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李仕琼。欢迎大家一起来探幽《山海经》草木芳华。

我中华民族地大物博，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国土，跨越了寒温带、中温带、暖温带、亚热带、热带等几个温度带，从北方到南方，从东部到西部，不仅地理、气候不同，物产分布也有很多差异。

杨桃：《山海经》里的羊桃？

广东有一种水果叫阳桃（杨桃），我是到深圳工作以后才第一次见到。

广东地处我国最南方，气候属热带和亚热带。广东有很多水果是我之前没有见到过的。比如榴连、百香果、毛荔枝、番石榴、番木瓜、蛇皮果、黄皮等等，估计有些北方的朋友也不一定都见过。当然，我之前之所以没有见过，一方面是因为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物质交换受到地域与空间限制，物流还不像今天这么发达，今天好像已经没有物流到达不了的地方了。另一个重要因素就是那个时候经济水平普遍很低，水果属于奢侈品，并不像现在这样可以随心随意购买。

 ▲杨桃，图来自网络 

阳桃（杨桃），现在已经算是一种比较常见的水果了。有点酸，说明维生素含量丰富。但是，我当年第一次见到杨桃，感觉很新奇。拿着这个有五个边棱的水果，我有点局促，不知道要不要削皮，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核，该如何下口。

再后来，我竟然在《山海经》里也见到了它，我再一次讶异了。

《中次十一经》第三十三山丰山是这样记录的：“又东四十里，曰丰山，其上多封石，其木多桑，多羊桃，状如桃而方茎，可以为皮张。”

羊桃？这不正是今天阳桃（杨桃）吗？！一个写作咩咩羊的羊，一个是太阳的阳，但应该是同一种东西。

阳桃，《中国植物志》中是这样记述的，阳桃为酢浆草科、阳桃属植物，别称洋桃、杨桃、五敛子、五棱果、五稔等。为乔木。浆果肉质，有5棱，很少6棱或3棱，横切面呈星芒状，淡绿色或蜡黄色，有时带暗红色。果生津止渴，亦入药，有祛风利湿、消肿止痛功效。中医药中用于治疗风热感冒、急性胃肠炎、小便不利、产后浮肿、跌打肿痛、痈疽肿毒等。

杨桃是泊来品吗？

很显然，除了名称发音相同外，阳桃的形状和功效和《山海经》的记载也是相符的。阳桃大小和桃差不多，外形5棱状，看上去比较方正而不是一般水果那样多为圆形，和经文“状如桃而方茎”大致相符。此外，阳桃有治疗浮肿的功效，正与经文“可以为皮张”（治疗皮肤浮肿）的功效一致。所以，我可以肯定，经文中记载的羊桃就是我们今天吃的的阳桃（杨桃）。

但是，现代分类学认为，阳桃（杨桃）“原产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现广植于热带各地。”意思是阳桃（杨桃）并不是我国原产，国内的品种是从东南亚引种进来的。

这一度让我很迷惑。如果《山海经》记载的羊桃确实是阳桃（杨桃），那阳桃（杨桃）就不是泊来品，应该是我国土生土长的品种。

不仅如此，我还发现还有其他品种的植物，“出生地”可能也被现在的植物学家误解了。

白䓘=刺桐？

《南次三经》第十三山仑者之山有一种植物叫白䓘 ，经文是这样记录的：“又东三百七十里，曰仑者之山。……有木焉，其状如榖而赤理，其汗如漆，其味如饴，食者不饥，可以释劳，其名曰白䓘，可以血玉。”

这种名叫白䓘的植物，会滴下黑色的“汗”，这看上去看像很不可思议。这会是一种什么植物呢？我在自己的《山海经动植物初证》一书中，将其释为白花槐。但最近我在研究《山海经》地名山川时，反复推敲认为不应该是白花槐，而是福建省泉州市的市花：刺桐，一种与白花槐同科的植物。

 ▲刺桐，图来自网络  

刺桐与白花槐都是豆科植物，都是高大乔木，高可达20米。但白花槐是槐属，刺桐是刺桐属，差别还是明显的。刺桐是泉州的市花，也是路边最常栽种的行道树。然而，行人经常会报怨路边的刺桐树会滴下黑色的油滴，掉在地板上，粘乎乎的，走起路来会粘脚后跟，很讨厌。其实，这种从树上滴下来的黑漆漆、粘乎乎的“汗水”，是树上的蚜虫吃了含糖份较高的叶子后的排泄物，因含糖量很高，所以粘粘乎乎的，影响步行。我曾在昆明看到过清洁工人一大早在冲洗人行道，问了一下，就是因为路旁的槐树也会掉下这些黑乎乎的东西，老是粘住行人的鞋子，所以每天都要用水冲地。

