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叶舒宪，欢迎大家进入《山海经》的世界。

在中国神话中，相当于希腊神话中的赫拉克勒斯（Hercules） 大英雄，就是后羿。他最大的本领就是善射箭。成语中的“纪昌学射”、“逢蒙学射”，都是他的徒弟。

后羿是人间英雄，还是天神降临人间？

后羿到底是人间的射手英雄，还是天神降临人间的？不做神话研究的，一般弄不清楚。在通行的基础教育中，一般把后羿说成是人间抵抗自然暴力，什么自然暴力？就是十个太阳来晒大地，农业社会中所有农作物都晒枯焦了，烧死了。后羿是挺身而出，替人民解忧排难的英雄。所以我们崇拜他。当然这样的说法不做细究的话，已经成了常识。但在古代文献中，尤其在屈原的《天问》中，说得非常清楚，后羿不是人间出来的，他是天神降临人间的。《天问》中有一句：“帝降夷羿”，就是讲帝俊把后羿从天上派到人间，叫“革孽夏民”，从天上来到人间。

那后羿既然有天神的身份，他是天上的什么神呢？我们在前面讲帝俊那一节，提到东夷人的太阳神，已经说清楚了。帝俊是太阳神，后羿是帝俊从天上派下来的。帝俊和他的妻子生了10个太阳、12个月亮，所以后羿来到人间，一般人认为他是射日者，跟太阳是敌对关系，但是我们通过比较神话学的解读，认识到后羿自己就是太阳神的后裔。如果他有天上的神格，他的神就是太阳神，用什么来证明？其实非常容易证明，你只要熟悉希腊神话。

希腊神话中有一个阿波罗，是太阳神，太阳神出场的时候一定有一个logo，就是它的标配，什么标配？就是阿波罗身上一定要挎着弓和箭篓子，箭篓子里全是箭，身上挎着一只弓，为什么希腊人想象的太阳神是一个射箭的神射手？其实道理太简单了。如果熟悉古代印度的神话，就会知道，黎明女神就是太阳女神的前身，发亮的，一般不说黎明女神，而是说发出了万道金箭。先民可以把太阳发出的万道金光，理解成射出的万道金箭，它的速度又快，数量又庞大，所以他是神射手当之无愧。

所以古人的思维方式跟今天唯物主义的思维方式是有重大区别的，所以古人是用童话般的联想，来想象自然现象的。如果今天到医院去查查肺上有没有感染，首先要去挂号到放射科，为什么叫“射”？为什么把x光叫放射？这实际上是一个比喻，在《墨子》中有4个字，把这个比喻的底牌交出来了，叫做：“光照如射”。这样一来，人间的射手英雄后羿自己能射，因为他就有太阳神的身份。除了希腊的阿波罗太阳神标配弓和箭以外，许多非洲原住民的神话，最伟大的射手都是太阳自己。在中国南方的沧源岩画上，刻画了一个太阳的形象，太阳的圆圈中站了一个小人，小人的左手持弓、右手持剑，把后羿能够射的想象和太阳这个神话意象合在一起。

所以要认识神话的思维，有一种规则，什么规则？就是“以类比类”，简单来说就是类比的方法，在类似的现象和事物之间画上等号。

后羿的原型和真相

我们讲的后羿射日为什么跟通常讲的都不一样？因为后羿本身就具备了太阳神射手的多方面的特征。我们做一个文字游戏，你们如果有纸和笔，就自己把后羿的“羿”字写一下，写大一点，写完了后用一秒钟做一个练习，然后把本子或纸90度放倒，再看是个什么东西，自己就明白了。

所以后羿的“羿”，按照中国人汉字中老祖先所说的象形，就能看出来“羿”是什么意思。“羿”就是两支并列在一起的箭，上面是羽毛，射箭后边都要插一个羽毛，跟飞机的尾翼一样，箭在空中滑行，要平衡，否则箭射出去就落下来了。所以后羿的“羿”字就是并列在一起的一支箭，所以它就是太阳神最大放出万道金剑的素描象征，被老祖先的象形字这样写下来。所以通过神话类比的幻想能力，我们找回了后羿的原型和真相。

东方后羿vs西方吉尔伽美什

那么如何来看待后羿是太阳神这个身份？他自己怎么又射日？我们在讲到商代历法的时候专门提到了，商代人认为“甲乙丙丁…”这十个太阳用10个符号来命名的话，就叫“十干”。原来大地的历法是按照十个太阳轮流照耀世界来排开的，所以叫”甲乙丙丁”的顺序。

刚好在《山海经》和《淮南子》等神话叙事中，都不约而同讲到，东海之中有一棵树叫扶桑，扶桑上有十个太阳，十个太阳怎么排列的呢？叫做“一日居上枝，九日居下枝”，什么意思？就是十个太阳要轮流着来照耀世界，一天只能放一个太阳升上天，所以九个太阳在下边等着，一个太阳在上枝的就等着发射，就是这个意思。所以十个太阳轮流着照耀世界，本来是商代人想象的历法背后的神话题材，一旦十个太阳中有一个把其他九个射落了，情况会怎么样？毫无疑问，后羿射九日的神话，有人说是一次历法改革，把天上的九个兄弟射掉，只有他来照耀世界，这不是独裁、篡权吗？

