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祖先｜黄帝为何长着“四张脸”，并且爱“种玉”？

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叶舒宪，欢迎大家进入《山海经》的世界。

这一节的内容是“炎黄子孙”中提到的黄帝，也就是和中国人的人文初祖直接关联在一起。对黄帝是神话还是历史认知，在学界讨论得非常热烈，但是迄今为止还没有一种确证的观点——关于黄帝在哪里建国？黄帝传承了多少代？他的国家是怎么样的？

因为司马迁写的《史记》《五帝本纪》是以黄帝开篇的，但是司马迁所参考的材料比较博杂，各种说法都有，司马迁很难取舍，所以他专门做了一个交代，叫“百家言黄帝，其文不雅训”，“不雅训”就是不正经，奇谈怪论太多，所以他就找了其中他认为是最“雅训”的部分，写成了《五帝本纪》中的皇帝。

这样一来，黄帝的历史是根据司马迁所掌握的各地不同的传说资料汇编出来的，对今天的研究只是一个梗概、提纲。

黄帝最重要的名号，一个叫“轩辕”，一个叫“有熊”。为什么黄帝留下了这两个？这两个圣号是什么关系？司马迁没有做任何解说。在司马迁所依据的战国历史文献《竹书纪年》中，我们知道了，原来“有熊”不是皇帝发明的，皇帝的父亲叫“少典”，少典也是一个部落领袖，他建立的国族名字就叫“有熊国”，所以黄帝等于继承了少典的有熊国。那么少典既是黄帝的父亲，又是我们上一讲讲的炎帝的父亲。因为他们两个兄弟后来不和，就分家了。所以“有熊”这个圣号，来自黄帝的祖根，他的父系这一代就有这个圣号，这是我们今天研究黄帝神话的重要的切入点。

在讲伏羲这一节时，已经提到了战国的楚简材料，伏羲的雅号是“天熊”，皇帝是“有熊”，少典建的国就叫有熊国。如果认为那是中国最早的所谓“国”，给他们恢复国旗、国徽，上面只有一个动物，就是神熊。

今天讲黄帝神话的内容，主要突出两个方面，也就是《山海经》里讲的黄帝跟昆仑、跟玉山有关系的部分。在昆仑山旁边，还有一座山叫密山（峚(mì)山），黄帝在那里又吃玉又种玉，所以跟玉文化联系起来，这是第二个母题。

黄帝有熊，因为是司马迁记下来的，只留下了这一个圣号，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们联系着伏羲天熊、联系着皇帝的子孙后代，把“有熊”的圣号当成是跟轩辕对应的图腾圣号。有汉字书写知识的一看就明白，“轩辕”这两个字都从车，什么车？黄帝神话中专门有一个情节，跟蚩尤作战的时候，蚩尤刮起了漫天的风沙走石，黄帝的军队不辨东西南北，这时军队很危险，所以黄帝发明了什么？发明了指代方向的车叫指南车。

所谓指南车跟轩辕有直接对应关系，指南车就是在天上看到的所谓“北斗”，北斗指出了北，南还用指吗？它是一个对应的方向。所以轩辕如果从“天人合一”的意义上去看，那就可以把北斗在天上的旋转看成是指代方向，尤其是在夜间帮助人类辨别方位的一个天象。

▲小熊座和大熊座示意图

轩辕可以理解成一个勺子，北斗就是个“斗”，也可以理解成什么？一个旋转的车，方的就是车斗、车厢，前面伸出来的就是车舆案。那么车出来了，坐在车里的是谁？北斗帝车围绕着的是北极星，在中央不动的，才是天上最尊的尊神，在汉代以后都叫“太一神”，他在天庭的中央，围绕着它旋转的形象叫紫薇，所以黄帝在北京的紫禁城，就是在地上对应天上的紫微宫的，即使天上的中央对应地上的中央的意思。

轩辕既然被理解成了天上的天象，前面讲伏羲的时候已经说过，北斗星在希腊神话中叫小熊星座，它是被联想成熊的。在华夏的联想中，把北斗叫做帝车，在司马迁《史记》中有一篇叫《天官书》，就讲星象的，北斗帝车。北斗是一个车，是个车斗在旋转，那“帝”是谁？毫无疑问，就是天熊，中央的第一统治者。这样一来，伏羲的神话、黄帝轩辕的神话，有什么来证明？在甘肃澧县出土了一件秦国人（所谓先王时代）的青铜器，仅此一件。什么东西？是一个车，是青铜铸造的车，这个车没有车舆，基本上是四方形的，在车的四角爬着四只螭虎做护卫的车，中央有一个驾车人的形象，御手，双手好像拿着缰绳的样子。在驾车人身后，端端地坐着一只神熊，因为车四四方方，代表东南西北，指代方向。所谓“轩辕帝车”，指南车、指北车、指东车、指西车都是它，坐在车中央的是一只熊，刚好跟皇帝的两个圣号对应上。

