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李仕琼。欢迎大家一起来探幽《山海经》草木芳华。

衣、食、住、行，是人生四件大事。衣，排在第一，是强调作为一个社会人，衣冠整齐是最基本的要求，也是文明的象征。今天，我们就着《山海经》，聊一聊那些与衣物相关的植物。

衣物是用布料做成的，织布的材料就很关键。现代化学工业极度发达，制作衣物的材料不再局限于天然材质，人工合成的化学纤维几乎占据了半壁江山。化学纤维是十九世纪八、九十年代发明的，是一种人工合成的高分子物质。在那以前，做衣物的材料全部取自于自然界，主要有棉、麻、丝、毛皮几个大类。

上古的布：丝或麻

在我国的古籍与传说中，人祖神农（也有人认为神农也是炎帝）发明丝麻以制作衣物。《礼记·礼运篇》载，神农炎帝“治其丝麻，以为布帛”。《路史》亦云神农“教之麻桑，以为布帛”。奇怪的是，上古的布一般指丝或麻，很少提到棉。有专家研究认为，棉花原产美洲墨西哥，十九世纪末叶才传入我国栽培，传入我国的时间比较晚。我在《山海经》里也没有发现有棉花，可能我国古代确实没有棉花吧。所以，我们这里主要讨论一下麻与丝，这也是《山海经》里有记载的。至于毛皮，虽然也是制作衣物的一种重要原料，但不属于植物的范畴，我们这里暂且就不讨论了。

麻

《西次一经》第八山竹山提到了麻：“有草焉，其名曰黄雚，其状如樗，其叶如麻”。这里当然并不是直接记录麻这种植物，而只是在描述黄雚这种植物的时候，随便提到了麻，是作为一种性状参照物。

 ▲大麻，图来自网络

麻，并不是分类学上的一个品种，而是指一类茎皮纤维较长可用于编织麻袋、搓绳索、编麻鞋等纺织材料的植物，如苎麻、黄麻、苘（qǐng）麻、大麻、亚麻等植物。这些植物不同科，差别还是比较大的。苎麻为荨麻科、苎麻属植物，据现有史料查考，我国苎麻的栽培与加工历史至少在三千年以上，有“中国麻”之称。黄麻为椴树科、黄麻属植物。苘麻为锦葵科、苘麻属植物。大麻为桑科、大麻属植物。亚麻是亚麻科、亚麻属植物。这些植物被称为麻，他们有一个共通之处，就是茎皮富含纤维，是制作麻料的好材料。

《中次十一经》第十三山依轱（gū）之山直接记载了一种名叫的“苴”麻类植物：“又东南三十里，曰依轱之山，其上多杻（chǒu）、橿，多苴（jū）。”这里所说的“苴”，就是大麻，也称山丝苗、线麻、胡麻、野麻、火麻等等，为“五谷”之一。一年生直立草本，高1-3米。它的茎皮纤维很长而且坚韧，可以用作织麻布或纺线，制绳索，编织渔网和造纸。种子可食，可榨油，也可入药。

大麻这种植物很特别，它是雌、雄异株植物。我们知道，自然界绝大多数植物是雌雄同株的，就是同一株植物上有雌花（雌蕊）也有雄花（雄蕊）。只有少数像大麻这样的植物，雌花与雄花分别生长在不同的植株上，所以就有了雄株和雌株的分别。古人对大麻其实观察的很仔细，他们已经现了大麻有雄株和雌株的分别，并且把雄株大麻称为枲（xǐ），雌株称为苴。所以，古籍中的苴，准确的说指的大麻的雌株。当然，古代可能也没这么认真，也没有必要非得把大麻雄株和雌株分得清清楚楚的。

现代分类学认为，大麻原产锡金、不丹、印度和中亚细亚。但我国农学家宋湛庆老师则认为，大麻、苎麻和茼麻都是我国原产，中国是最早驯化、栽培和利用大麻的国家之一。我比较赞同这种看法。苴，这种植物，其实在很多古籍都早有记载。《诗·豳风》里有“九月叔苴”之句，《传》云：苴，麻子也。南朝《玉篇》也说：苴，麻也。《山海经》里明确提到了“苴”，而且也不加解释，说明这是当时非常常见、大家也都很熟悉的植物。

