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李仕琼。欢迎大家一起来探幽《山海经》草木芳华。

在我国众多的古代宝籍中，《山海经》可谓是一种另类的存在，人们对它的态度基本上呈现两个极端：要么特别喜欢，推崇备至；要么就是完全不信，甚至嗤之以鼻。

汉代著名经学家、光禄大夫刘歆（后改名为刘秀），主持校刊了《山海经》，他在给皇帝的《上〈山海经〉表》中，对《山海经》大加赞赏，称之为 “古文之著明者也”，并在上表文章最末注有“臣秀昧死谨上”六个字，可见刘秀对《山海经》的坚信不疑与无比推崇。

将《山海经》视为神怪之作的人也不在少数，而且很多都是经学和史学大家。汉代著名的司马迁编纂《史记》时就明确表示：“至《禹本纪》、《山海经》所有怪物，余不敢言之也。”汉代王充的《论衡·读天篇》，四次提到《山经》或《海经》，他认为：“案禹之《山经》，虚妄之言也”，甚至直接说“未可信也”。南宋朱熹怀疑《山海经》是“好事者”，一群没事干的人，依据屈原《天问》的内容而创作的，他的原话是：“而好事者，遂假托撰造以实之”。明代的胡应麟称《山海经》为“志怪之祖”。清初纪晓岚在主持编撰《四库全书》时，认为《山海经》“百无一真”，把《山海经》从史部的“地理类”转到子部的“小说”类，定《山海经》为“小说之最古者”，极大地降低了《山海经》在知识体系中的地位。就这样，在历史变迁中，《山海经》的地位是每况愈下，最终沦为“语怪之祖”，成了人们津津乐道的小说、神话。

邂逅《山海经》

我大学、研究生都是在武汉大学读的，上的是生物系，学的是遗传学和植物细胞学，每天看显微镜，研究细胞和DNA这种生命最本质的结构。研究生毕业后分配到南京林业大学当老师。可以说，我是个典型的理科生，也是个彻底的唯物主义者，没想到后来竟然会与《山海经》这本奇书结缘，并被它深深吸引住了。

邂逅《山海经》，可以说纯属偶然，正是被它的“怪诞”吸引的。

我还记得，二十多年前吧，2000年夏天的一个下午，深圳的夏天热浪滚滚，我躲进深南路边一个有空调的书店里转悠，忽然瞄到了一本名叫《山海经》的书。这本书的封面图画实在是太奇怪了：鱼长着像蝙蝠一样的翅膀，鸟有三个脑袋，还有人面马身的怪物。今天，这种怪异图画已经成为《山海经》插图的经典标配，人们可能都已经见怪不怪了，但是二十年前的我，之前从未接触过《山海经》，我当时的感觉是不可思议、不可理喻。

生物学是一门严谨的实验科学，无论是从解剖学的同源器官角度还是进化论的逻辑推论思维，我都很难相信世界上竟然有或者曾经有过这么些怪异的生物。我好奇地翻了起来，却发现其实书中记载的内容似乎没那么怪异神奇，特别是其中的动物、植物，很多我都很熟悉，也很亲切，书中刻画的特点突出，生动形象，并不像人们所注解与渲染的那么奇怪与可怕。

“招摇之桂”

比如说全书第一座山，也就是《南次一经》的首山招摇之山，其中的植物我看就很容易辨认。

《山海经》中是这样记载的：“《南山经》之首曰䧿山。其首曰招摇之山，临于西海之上，多桂，多金、玉。有草焉，其状如韭而青华，其名曰祝馀，食之不饥。有木焉，其状如榖(gǔ)而黑理，其华四照，其名曰迷榖，佩之不迷。”

这一段共涉及到五种植物：桂、祝馀、韭、榖、迷榖。

我们先来看一下第一种植物：桂。

▲桂花

桂，就是桂花，估计大家也都知道，都很熟悉，也很喜欢。桂花正名木犀，分类学上属木犀科、木犀属植物，是常绿乔木或灌木，树型相对比较高大。花有很多种颜色，有黄色、黄白色、深黄色等等，按照花色又可以分为丹桂、金桂、银桂等品种。桂花的花很小，看上去其貌不扬，但花的香味特别浓，沁人肺腑，故常作为观赏植物。桂花可以吃，入药有温肺化饮、散寒止痛的功效。我国古今文人对桂花比较推崇，文学作品、诗歌中常常有吟桂之作，唐朝著名诗人李白有一句“安知南山桂，绿叶垂芳根”，吟诵的是桂花高洁脱俗和刚劲顽强的品格。

《山海经》记载的招摇之山的桂，在历史上可是赫赫有名的，史称“招摇之桂”。《吕氏春秋·本味篇》列尽天下美味妙物，其中就有招摇之桂：“和之美者，阳朴之姜，招摇之桂，越骆之菌，……”说的正是招摇山的桂花是调味的极品之一。

盛产桂花的招摇之山，在哪里？

但问题在于，盛产桂花的招摇之山，又在哪里呢？

这里有一个参考坐标：桂。我们知道，“桂”，是广西壮族自治区的简称。广西简称桂，桂林市古称八桂，广西特别是桂林的桂花是非常有名的。一些研究者认为，《南次一经》首山招摇之山，就在桂林一带。四川省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在1983年召开的“中国《山海经》学术讨论会”上，发表了《试论招摇山的地理位置》的文章，认为《山海经》第一山招摇山是广西兴安县的猫儿山。我自己参照《南次一经》上下文及整体线路，推测招摇之山应该是位于广西桂林兴安县一带的越城岭。广西、广东与湖南之间横亘着一个巨大的山脉，称为南岭，也称五岭，越城岭是南岭由西向东的第一座山岭，猫儿山是越城岭的最高峰。