在第一节，降到我们研究《山海经》的神话，最好的方式叫“四重证据法”。“第四重证据”就是地下出土的，前人根本没有见过的文物。秦先公埋在贵族墓里，就是统秦国统治者的车里，把铜车轩辕的形象和圣熊、天熊的形象结合为一体，这就是“第四重证据”，虽然只有这一件，但也很能说明问题。求证熊图腾在天人之间，天上是跟北斗、北极，北极的意义，孔子在《论语》中有个比喻，叫做“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意思是说，所谓斗转星移，整个天在转，只有一个中心不转、不动，那就是天地，那就是中央，所以天熊的位置非常高贵。

那么黄帝是什么位置？古代神话有细节，就是黄帝有四张脸，叫“黄帝四面”，什么意思？他朝向着东、南、西、北四方，四张脸各朝向四方，他是谁？他是中央黄帝。

我们提到过汉代流行的所谓“阴阳五行学说”，用五种颜色来配五种方位，东边是青色，今天还叫青春；南边是赤色的，跟上一讲说的炎帝、火神祝融配在一起；西边是白色的；北边是黑色的；只有中央是黄色的，是四种颜色的混合。深色、浅色混在一起，不是那么黑，不是那么白，也不是那么红，就变成了黄色。所以中央黄帝有四张脸，所有这些名号和他们的特征看得非常清楚，这是对中地上中央的一种确认，所以黄帝建的“有熊国”对应天上的北极星和北斗帝车。这样一来，我们对黄帝神话的认知，从这些名号的“四重证据”的参照解读中，找到了“天人合一”理解的线索。

以上是对黄帝有熊神话的说明，也是我个人的学术研究成果。如果要看，有一部书在《狼图腾》之后，本人写了一部《熊图腾》，这不是小说，是考察记，主要是寻找到了中国北方辽河流域5000年前的神庙中，熊神的熊像、塑像，还有真熊的头骨都被发现了。今天在这个地方，辽宁省政府投了几个亿的巨资，建起了世界最大的史前遗址公园，叫牛河梁遗址公园。

▲“女神庙”遗址出土熊爪泥塑件，牛河梁遗址

因为这里的庙里没有发现男神，只有女神，还有熊的像，所以女神跟熊就被联系在一起了，因为女神有生育特征，能生能养，在“知母不知父”的母系社会，大家都崇拜女神。中国在5000年前的庙中，用泥塑的女神像、泥塑的熊像并列在一起的状态，让我们想起了“有熊氏”背后不是空穴来风。今天，中国的高铁八横八纵，从北京往沈阳走，过了承德就有“牛河梁”一站，高铁站大家都争，一般都是地市级的城市能争上一站，牛河梁是一个村子，京沈高铁给它列了一站，为什么？为了让大家更方便去朝拜5000年前北方的先民，既崇拜女神又崇拜熊的庙，所以对北京做旅游的太方便。

那么轩辕皇帝和熊图腾的崇拜，这是中国历史上失落的文化最严重的题材。因为熊在伏羲、黄帝、鰥、禹、启，楚国的二三十位先王，穴熊、鬻熊、熊某等，这么一大串熊号背后，包括今天还以熊为姓的460万人，全部失落了他的记忆，所以我们今天只能看《熊出没》这样的节目，只能在你的书包上挂上一个泰迪，挂上一个维尼，神圣的中国第一图腾被我们彻底遗忘了。我讲到黄帝的时候，特别要提出“有熊”，这是司马迁没有解释的，过了2000年我们要替他去做补充解说。

关于黄帝在《山海经》中表现比较突出的，是跟玉文化有关的，特别是在《山海经》《西山经》有一座山叫“密山”，黄帝做了一件事，就是先吃“玉膏”，这是“白玉膏”，吃完“白玉膏”又把它作为种子，像种粮食、种庄稼一样播种到地下，然后又生出了一种玉叫“玄玉”，所谓“玄”就是黑色的意思，所以“玄玉”变成了《山海经》中唯一有完整叙事记载的圣物，跟黄帝联系在一起。

