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李仕琼。欢迎大家一起来探幽《山海经》草木芳华。

作为古代国家地理志，《山海经》不记录平凡之辈。但是，蒿，是一种很不起眼、非常普通的植物，却入选了《山海经》。这又是为什么呢？

不起眼的蒿：为何入选《山海经》？

《中次六经》第十一山橐山是这样记载的：“又西五十里，曰橐山，其木多樗，多𣖾木，其阳多金、玉，其阴多铁，多萧。”这个“萧”，就是蒿。郭璞注释说：“萧，蒿，见《尔雅》。”郝懿行的注释是：“《尔雅》云：萧，萩( qiū )。郭注云即蒿也。”郝懿行的这个注释好像在纠正郭璞的注释，但他也没有否认萧就是蒿。《山海经》的经文中对“萧”没有过多的注释，估计也是因为这种植物十分平常，大家都认识，无须多言。

蒿，确实很普遍，而且分布广泛，几乎是随手可得。李白的《南陵别儿童入京》一诗中，有两句特别狂放的诗句：“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这个蓬蒿，也称茼蒿，是蒿中最常见的品种。这里说的“蓬蒿人”，就是平凡人、普通人的意思，是用蓬蒿这种平常、普通的植物来指代平常、普通的人物。我很喜欢李白的诗，作为唐代伟大的浪漫主义诗人，他的诗里面，有一种豪气与洒脱。

 ▲黄花蒿，图来自网络 

蒿，为菊科、蒿属植物的统称。蒿属植物种类也非常多，全世界有300多种，我国有186种，遍布全国，西北、华北、东北及西南省区最多。事实上，《山海经》是很强调实用性的，蒿能入选《山海经》，自然也是有过人之处的。蒿属植物多数种类有浓烈的挥发性香气，许多种类入药，少数种类供食用，有很高的实用价值。

艾草

比如，很多人都熟悉的艾草，就是蒿属植物的一种。

艾是一种古老的植物，有很多称号。《尔雅》、《本草纲目》中称为艾蒿，《神农本草经》称为白蒿，还有阿及艾（江苏南部种子植物手册）、家艾、艾叶、陈艾（中药俗称）、祁艾（河北）、艾蓬（江苏、江西、上海）、五月艾（福建、广东、四川）、黄草（台湾）、野艾（湖北、湖南、广东、四川）、火艾（云南）等等称呼。按照现代植物分类方法，艾属于菊科、蒿属、蒿亚属、艾组植物。

 ▲艾草 

艾草可以食用。我小时候，母亲会做一种艾蒿粑粑，让我们去去田埂边摘一点艾蒿嫩叶，和面粉混在一起油炸，特别的香。广东人喜欢将艾草的嫩叶磨碎，和糥米、米粉混在一起，做成青团蒸着吃，美味还有保健功效。

艾草晒干以后特别容易点燃，所以艾草常用作助燃剂。古代钻木取火曾用艾草作为助燃剂，利用钻木发热产生的火星引燃艾叶。我小时候在乡下曾见过农民叔叔用打火石取火点烟，就是把艾叶包在打火石包上，撞击打火石产生火星来点然艾草。我当时年幼好奇，也拿过来试了几下，但可能是力气小吧，没有打着。

艾草在中医养生中有一个最经典的用法，称为艾炙。艾炙就是点燃艾草，不过要用暗火，沿着身体的穴位与经烙进行熏烤。当然，要特别小心火星烫伤。也有的将艾草或磨成粉加热泡脚、泡浴等，以达到温阳通络的作用。由于艾草中含有多种挥发油、脂肪、有机酸及生物碱，艾炙被认为是一种很好的保健方法。艾草也是一种药材，入药有消炎、止血、温经、解表、抗疟及利胆等功效，对多种霉菌、球菌、杆菌有抑制作用。我国人民使用艾草进行养生保健的历史已经有超过上千年，其中湖北蕲春的艾草，入列《本草纲目》，称为“蕲艾”，质量非常好。

屠呦呦与青蒿青化合物

因为时代科技发展的局限，古代人们虽然已经发现有些药物有很好的治疗效果，有些治疗与保健办法确实很管用，但不知机理，也说不清楚是什么原因，也没有像西医那样精确找到真正发挥作用的分子式或生物结构，这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中医药的标准化、规范化发展。尽管如此，仍不可否认，中医药中蕴藏着医药发展的巨大机会。

我们这里谈论的蒿，这种其貌不扬、最普通的植物，没想到当代竟一炮而红，成为中医药创新药最精彩、最杰出的案例与代表。

 ▲屠呦呦，图来自网络 

大家知道，2015年，我国药学家屠呦呦成为第一位获得诺贝尔科学奖项的中国本土科学家，这个科学界的至上荣誉，和我们今天谈论的蒿直接相关。以屠呦呦为首的科学家们，正是从蒿中提炼出一种名叫青蒿青的化合物，并成功开发成现代抗疟药品，为全世界人民抵抗疟疾做出了卓越的贡献，也为我国传统中医药现代化发展作出了表率。