在人类学上还有一种说法，父系社会的继承是长子继承，母系社会刚好相反，谁继承？因为家庭没有父亲，叫“知母不知父”，大儿子长大了就先出去创业，老二长大了也离开家庭了，只有最小的儿子留在母亲身边。所以继承母亲家业的自然是所谓末子继承。如果这一家有十个儿子，前九个都走了。所以有人说后羿射九日，他不是人间的英雄战胜自然暴力，而是太阳家族中十个兄弟之间的一场内讧。这样的解说，也许会让大多数人感到非常意外，但是通过比较神话学的方式，可以链接到世界第一部史诗，就是巴比伦人距今4000年留下来的书面文学叫《吉尔伽美什》。

吉尔伽美什也是一个人间英雄，没有专门写他善射，但是写到他半神半人，他既是人间的国王，又有天神的血统，他是太阳神舍马什的后裔，所以他在人间所走的路线，完全是依照了他的太阳神在天上所走的路线。什么路线？从东方到西方。太阳从东到西的历程，在中午时分达到天顶最高。所以关于英雄主人公的叙事，要按照太阳运行的方位、路线来表现，也就是从早上日出5点来算，到正午12点，英雄所向披靡，战妖魔杀鬼怪，从来不失败，因为什么？因为这时的太阳走的是从下向上的上升之路，它是无敌的。过了正午太就开始偏西往下走，所以后半个圆圈画出来是向下的，最后叫回光返照、日薄西山。

为什么英雄要寻找不死药？

所以关于英雄的后面叙事一定要讲什么？英雄感到了死亡的威胁，生命将近，怎么办？世界上有没有一种起死回生的不死药，所以英雄就要去寻找不死药，这就是《吉尔伽美什》这部史诗刻在12块泥板上，刚好对应着一年的12个月，前六块泥板上的叙事是英雄所向披靡，后六块泥板上的叙事是英雄感到死亡即将降临，一股悲愁就出来了。最后就到西天之极去寻找一个类似西王母的神人，找到了不死药。找到了不死药后，要把它带回自己的城邦，因为吉尔伽美什是国君，跟后羿在夏朝的时候，有一个领袖也叫“羿”一样，既是神又，是人又是国君。

吉尔伽美什要把他找到的世间唯一的不死药带回城邦给人民，大家吃了都不死，结果走到半路太累了，跳到一个泉水中，洗一个澡精神一下，把不死药放在泉水上方，结果洗完澡回来发现不死药被偷了，被谁偷了？被一只蛇偷了，何以见得？这蛇把不死药一下子吞到肚子里，自己怎么样？褪去了老旧的蛇皮，返老还童，成为一个新的蛇。不死药没了，留下来的就是又脏又臭的蛇皮。

世界第一部史诗的叙事，让我们想起了嫦娥奔月的故事，嫦娥怎么奔月的？就是偷了丈夫的不死之药，后羿好不容易历尽千辛万苦来到了天边，找到了西王母，得到了世间唯一的永生不死的秘方，结果被嫦娥偷吃了。那就是后来唐诗中写到嫦娥飞到月宫中做了不死的月中仙子，“碧海青天夜夜心”（出自李商隐《嫦娥》）。

这个神话，用比较神话学的方式来判断，太阳神是后羿自己的血统，按照中国人所谓的阴阳对转，嫦娥是月中的仙女，那还用说吗？这刚好是中国的阴阳观念语法派生出来。

死亡是人类在世间面对的最大的威胁，所以自古到今人类都希望超越死亡、战胜死亡。神话用不死药的题材，在中国（关于后羿，如果以《山海经》来算，是两千四五百年的叙事）和巴比伦（4000多年前），之所以有如此雷同的情节出现，就因为这是人类思想自古追求的第一难题，超越死亡。

这样一来，通过世界第一部史诗的英雄主人公与后羿神话题材的对照，后羿又杀了大野猪，又杀了各种妖妖魔鬼怪，当然这都是在后羿像太阳上升一样，前半生的事情，后半生的事情就是丢掉了不死药。

如果说嫦娥偷了不死药，跟偷了吉尔伽美什不死药的蛇是什么关系？我提醒大家，有机会到河南南阳做一次旅游，那是重要的南水北调发源地，水质非常好，伏牛山脉，那里出土了大量汉代的画像石。在南阳汉画像石博物馆，有汉代人绘制的一幅《嫦娥奔月图》，画面上方是月亮，中间是嫦娥，像飞天一样在天空中奔向月亮，但是嫦娥的上半身是人形，下半身拖着一个长长的蛇的身躯和尾巴。为什么是蛇？因为蛇本身会蜕皮，神蛇还会冬眠，跟“有熊”的熊是一样的，它们周期性变化的生理特征，被古人先民想象为死而再生、永生不死。

以上就是我们对后羿射日、嫦娥奔月神话内容的解说。第九节我们还要专门讲嫦娥神话，这一节就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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