那么黄帝播种玉，《山海经》讲完了这件事儿，还有一次类似的赞颂之词叫“瑾瑜”，认为它是天下的至宝，没有比它更高等的物质。这样一来，“玄玉”之谜，我们不得不用一点心思做。为了解读黄帝播种的“玄玉”到底是什么玉？我们认为，这不是一个黄帝的叙事问题，是整个《山海经》西部叙事的一个普遍性问题。中国都知道，自古宝玉来自西边，到底有多少出玉的地方？所以为了求证《山海经》中关于玉文化的记载，我们之前说过，没有其它的书记载更多史前文化的信息。在甲骨文以前，中国人普遍崇拜的圣物就是玉礼器，跟甲骨一样，是通神占卜都可以用的东西。

史前文化已经发现了8000年、9000年前的玉，从4000年到6000年之前逐渐开始汇聚到中原。这一部分知识，以前我们根本不知道，只有《山海经》一部书记载了，中国大地一共大约有400座山中的140座山，是出产玉石的，所以这个信息关系到中华文化老祖根的最大秘密。全世界人都崇拜黄金、白银，只有我们老祖先在没有黄金、白银的时候，只崇拜玉。黄金、白银不用说了，跟青铜一样，是跟外来文化传播有关，是后来的。

那么黄帝播种的“玄玉”到底是虚构的神话想象，还是有真实的脉络？刚好在2010年，河南的灵宝铸鼎原考古发掘出了仰韶文化的大墓。什么叫大墓？就是墓里随葬玉器，距今5300年。因为中原地区没有好的玉矿，中原地区要做玉，材料来源就是个问题，所以5300年是中原地区能够看到的最早的玉器。如果要问这个玉器是什么料做的，就是做成斧钺的形状，放在墓主人的头顶部位，指引着向西的升天方向。所有这些墓葬的排列非常清楚，墓主人的头朝着日落西山的方向，头顶上方拉开一定距离，放一个用玄玉制成的玉钺，是指引升天的。

这个玉是什么玉？从收藏的意义上讲，玉质不是特别精良，今天叫蛇纹石玉，是墨绿色的，在强光照射的情况下，就是翠绿的颜色，在没有光线、暗的地方就变成了黑色，是墨绿的。所以这种玉就是《山海经》记载的所谓黄帝时代的玄玉。5300年这个年代，刚好符合我们说的皇帝距今5000年上下。灵宝西坡的墓是21世纪新发现的，顺着灵宝（河南最西）的地点，再往西就是潼关，就进陕西了，顺着黄河的支流，灵宝刚好是在黄河南岸。顺着黄河最大的支流风陵渡过来，就是渭河汇入黄河的地方，顺着渭河往西走，在甘肃天水武山县找到了今天还出产玄玉玉矿的地方，是什么玉？就是今天生产旅游纪念品叫“葡萄美酒夜光杯”。这玉今天还在使用，因为产量很大，山上料很多，它的材质的经济价值跟和田玉根本不在一个级别上，就是因为它的材料比较容易得到，离中原又近，所以今天大批量生产旅游纪念品，如果你去了河西走廊，在敦煌转了一圈，回来不带点什么记忆吗？葡萄美酒夜光杯，就是拿这种玉做的。

因为中原没有好的玉矿，5000年前顺着渭河输入中原的就是这种材料。这种材料在中原大地风行了大约1000年，从5000多9年到4000年。4000年前崛起的叫龙山文化，在龙山文化的时期，西部更多优质的透闪石玉（和田玉）就开始逐渐进入中原，这时就把玄玉取代了。

“玄”字在中国思想史上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如果你熟悉老子的《道德经》，《道德经》第一章的末句就是讲的老子要讲的道理太玄了，怎么说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意思是：你想打开了中国道家思想智慧之门吗？你先看懂“玄”是什么意思。然后再去看《庄子》，庄子也讲了一个关于黄帝的寓言，寓言讲的是黄帝也有粗心大意的时候，怎么了？丢了一个宝贝，什么宝贝？黄帝丢的名字叫“玄珠”。

如果看汉代的竹简书和传世的书有一部《玄女经》，什么意思？就是皇帝还有他一个女性老师，名字叫“玄女”。黄帝和玄玉，黄帝和玄女，黄帝和玄珠，我们在所有这些叙事背后，看出了一个上古神话历史叙事的模式化编码，就是用两种颜色，被称之为中国华夏文明的二元色。

所以到了后来，周兴嗣写《千字文》，也就是中国给小孩子读的童蒙读物，上来就是什么？“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变成了中国人宇宙观的编码，所以玄玉背后，跟黄帝有关的情节背后，透露出了如此重要的思想史的信息。

以上就是对黄帝神话一这一节侧重要讲的两个要点：一、有熊如何去考证？二、皇帝播种玄玉，如何去做科学的求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