蚕丝

麻类植物富含纤维素，虽然韧性比较好，但也比较硬，穿着不够柔软舒适，而蚕丝就轻柔得多。

蚕丝是一种动物蛋白，是蚕结茧时所分泌的丝液凝固而成的连续长纤维，所以蚕丝并不属于植物。但是，要得到这种动物丝蛋白，首先要养蚕，而桑叶是蚕的主要饲料，养蚕先要种桑。因此，种桑业其实反映的是养蚕制丝业的发展，就像我们今天通过看用电量就可以了解工业的发展情况一样。

 ▲养蚕，图来自网络

传说中，黄帝之妃嫘（léi）祖是人工养蚕的创始者。《路史·后纪五》记载，黄帝之妃西陵氏曰嫘祖，以其始蚕。

对种桑养蚕业的重视

《山经》中有多处提到了桑。《西次四经》第五山鸟山、《中次八经》第十二山大尧之山、《中次十一经》第三十三山丰山等都提到了“桑”，说明那时对种桑养蚕业是很重视的。

桑

《中次十一经》第三十一山宣山则花了不少笔墨描述一种不同寻常的帝女之桑：“其上有桑焉，大五十尺，其枝四衢，其叶大尺余，赤理黄华青柎，名曰帝女之桑。”从外形看，这种桑树可谓高大威猛，比一般的桑树高大很多，叶子也出奇的大。这种桑树有一个霸气的名字，叫做帝女之桑。这种桑树品种，正是鲁桑（Morus alba），也称女（rǔ）桑，为桑科、桑属植物，是桑的一个变种。鲁桑为乔木或灌木，特别高大，树高3-10米或更高，胸径可达50厘米。经文说它“大五十尺”，算起来五十尺合17米左右。鲁桑的叶子也特别大，长可达30厘米，也就是有一尺多长。鲁桑原产我国中部和北部，现东北至西南各省区、西北直至新疆均有栽培。

 ▲桑，图来自网络 

《中次十二经》第十三山阳帝之山也提到一种桑：“其木多橿、杻、檿（yǎn）、楮。”这种名为“檿”的，也是桑的一种，正名山桑（Morus mongolica Schneid. var. diabolica），为桑科、桑属的一种，是蒙桑的一个变种，别称萆（bì）桑、裂叶蒙桑。国内常见于山西、陕西、河南、四川、西藏等地。

植物染料：让衣服拥有色彩

种下桑、麻，养蚕织布，而衣服要好看，色彩很重要。染色也是制衣很关键的一步。古代也会利用不少植物来制作染料，《山海经》里也记载了好几种。

蓝色（靛）：古代衣服最常染成的颜色

古代衣服最常染成的颜色是蓝色，蓝色深一点的称为青色。青色染料，有个专有名词叫靛，一般是从能制靛的蓝草中提取的。《荀子·劝学篇》有个名句：“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就是借用从蓝草中提取青色染料这一过程打的比喻。

能制靛的植物不少。《天工开物》记载：“凡蓝五种，皆可为靛。”就是说有五种植物，都可以制成深蓝色的染料，这五种植物就是：蓼、菘、马、吴、木。蓼即蓼蓝（蓼科蓼属），菘即菘蓝（十字花科菘蓝属），马即马蓝（爵床科马蓝属），吴即吴蓝（暂不知其分类地位），木即木蓝（豆科木蓝属）。