我们知道，古代刻写、印刷不像今天这么方便，可以说很麻烦，所以写书都很简炼，惜字如金。如果不是特色之物或当地名产，或按照今天的说法是地理标志性产物，是不会被收入《山海经》或者地方志的。广西的“招摇之桂”能入列《山海经》、《吕氏春秋》，可谓是实至名归。

祝馀就是山韭菜？

第二种植物祝馀，正是山韭菜。这个也是很容易辨识的。

▲山韭菜

经文虽然只有19个字：“有草焉，其状如韭而青华，其名曰祝馀，食之不饥。”但已经把这种植物的外貌典型特征都点出来了：这是一种草本植物，长得像韭菜，而且开青色的花，可以食用。这种植物显然就是山韭菜，也称野韭菜。

山韭，古代称为蒮（yù）。《尔雅·释草》中有记载：“蒮，山韭。”《尔雅》的“蒮”和《山海经》记载的“馀”（yú）发声相同，应该是一种同音替代。

山韭菜和韭菜是亲戚关系，基因很接近，同科同属，都是百合科、葱属植物。山韭菜和普通韭菜相比，它的叶子比较厚、比较宽，花的颜色也比较多，也可以食用。山韭菜有很多种，其中一种叫多星韭的，花有红色、紫红色、紫色、黑紫色等多种颜色，和经文所说的“青华” （古代“华”字通“花”字）也就是青紫色的花的说法相合。山韭菜主要产于四川（西南部）、西藏（东南部）、云南、贵州、广西北部（猫儿山）和湖南南部（莽山）等地。靠近越城岭的都庞岭，也就是南岭由西到东的第二座山岭，主峰就叫韭菜岭。每年九月，山坡上长满一尺多高的野韭菜，紫色球花，争相绽放，随风摇曳，很是迷人。

借助《山海经》的描写，我们确认了“祝馀”就是“蒮”，也就是今天所说的山韭菜。如果没有《山海经》的记载和相关性状描写，我们今天仅凭一个名字就很难辨认祝馀倒底是一种什么植物。这也正是《山海经》的宝贵之处。

迷榖是合欢？

至于名叫迷榖的植物，我把它释为合欢。

关于迷榖，经文用了23个字来描述它的外貌形状：“有木焉，其状如榖而黑理，其华四照，其名曰迷榖，佩之不迷。”这一段描述中，最传神的地方就是“其华四照”，也是最容易让人误解的地方。“其华四照”，意思是花像小灯一样会发光。人们可能会有疑问：世界上真的有这种会像小灯一样发光的花吗？这要看你如何理解了。如果是抱着《山海经》志怪的偏见来阅读，就会认为是在讲神话。但是，你如果看到过合欢盛开的花朵，你一定会为古人记录的传神之笔拍案叫绝。

合欢，为豆科、合欢属植物，又名绒花树、合昏、夜合树、扁担树等等，是一种落叶乔木，高可达16米。合欢的花很特别：花丝细细长长，像针一样，长有一寸半左右，很多个花丝基部合生在一起，整个花朵看起来像个小圆锥，侧看像一把小扇子，毛绒绒的。最绝的是它的花丝的颜色，从根部向外依次由白色向粉红色逐渐过渡，远远望去，树枝上一朵朵的合欢花像极了一盏盏小灯在发光，你会佩服《山海经》“其华四照”四个字是多么地传神呐，四个字就把合欢花的特点形象地呈现出来。

合欢也是一种药用植物。入药又称合昏、夜合、萌葛等，主安五脏和心志，有解忧、安神、活血消肿功效，与经文所说的“佩之不迷”的功效相符。我确信迷榖就是合欢，正是由于它入药时的名称“萌葛”。“萌葛”的发音与“迷榖”发音有些相近，特别是用古音读起来更接近的。很多研究者把经文中的“其状如榖”的“榖”释为构树，于是就把迷榖推论为与构树同属的楮树，其实不然。合欢为豆科植物，豆科植物有一个典型的特征：叶对生，就是小叶子是一对一对地长在枝杆上。而楮树或构树，无论是树型还是叶型，都与豆科植物有很明显的差异。因此，与合欢相像的“榖”不太可能是楮树或者构树，而应该是与合欢同为豆科的槐树。

从生物学角度看《山海经》

基于自己的生物学背景以及对《山海经》中记载的动植物的认同，我从2013年开始，着手系统地解读《山海经》中的动植物，并于2020年出版了《山海经动植物初证》一书，专门针对《山海经》中的动植物进行解读，希望对整体还原《山海经》的真相做一份努力和贡献。

我非常推崇清代著名学者、《山海经》研究大家毕沅的一句名言：“《山海经》未尝言怪，而释者怪焉。”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他是说《山海经》并没有在讲怪物，是读者或者说解读者自己感到奇怪罢了，少见多怪罢了。对此，我确实感同身受。我自己有一定的生物学知识背景，所以我看《山海经》中的动植物不觉得奇怪，甚至能从中感受到古人廖廖几字就将动植物的典型特征刻画出来的精彩和传神。

一个人的知识是有局限的。《山海经》是我国最古老的国家地理志，涉略山川地理、动植物、矿物、祭礼、历史文化等多个方面。我希望更多有兴趣的朋友，特别是来自不同领域的专家学者，都来阅读与研究《山海经》，以客观的态度、科学的精神、专业的知识，共同推进《山海经》这本我国最古老的国家地理志的解密，以推动我中华民族远古历史文明细节与真相的复原。

一起翻开宝藏奇书

探索古老神秘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