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叶舒宪，欢迎大家进入《山海经》的世界。

炎帝是姜姓，黄帝是姬姓。这是古代很少有的两大最尊贵的姓，叫姬、姜。那么姬、姜是什么关系？黄帝的“姬”姓左边是一个女字旁，炎帝的“姜”字上面是羊，下面是女。跟“姜”字通假的一个字是羌族的“羌”字，只不过是“羌”字是一个“羊”和“人”的结合，姜字是“羊”和“女人”的结合，所以这两者的侧重点有所区别。

所以，炎帝的“姜”姓中带有女性的记忆，黄帝的“姬”姓中带有女性的记忆，中国人的百家姓的“姓”，只要一写就是女生。神农炎帝的姓背后透露出了什么呢？我们在前面已经介绍过，就是母系氏族社会的特征“知母而不知父”。家中子孙后代的传承，不是以男性为中心的，而是以母亲为中心。所以中国人的“姓”就是女生，好像没有男性在其中发挥作用一样。神农炎帝、轩辕黄帝的“姬、姜”两个字背后，透露的就是最初母系社会的记忆。

炎帝姓“姜”，跟羌族文化有什么关系？

那么炎帝“姜”姓，跟羌族的文化有什么关系呢？在今天的中国少数民族中真有一个羌族，他们是古羌人遗留在今天四川阿坝这个地方的。古代的“羌”的概念要比少数民族的概念大得多。我们在讲到大禹的时候曾经说过，大禹治水的这一位，“大禹出西羌”，他就是跟西部的氐羌文化有关。在古汉语中，常常在“羌”前面加一个“氐”，“氐羌”作为一个族群，包括整个中原以西的居民都叫氐羌。那么氐羌跟羊有关，炎帝的“姜”姓跟氐羌人的生活方式，产生了勾连，就是西方的牧羊文化。

在中国古代动物考古研究中，今天已经非常清楚地知道，羊、牛、马这三种动物，都是来自西边，来自草原的。在欧亚大陆上，大约1万年前，在今天土耳其到巴勒斯坦这个地方，游牧文化的对象就是绵羊和山羊。而在中国境内，绵羊和山羊是通过文化传播传进来，本土饲养的家畜只有猪、狗和鸡。这样一来，西羌文化变成了一个文化传播的纽带。牧羊文化是逐随水草而居，不是定居的，所以它能够横跨整个欧亚大陆，从西亚传到中亚，从中亚传到我们这边。

炎帝的“姜”姓与黄帝的“姬”姓之间有什么关系？既有史书说的兄弟关系，都是一族的，但是姓又不一样，为什么？因为生长在不同的地方。黄帝以河流姬水成为中心，炎帝以姜水成为中心。所以他们长大了以后，就变成了不同姓，不同的部落。姬水在哪里？考证的说法风云万端，不好考证，但是炎帝的姜水就在今天的陕西宝鸡，也就是陕西最西边的一个城市，再过去甘肃天水，在那里有一条河叫清姜河，所以就把这认定为所谓姜水城的炎帝生活的地方。

所以今天陕西宝鸡在这建起了炎帝陵，每年也有盛大的祭祀活动。在中国南方，特别是湖南这些这一带，也有非常隆重的地方祭祀炎帝神农的传统。

炎帝对华夏民族的意识形态产生了什么影响？

那么神农炎帝到底是一回事，还是两回事呢？现在一般就把这两者合在一起，但是在学术考究上可有不同意见。有些人认为，神农是神农，炎帝是炎帝，两者本来不是一回事。就是因为唐朝的司马贞为司马迁的《史记》补缺，只有《五帝本纪》，没有“三皇”，司马贞补了《三皇本纪》，其中第一位伏羲，第二位女娲，第三位神农。于是神农炎帝的脉络传承在唐代以后作为正史就更加清楚了。

西方来的牧羊文化，对中原的农耕文化是什么意义？意义非常重大，没有一个纯种的华夏或者后来叫汉族，最早进入中原的都是这些氐羌牧羊民族，他们来到农耕文化地区，就不以牧羊为主业了，也开始加入了农业生产，牧羊就变成了副业。今天在陕西、陕北、甘肃，到处看到农村既种粮食吃小米又养羊，这就是黄土地最常见的一种文化生态，一种生计样式。所以农耕文化和游牧文化的结合，就是炎帝姜姓文化重要的历史信息。

要问他对华夏民族的意识形态产生了怎样的作用？不得了，把“真善美”三个字一写，写完了仔细看看这三个字，合并一下同类项，你会发现三个字中有两个跟“羊”有关，哪两个？就是善和美，“善”就是好的意思，今天是道德价值，在古代是直接从吃羊的饮食习惯中提炼出来的。

如果整天吃小米，早上也是小米，晚上也小米，吃一天、两天挺香，吃三个月吃五年，这时给你来一个羊肉串，怎么样？不用说了，肯定是very good。所以“善”的本意是要加上肉月旁的，就是膳食的意思。中国人今天喝汤叫汤，古代叫羹，什么羹？那是羊羔肉煮的羊汤，能不好喝吗？

所以“真善美”三个字，“美”字一般认为“羊大为美”，所以牧羊的姜姓的氐羌族文化，，不断向中原进发，融合出了华夏民族的主体。早来的羌人就变成了华夏，晚来的还留在西边山里放羊的，就被看成是羌人。