植楮=马蓝（板蓝）？

《中次一经》第六山脱扈之山有种名为植楮的植物，经文是这样记载的：“有草焉，其状如葵叶而赤华、荚实，实如椶荚，名曰植楮，可以已癙，食之不眯。”“癙”这种病，就是瘘疮。依照经文描述的形状和功效，这种植物应是可做染料的马蓝。说到马蓝，可能很多人都不熟悉，如果提起它的正名板蓝（Strobilanthes cusia），很多人估计还是不熟悉，但如果我们说板蓝根，估计大家就都知道了。板蓝根就是用板蓝的根做成的药，有清热解毒、凉血消肿的功效，可用来防治流脑、流感，治疗腮腺炎、口腔炎、咽喉炎、扁桃体炎、肝炎、急性肠炎、肿毒、毒蛇咬伤等很多疾病，是生活中的常用药。板蓝根是板蓝的根制成的，但有的板蓝根是用菘蓝做的，有的还用蓼蓝，虽然这三种植物都可以制作蓝色染料，但他们的亲缘关系很远，在分类学上都不是同一个科的植物，长得也很不一样，但却有着相同的功效，这倒是令人称奇了。

《中次四经》第三山釐（lí）山有一种植物蒐（sōu），可做红色染料。蒐，郭璞注为：“音搜，茅蒐，今之茜草也。”茜草（Rubia cordifolia），为茜草科、茜草属植物，入药有凉血、止血、祛瘀、通经功效。可做红色染料。

《中次六经》第十一山橐（tuó）山记录了一种名叫𣖾木的植物，正名盐肤木（Rhus chinensis），别称五倍子、五倍柴等，可以染黑色。

《山海经》中还记载了其他几种可染紫色的植物。《中次四经》第五山柄山提到的植物苏，也称紫苏（Perilla frutescens），可以作紫色染料。《西次四经》第二山劳山也记载了一种可以染紫色的植物，名茈草，今写作紫草（Lithospermum erythrorhizon），为紫草科、紫草属植物，根含紫草素，可入药，也可作紫色染料，也因此得名。李时珍说：“紫草花紫根紫，可以染紫，故名。”紫草虽然可以染色，但需要加椿木灰、明矾等含铝较多的媒染剂方可着色。

在古代染色是如何进行的？

染色是一门工艺技术，并不简单。无论是麻还是丝，除了含有纤维外，还含有胶质和杂质，因此需要进行脱胶处理，有的还需要加入媒染剂，才能更好地着色。

我国古代很早期就已经设有“掌染草”的官职，《周礼》有“染人掌染丝帛”的记载。

《山海经·海外北经》中有这么一段看似奇异的记载：“欧丝之野在大踵东，一女子跪据树欧丝”。有研究者将“欧”理解成“呕”，于是有的解读者就配出了一幅女子扶着树跪着吐丝的怪异插图。

其实，“欧”应当是三点水的“沤”，是用水浸泡的意思，正是除胶以备染色的一道工序。蚕丝染色前，需要经过“暴练”处理，即通过浸泡发酵，让胶分解，从而达到除胶的目的。根据《考工记磬氏》中记载，这“暴练”需要“以況（kuàng）水沤其丝七日，去地尺暴之。”这个況水就是富含碱性的植物灰汁，把丝织品浸在里面沤七天，可以将其纤维外的大部分丝胶除去，有利于着色。但总的来讲，丝绸品即使着色，但粘着性还是不太强，容易裉色。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我还在家乡见过古法染布。一个大大的染缸，散发着一股特有的气味。染布师傅两个手掌常年是青蓝色的。布帛放在染缸里要泡很久，反复搅动才能均匀着色，而且染好的衣服穿在身上很容易就褪色返白了。

现在，这些古老的技法一个一个逐渐被淘汰掉了。人造纤维，织布机，化工染色，流水线剪裁制衣厂，全部都是机械化流水线作业。现在制作一件衣服很容易，速度很快。整个社会正在高速度、快节奏地发展着，我感觉人也像高铁上的一颗螺灯，和高铁一同快速地飞奔着，都很难有时间、静下心来读一本好书，聊一聊诗和远方。

 ▲诗意生活 

聊着《山海经》的桑与麻，忽然间想起唐朝著名山水田园派诗人孟浩然的诗《过故人庄》：“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古音ziɑ）。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这倒让我有点怀念起小时候的乡间田野，炊烟袅袅，鸡犬相闻，怡然自得，淡泊宁静。真希望我们在兼顾发展的同时，也能够多关注一下我们的传统文化，多了解一些像《山海经》这样的古代优秀书籍。

一起翻开宝藏奇书

探索古老神秘世界