到大地。所以古人想象中的水，一定是先下后上、上上下下循环不已。

李太白的诗说，“黄河之水天上来”，你以为那是修辞？从陕西到甘肃第一个城市名字就叫“天水”，那不是黄河，那是“西汉水”。“西汉水”对应的是天上的银河，叫天汉，地上也有“汉”，所以就认为地下的水的真正源头都来自天上。古人坚信，水是循环运动，循环才能永恒，如果不循环，不管什么水流一流就干涸了。这样一来，水神追逐太阳，讲述的就是老子的“水几于道”这个故事。

在我们的解析中，先确认夸父不是一个所谓男性的巨人，他应该是一个阴性的神，因为跟北边联想在一起，太阳照不到的北边被想象成地狱、阴间所在，所以太阳的运行，白天是东南西，夜间是北，这种运行规则，刚好跟水流又上又下的循环联系在一起。西方文学批评讲原型的，也非常看重水的循环，很多古老民族的文学表现都是讲循环的，循环运行。因为循环就能超越单一静止，变成永恒不变的东西。

“河”和“渭”：中华文明史前最重要的文化脉络

“夸父逐日”里还提到的细节就是“饮于河渭”，他因为太渴了要喝水，为什么作者会把“河”和“渭”联系起来呢？

在古汉语中，从甲骨文开始，只要写到“河”这个字，都是一个专有名词，不是泛指天下的河流，它专指黄河。渭水（渭河）也是一样。汉语中还有一个成语叫“泾渭分明”，那就是渭河是黄河最大的支流，泾河是渭河最大的支流。“泾”和“渭”两个河刚好都是从甘肃流到陕西，再往河南、山西这边汇入黄河。

所以这就把黄土高原的腹地，中原文化的核心区，通过河流串联起来。在仰韶时代（从7000年到距今5000年之间）有2000年，中原最重要的文化叫仰韶文化，它的中心地刚好就在渭河流域，。

夸父逐日的地理知识把“河”和“渭”连在一起，讲出了中华文明史前最重要的文化脉络。

我们已经说过，夏朝的统治者“大禹出西羌”，应该是从甘肃顺着渭河进入中原的；周朝的统治者最初就是在泾河流域，在甘肃陇东然后来到了陕西岐山，建立了周人政权，最后向东打到了安阳，推翻了殷商商纣王的政权；后来的秦人，同样是为西周王权养马，在西汉水（天水一带）兴起，然后来到关山,来到了陕西宝鸡岐山这个地方,最后也是挥师东下，消灭了六国，统一了中国。

这样看来，夏、周、秦都是顺着渭河的上游，来到渭河的下游，顺着黄河这个方向，再看看秦始皇陵兵马俑的方向，非常明确，全部的军阵坐西朝东，那就是秦始皇挥师东进的方向，那就是中国统一的方向，也是夏、周、秦三个文化势力。所以“饮于河渭”这一句看起来是个简单的地理概念的交代，但是背后带出的是深远的文化脉络。如果再上溯到炎帝的姜羌文化（整个从西部草原牧羊文化氐羌那人发展来的），那也就是对中国文化源源不断的源头、活水的一种暗示。这就是通过夸父逐日神话讲出的这一段地理特征。

为何历朝历代统治者都是占据了关中，后得取天下？

到中国来旅游，外宾们首选都是西安，我记得克林顿从美国来，飞机第一站就咸阳机场，就是从西安的南门把吊桥放下来，按照古代的迎接礼宾的方式，把他迎进西安城。到陕西去旅游，那里号称“八百里秦川”， “八百里秦川”刚好是什么？是渭河的下一段，就是渭河的中下游，渭河全长800公里（1600里），一半在甘肃，一半在陕西。如果谁能够从风陵渡，顺着渭河向上游，一直找到《山海经》所说的渭河的源头叫“鸟鼠之山”，鸟和老鼠生活在一个巢穴里，所以叫“鸟鼠之山”，带有非常神奇的神话意蕴。

我们做了西部的玉石考察，专门找到了甘肃的渭源县，登上了所谓“鸟鼠之山”。《山海经》中说鸟鼠之山有什么？其山多白玉，我们在那没有看到一片白玉，倒是到鸟鼠山过来，到了武山县看到了所谓“玄玉”。也就是《山海经》的记事，不能全信，有些弄错方位，有些是错简，不可能是客观的实录。它里边有许多真实的史前文化信息，但这需要求证的。

“八百里秦川”是今天中国旅游最重要的一条线，到了长安，号称是周秦汉唐十三朝故都，它有没有重要的地理形势？看了贾谊的《过秦论》，看了司马迁写的《史记》，因为司马迁是韩城人，靠着黄河边上，应该是“八百里秦川”的最东，他对这太熟悉了。为什么历朝历代的统治者，都是占据了关中，然后得取天下的？这里的重要奥秘，夸父逐日的神话虽然只提了“河渭”这一句，但这就是要从地理观上、从人文地理的意义上，了解中华文明最重要的一条线路。7000年前，仰韶文化就是在渭河畔崛起的，到了5000年开始转向龙山文化，随后到了4000年就有了夏商周。刚好在河水渭地区，是仰韶文化最发达的地区。

“夸父逐日影”神话，跟观测日影有关？

作为夸父神话研究的新材料、新观点，最后再补充上这么一句，有个别专家根据新发现的“楚帛书”中的叙事，认为和夸父逐日有关。“楚帛书”我们在讲天熊伏羲的时候已经提到过，这是长沙子弹库出土的战国时期中国楚文化的创世纪，就是见诸于文本最早的创世神话。

除了讲到伏羲女娲、大禹四子，他们后来生了4个孩子，跟四季有关。“楚帛书”中还有这样一句，讲到共工，共工是水神，“共工夸步十日,四时”，这句话被古文字学的专家们认为，所谓“夸步十日”，“十日”就是代表商朝人说的“十干”，用“四时”指的是四季。这句的意思就是共工开始根据日影，根据十个太阳的符号单位来计算，四季在历法上各占多少天？大家认为《山海经》中的“夸父逐日影”的神话，跟观测日影有关，用“十干”十个循环单位来测算日影，计算四季在历法中占据的天数，这就是所谓“夸步”这个词的背景。

从“楚帛书”的“夸步”到《山海经》的夸父逐日，到底有没有联系？当然，我们提示给大家做一个参考。以上就是第十节夸父逐日神话的内容，谢谢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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