这样一来，中华文化在炎帝姜姓、黄帝姬姓的组合中，当然俩兄弟也打仗，有阪泉之战，也有矛盾、也有冲突，冲突象征着什么？两种文化，历来的因为文化不同、饮食习俗不同，价值观有差异，肯定有冲突。

所以沿着游牧文化和农耕文化的分界线，秦始皇干了一件事，什么事？打不过放羊的怎么办？修一个长城挡住骑马的，那时已经不是姜姓的氐羌了，是后来的牧羊民族匈奴。所以要学习秦汉的历史，这一段长城就不用问了，它是把中国大地上，北方草原善于游牧的地带和塞内塞外的农耕文化地带区隔开的。所以神农炎帝的神话之所以在陕西黄土地受到祭祀，在湖南种大米的地方同样受到祭祀，也就是它反映了中国农耕文化深远的文化记忆。

“神农尝百草”？

那么神农炎帝还有一个功绩叫“神农尝百草”，不是说为农业社会提供粮食，“神农尝百草”的故事表明了中医、中药的起源。你到中药铺去看看，一个个抽屉里放的是各种草药，后来的人就把它归功于炎帝老祖宗。炎帝的“炎”字写出来是两个“火”，在汉代以后有了所谓“阴阳五行”的学说，就是把宇宙中的五个元素：金木水火土，配成5种颜色，配成5个方位，“火”的方位是赤色，就配到南方，所以炎帝在汉代以后，都被设想为南方的大神。

南方的大神是火神，炎帝有两个“火”，他还有一个辅佐之神，这是谁？就是被楚国人认为是自己祖先的祝融，变成了炎帝一系的辅佐神。“阴阳五行”一配，5个方位都有各自的神了，而且配了各自的颜色。祝融名称背后也很有讲究，跟伏羲“天熊”有关系，因为楚人的祖先最早从穴熊到鬻熊，后来楚国国王都用“熊”为号，跟祝融的崇拜是有关系的。

“二重证据”：楚简的意义

在司马迁写国史，手上最多的材料应该是楚国的，以前的国学研究主要靠传世的书本知识，一般分不清楚哪些书本是在哪里出产的。20世纪中期以后，在楚国，也就是在南方长江流域的江汉平原，发现了一个又一个的战国竹简书。之前讲到天熊伏羲，是记载在湖南长沙发现的帛书上，写在丝绸上。后来各种各样的竹简，比如郭店楚简、九店楚简，都出土于楚国的地方。还有河南南部的葛陵楚简，都是楚国的地盘。这些楚简全部是战国的。司马迁如果手上有一些写古代史的参考资料，应该大部分出自楚国，最著名的就是今天校友捐赠给清华大学的叫“清华简”，所有这些简都来自楚简。还有上海博物馆，从香港文物市场上买回来，号称“上博简”，也是这样一些材料。

所以我们研究中国上古神话也好、历史也好，这些珍贵的“二重证据”的文献竹简资料，让我们看清楚，原来南方一系的文化并不是像后人想象得那样落后、南蛮、低等，他们的教育和传承，特别是对文献的保留，大部分是楚国地区。这样一来，今天可以利用地下出土的这批新文献，重新找回很多历史上已经断裂的缺环。

黄帝的姬姓神话，炎帝的姜姓神话，把它放在整个中国历史文化族群构成的大背景上看，牧羊文化带给中原、带给我们文明的不但有“真善美”中的两个，还有更多后来大概到了商朝，传来了家马，还有马拉的战车，这个文化应该也是最早也是从氐羌民族，也就是生活在西部草原一代的民族那来的，因为在商代以前，中原地区是没有家马的，只有商代开始出现了最高等级墓葬的标配，叫车马坑，就是把活马和马拉的车直接作为殉葬品埋在地下。这是非常奢侈的，在以前是没有家马的，但在商朝、周朝都有了。

秦人原来是给周王朝养马的？

那么在中国历史上，氐羌民族是牧羊民族，来自西边，养马的文化来自哪边？毫无疑问来自西边。在中国地图上现在能看到的所谓军马场，从新疆的伊犁到河西走廊的山丹，再到秦岭关山（在渭河南边是秦岭，渭河的北边是关山）牧场，那就是秦人的牧场。如果要问最善于养马的一族，就是秦人这一族。因为秦人这一族的祖先，以善于养马、骑马而著称，所以秦人在西周的时候为周王王室养马有功，周王给他封了一块地方，命一个名字叫“秦”。所以秦国就是养马起家的。在甘肃澧县，那个地方至今还有中国境内最大的骡马市，就是骡马贸易。

养马的文化，顺着牧羊文化而来的线索，对于中国文明后来的历史走向发挥了非常重要的作用。自从1970年代陕西临潼秦始皇兵马俑打开，人们才发现秦人的大军有马队、还有马车，铜车马都出来了。秦人的军队在国土上看，面积没有多大，跟楚国相比只有几分之一，但是秦人的军队为什么这么厉害？能够战败六国，统一中华，跟养马、战车有直接的关系，战争中决定胜败的往往就是先进的武器。马车的车战，将士站在车上，手上拿着有两米长柄的铜戈、铁戈，所谓金戈铁马，要面对步兵冲上去，简直就是摧枯拉朽。

所以养马的西部文化，顺着炎帝姜姓这一牧羊文化的线索，这一从西边传入的文化要素，对中国的历史文化产生了不可估量的影响。这是我们从炎帝神农的形象，他的姓氏、名号背后解析出来的一个历史脉络。第六讲的内容就到此，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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