除了“其汗如漆”这个特征，刺桐的其他特征与经文的也相符合。刺桐树皮或根皮入药称海桐皮，对横纹肌有松弛作用，对中枢神经有镇静作用，有舒筋通络功效，与经文所说的“可以释劳”的功效相符。至于“血玉”，就是可以把玉染成血红色，刺桐树皮可以制备红色染料，应该也是有这个功能的。

我之所以将白䓘释为泉州的市花刺桐，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即我推断“仑者之山”的方位正是泉州，而泉州的刺桐闻名于世而且各种性状都与经文记载的白䓘的性状相合。

刺桐是泉州的市花，响誉全世界。说它响誉全世界可不是随意夸张之辞。大家知道，八百年前意大利著名的旅行家和商人马可波罗游历中国，写下了《马可波罗游记》，其中就有泉州，有趣的是他在游记中将泉州称为Zaitun，就是刺桐二字的英语发音译写。

刺桐花花红似火，绚丽夺目。单个花朵就有一寸大小，花冠红色，花朵成对密集生长。这一大串一大串的花朵儿，繁茂似锦，引人驻目。无怪乎当初浪漫的马可波罗会用这种美丽的刺桐花代替泉州的名称。当然，也有可能当时泉州就叫刺桐，因刺桐得名。

但是，现代分类学家多认为，刺桐原产印度至大洋洲海岸林中，内陆亦多有栽植。意思是刺桐不是我国原产的，是后来从国外引种来的。面对古老的《山海经》的记载，再加上八百年前马可波罗游记的佐证，我自己倾向于认为至少我国东南地区也是刺桐的原产地。

黎檬：“食之宜子孙”

除此之外，《西次三经》第一山崇吾之山记载的一种“食之宜子孙”的植物，我认为也是对黎檬原产中国的佐证。关于黎檬是否是分类学上的品种，以及原产地何在，都存在争议。美国植物学家施文格（W.T.Swingle）否认黎檬是分类学上的种，他推断黎檬是柠檬与宽皮橘类的杂交种，并将它归入柠檬内作为一个栽培品种。《中国植物志》认为：“黎檬一名，远在900多年前在苏轼的《游记》里已提到。他是在海南岛看到白黎檬的，说明我国远在柠檬引进之前就已有黎檬。据此，Swingle 的推断不符史实。”但《中国植物志》同时又认为：“柠檬不是我国的土产，明、清两代的书册未见有柠檬的记载，说明它自国外引入的历史不长。”我个人认为，尽管《西次三经》经文没有点出这种植物的名称，但从它长得像枳的外形以及“宜母子”的功效特特征来看，基本可以肯定就是黎檬。如果真如此，《山海经》此处记载的黎檬，无疑是对《中国植物志》认为的我国远在柠檬引进之前就已有黎檬的相关说法是一个有力的支持，甚至提示黎檬应该是我国原产。

瑞典著名生物学家卡尔·冯·林奈：动植物命名双名法

大家可能也发现了，同一种植物，在不同时代、不同地理位置或不同民族语言中，有不同的名称或多个俗名，有的同一物种有几十个俗称，这给人们认识、界定与比较动植物带来了很大的困扰。为了解决这个世界性的麻烦，生于1707年的瑞典著名生物学家卡尔·冯·林奈（Carl von Linné）创立了动植物命名双名法（binomial nomenclature），较好地解决了这一难题。他其实是提出了一个系统的分类方法，即以界、门、纲、目、属、种的物种分类法（林奈分类时没有科这一分类）。根据这种方法，任何一种动物或植物，都可以归类到这个系统中。后来的科学家在此基础上，规范了动植物的命名方法，即每一个物种都有自己的拉丁文名称，由拉丁文的属名和种名两个部分构成。如此一来，世界各地任何一个物种，只需确定了拉丁名即属名和种名，各地研究者就知道它的分类地位，再也不会出现混淆、搞错的情况了。

确定《山海经》中的动植物名称其实也面临同样的问题。历史上先先后后也有一些专家对《山海经》中动植物种类进行过辨识，当时也确定了一些相应的名称，但随着时间的变化，几百年之后，前面确定的中秒后面的研究者又不知道前面的人说的物种是什么了。很显然，用现代分类学办法来研究与辨认《山海经》中的动植物，可能是彻底确认《山海经》动植物身份的根本办法。我希望有更多的动植物分类学家加入到《山海经》的研究中来，鉴定其中的动植物的终极身份，比较《山海经》时代与现代动植物的种类、分布等情况的异同，以发现更多的古今动植物变迁信息，为中华民族乃至全球数千年来地理、气候、环境以及文明等发展与变化提供更多的参考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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