疟疾是一种全球性寄生虫病，它是由疟原虫引发的。疟原虫非常小，寄生在人体血红细胞中，破坏红细胞、免疫系统及其他器官，严重可导致死亡。疟原虫是一种虫媒传染病，一般是通过蚊虫叮咬传染，也有的是在输血时输入的血液里带有疟原虫引发感染。所以，疟疾盛行于蚊虫多的热带、亚热带地区。20世纪末，每年有近百个国家受累，有近3亿人感染，有近百万人因此死亡。

1969年，我们国家出于战略发展需要，国家授命屠呦呦等科学家们开展中药抗疟科研工作。屠呦呦他们接受研发任务后，首先从我国历史上关于治疗疟疾的本草资料入手，广泛收集、整理历代医籍古方，查阅群众献方，请教老中医专家，寻找治疗疟疾的线索。

我国历史上也是疟疾高发地区，因此中医药对于这种疾病也是高度关注的，记载有很多治疗疟疾的古方。为了找到直接有效的抗疟药物，屠呦呦等科学家们收集到了包括植物药、动物药、矿物药在内的2000多个古方药，并在此基础上精选了640个方药。特别是其中利用青蒿来治疗疟疾的方法，引起了科学家们的重点关注。东晋医药学家葛洪《肘后备急方》中，有青蒿截疟的记载：“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渍，绞取汁，尽服之。”意思是取一把鲜嫩的蒿，用两升水侵渍，然后绞揉取汁全部喝下，以治疗疟疾。宋朝的《圣济总录》，元朝的《丹溪心法》，明朝的《普济方》等均有“青蒿汤”、“青蒿丸”、“青蒿散截疟”等记载。明朝的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不仅收录了前人的经验，还载有治疗疟疾寒热的实践。

虽然古方有截疟的记载，但要在中药特别是复方里找到抗疟最直接有效的活性成分，不是大海捞针也差不多是小河捞针。屠呦呦等很多很多科学家们，做了无数个实验，排除了无数种无效成分，终于发现是蒿属植物黄花蒿的叶子含有抗疟活性成分——青蒿素，并设计了以低温提取的研究方案，果然发现青蒿乙醚低温提取物对鼠疟模型有较高的效价，并于1973年确定了青蒿素的分子式为C15H22O5。

需要说明一下，这个抗疟活性成分虽然叫青蒿素，但并不是从青蒿中提取的。蒿类植物中有一种名叫的青蒿（拉丁文学名是Artemisia carvifolia）的，又称草蒿、廪蒿、茵陈蒿、邪蒿、香蒿等，为菊科、蒿属、蒿亚属、艾蒿组、黄花蒿系植物，这种植物虽然名为青蒿，但并不含有抗疟的青蒿素。具抗疟功效的青蒿素是从另外一种蒿属植物中提取出来的，这种植物叫黄花蒿（拉丁文学名叫Artemisia annua），也称草蒿、青蒿、臭蒿、苦蒿等，和青蒿一样，也是黄花蒿系植物，但品种不同。简单地说，青蒿中没有青蒿素，黄花蒿中才有青蒿素。

古籍中蕴藏着巨大的医学资源宝藏

古代分类方法没有如今这般细致、科学。古人确实发现了蒿的嫩叶可以抗疟，但具体是什么品种的蒿，估计尚未能分辨得那么清楚、细致。我们可以想像，古人在制作抗疟青蒿汁、青蒿汤、青蒿丸这些药的时候，如果采到了黄花蒿效果就会明显，如果是用了青蒿，估计效果就会差很多。所以古代药方中确实有青蒿抗疟的认识，但治疗疟疾的效果并不太稳定。

自然界就是这么神奇，一些植物品种基因非常接近，但所含有的药效成分并不一样。甚至同一品种种植在不同地方，或者同一地方因季节不同、或阳光照射不一样，有效成分的含量往往也不一样。所以，中草药的标准化一直是个问题，这也是中草药要向西药学习的地方。

由于屠呦呦等科学家们的伟大发现与发明，21世纪开始，全球有疟疾流行的国家或地区陆续使用以青蒿素为基础的联合疗法（ACT）治疗疟疾，全世界有超过200万的人口得到医治拯救。为了表彰屠呦呦的卓越贡献，2011年，屠呦呦获美国拉斯克基金会的临床医学奖。2015年，屠呦呦获瑞典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颁奖词是这样写的：“从中医药古典文献中获取灵感，先驱性地发现青蒿素，开创疟疾治疗新方法”。2017年，国务院授予屠呦呦国家科学技术奖。2019年，屠呦呦荣获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荣誉勋章——“共和国勋章”。

屠呦呦的成功，给了我们一个重要启示：我国古籍中蕴藏着巨大的医学资源宝藏。《山海经》作为我国最古老的地理志，其中也记载了不少药用植物。研究《山海经》等古籍中的中医药信息，深入发掘中医药宝库中的精华，“传承精华，守正创新”，推进中医药现代化，一定可以让中医药走向世界，为中国乃至世界医药发展、造福全人类健康做出更多、更大的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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